第7章 松動

松動

“等我回來找個時間過幾招?”宋影山擡眼,想看看邢樂一的意見。

邢樂一哽住,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應下,他從小就被衆仙神誇有自知之明,他當然知道自己那點能力在宋影山面前不夠看的,就是整個仙界,也沒有能讓宋影山認真過幾招的能人存在。

但猶豫了片刻,他還是點頭應下。

至少邢樂一不會逃避,宋影山滿意轉身,目光似是不經意地瞥過站在案臺後的仙侍,他将書合好,放在案臺上,輕聲道:“都下去吧。”

宋影山看着人離開,如果他沒有猜錯,這個仙侍應該就是原文中的女主喬幸。

這本書是他表妹去醫院探望時留下的,他只在無聊時匆匆掃過一眼,只記得個大概劇情。喬幸是神域帝君派來的卧底,以至于喬幸究竟是什麽身份,神域派她來具體查什麽,神域和仙尊又有什麽淵源……宋影山一概不清楚。

他只記得,喬幸刻意接近邢樂一後歷經種種墜入愛河,并未做什麽禍害仙尊的事情。

宋影山能判斷,仙尊和神域的關系并不怎麽樣,但喬幸依着邢樂一這層關系,就算劇情有變動,應該也不會對他造成什麽威脅。

他目前唯一需要防備的,就是魔君和那幾個魔王。可難點是,宋影山也忘了究竟是哪幾個魔王。

古窗外的流水嘩啦作響,空氣中帶着水汽的清涼,絲絲沁入心脾,清爽中無端帶着些許寒意。

宋影山走向內室。

殿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很是急促。宋影山将要踏進門內的步伐頓住,他還未轉身,殿門“哐”一聲就被推開了。

“仙尊仙尊!我……”祝峥迎面對上宋影山談不上愉悅的臉,當場卡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一圈,還是補完了後半句,“回來了。”

宋影山看向他身後,外面橘橙的天色已經蒙上了一層晦暗,與那個藤蔓山洞裏的色調有幾分相似。祝峥分別前急切的提醒和現在匆忙的模樣交疊在一起。

宋影山把已經到嘴邊的“出去”兩個字壓了回去,看着祝峥道:“萬靜殿不得擅闖,這是第二次,最好也是最後一次。”

祝峥站直了,嘻嘻應着:“好,還有,仙尊,我想到要學什麽了!”

宋影山:“什麽?”

祝峥滿臉期待:“歸化術。”

歸化,仙尊最強的法決,從未傳于任何人,也從未有人見仙尊用過。

宋影山指尖微凝,他看着殿中的少年,一言不發,直看到祝峥開始茫然:“仙尊,怎麽了?”

宋影山垂下眼簾,道:“沒什麽,如果這是最終目标,換一個。”

“啊?可是我聽說,這個是仙尊最……”

宋影山道:“換不換?”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寒平緩,平時只會讓人覺得疏離冷淡,不好親近,此刻祝峥卻輕易地覺察到了其中的一絲不悅。

祝峥讪讪垂首,在宋影山看不見的陰影中面色冷了一瞬,但語氣依然恭順:“那我回去再想想。”

“嗯,回去自己學習仙界規矩,此事拜師禮後再議。”

祝峥用餘光小心地瞅着他:“那……我可以再看一眼賦閑嗎?”

“不可以。”宋影山回答得果斷,不過語氣緩和了不少。

“仙尊極少會用賦閑,是以幾乎無人見過,可我今日一見便知,那就是賦閑。仙尊的武器強勁獨特,我真的很想觀摩觀摩,為什麽不可以啊?”

祝峥失望中帶着些微不可查的委屈,望着宋影山的眼神也黯淡了不少。

“你猜它為何叫賦閑?”不等祝峥回答,宋影山便接着說道,“這兩個字就是我對它的期望,所以不必再問。日後能不見也最好別見。”

祝峥殷切道:“不必日後,我今日就想見。”

這句話落下後,周遭靜了一瞬。

須臾,祝峥聽到很輕的一聲笑,他下意識皺起眉,這笑聲他聽過許多。他自己也經常這樣,越是沉悶安靜的環境中,他越是突兀地想笑,只是那笑聲從來沒有什麽好意味。

但這次不一樣,宋影山的笑聲輕柔而溫和,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包容,祝峥轉瞬便想起孤兒院的媽媽,那是他人生十八年中唯一對他好過的人,也是他堅持要回去的理由,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思緒眨眼間閃過,他肩上旋即一沉。

宋影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有些無奈:“好奇些是正常,若真有緣分你自會再見到,不急于一時。”

“偏殿和寧殿暫時無人居住,你且住在那邊,”祝峥怔愣間,宋影山已經送他出門了,廣袖下的手指向萬靜殿左側,“傷即已經處理好了,就先休息吧。日後也莫要再攔在我身前讓自己受傷了。”

宋影山退開一步,剛轉身離開,胳膊就被拉住了,他回頭,看見祝峥發亮的雙眼:“仙尊,明日行拜師禮可好?”

“你準備好了的話,随時可以。”宋影山沒有再推辭,都已經到了這一步,這個徒弟他收也是收,不收也會有其他仙君想辦法讓他收。

祝峥見他應了,放開手輕快道:“那仙尊快去休息。”

宋影山颔首,進殿準備關門,祝峥已經從外面伸手拉上了:“仙尊不用動手,我來。”

宋影山在關上的殿門後呆了一下,想要擡起的手又放下。

他上輩子幾乎都是在醫院中度過,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因着病痛總要寬慰爸媽自己沒事,自小心思也比同齡人更敏感細致一些,他不缺錢缺愛,他無需小心翼翼。但他見過活得謹小慎微的孩子,因為缺少什麽總是格外珍惜來之不易的一切,就像他,上輩子缺健康,這輩子了還是放不下,總想要好好活着。

祝峥雖然表面上看着大大咧咧,但宋影山知道這人內心不是這樣的。仙界既然已經選出了祝峥,那在祝峥心裏,他已經是他的師父了。

這個世界,應當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思想,所以祝峥分明看出了他的不喜,還是想盡辦法讨好他。他每次表現出的關切,都能讓祝峥的情緒出現很大的波動,自以為讨得了他的喜歡,就忍不住想要更多。被拒絕後再嘗點甜,又能很快打起精神。

終歸還是孩子心性。

權當是抽空多照顧個孩子,宋影山很快想開,回到內室卻沒有休息,仙尊是神,不需要日日都休息,他只是想理清一下頭緒。

他不想直接接觸到魔君,魔君修為未知,他冒險去魔界肯定是不行的。

魔君能在人間引發那麽大的浩劫,必然準備了不止一年,人間總會有線索的,他去人間或許能順藤摸瓜查出來那幾個魔王,再找機會處理了,就可以最大程度避開魔君。

計劃是有可行性的,但未知的路途遙遠,宋影山一夜未眠。

***

次日清早,祝峥如他所言迫不及待要來拜師。

宋影山看着殿外只帶了幾個仙仆仙侍就來拜師的祝峥,沉默了片刻後平靜道:“你若不介意僅你我二人知道的話,就這麽拜吧。”

祝峥笑開了花:“仙尊願意認就好,我不求多的。”

宋影山“嗯”了一聲,轉身坐到桌案後。

仙仆仙侍們一大早就被祝峥拉過來,不敢反抗又不敢真這麽幹,從頭到腳都是惶恐不安的,見宋影山并未多言才清清嗓子,壯着膽子潦草地走個本就潦草的流程。

“行——盥手禮。”

“正——衣冠。”

祝峥今日換了身符合仙界一慣素雅簡約的青藍勁裝,長發用玉冠束起,眉目深邃,唇邊勾笑。他整理着衣衫,看向宋影山的一雙眼睛明亮璀璨。

宋影山身後是淳淳流水,涼氣習習,眼前是少年朝氣,生機勃勃。他看着祝峥一絲不茍地整理自己的儀容,腦中想的是——淺色不适合祝峥,浮于表面,不貼合這個人。

“獻——”

宋影山從容擡手,接過祝峥雙手奉上的茶水,垂眸抿了一些,少年急切的模樣被他全然看在眼裏。

“拜禮——”

祝峥轉身撩起衣擺,跪在宋影山正下方,雙手交疊于額前,伏地長磕:“弟子祝峥,拜見師尊。”

宋影山還未出言,外面忽地一聲古鐘嗡鳴傳遍天際,仙鶴被驚擾,紛紛掠出,仙侍一驚,險些打翻盥手的玉器。

曠遠厚重的鐘聲悠長,在仙界的每一處震蕩。

古鐘在仙界後的浮山上,梵文環繞,高大沉重,仙神都未必推得動,向來只是個擺設。但古鐘警醒,一旦響徹天際,就是出事了。

祝峥茫然擡首,看向宋影山:“師尊,這是?”

宋影山已經拂袖起身:“看看便知。”

他們剛出殿門,邢樂一已經到了殿外,拘禮道:“仙尊,有個魔王在啓生道,說是您對魔界動手了。”

說罷他就注意到殿中的情形,不由得眉頭微蹙,言語間帶着不可置信的遲疑:“這是……拜師禮?”

祝峥在宋影山身後,探着頭問:“什麽魔王啊?”

“是動過手,不過并非是對魔界,”宋影山應着,“去看看。”

宋影山走在前,思索着來的這個會不會是針對他的魔王之一,聽見後面邢樂一在冷聲教育祝峥。

“這樣重要的事情,怎能如此草率?!閑祈靈君,你若誠心想拜仙尊為師,實在不該做出今日這種會讓仙尊失顏面的事情來。你這樣做,任誰都會覺得你對此事并不上心,仙尊寬仁,可不代表其他仙君神君也這麽想,你置仙尊于何地?”

“啊?這樣會讓師尊失了顏面嗎?可我只是想早日成為師尊的弟子,我怕師尊反悔。”

“……”邢樂一深吸一口氣,言語間少見地帶上了惱意,“仙尊怎會出爾反爾?靈君,當日我保住你,是真的看中你能力卓越,日後可替仙尊分擔一二,但你不能如此不通人情,也要多為仙尊想想啊。”

祝峥受教一般道:“謝仙君教誨,我日後定會謹記于心……那,要重新拜師嗎?”

“你‘師尊’都叫上了,我如何知道?自己去問仙尊。”

“不敢。”

“……”

邢樂一恨鐵不成鋼,拉着祝峥絮絮叨叨一路,直至跨出仙界大門一粟門,兩人才歸于寂靜。

一粟門外就是啓生道,可通往人間魔界。此刻啓生道站滿了仙君神君,對面的魔王正側躺在地、閑閑吃着手裏的一串紫葡萄。

宋影山自衆仙神中走過,擡手制止了他們要行禮的動作。那魔王察覺到動靜,斜斜看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下一瞬又化作疑問:“你就是宋影山?”

他盯着宋影山打量了一番,臉色變得一言難盡,“怎麽?他自己不敢出來?诓個小子出來騙本王?!”

他語氣太傲,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氣得邢樂一登時上前一步:“言語放尊重些,你擅闖啓生道我們還未同你算賬呢!”

祝峥站在宋影山側後方,聽這話視線在宋影山身上停了一下,才偏頭看過去,上下掃了一眼那魔王。頭頂紫冠,身穿黑晶铠甲,身材魁梧行為蠻橫,鼎炎王。

魔界二十四魔王,都是他的手下敗将。這個,脾氣暴躁、護短,但沒什麽腦子。自己巴巴送上門,倒是不用他去查了。

祝峥收回了視線,目光散漫地又看向身前的人,心想是過于年輕美貌了些,也不符合他最初設想的仙尊的模樣。

“樂一,”宋影山目光未偏,淺淡的嗓音沉了一分,“退後。”

“……是。”邢樂一瞪着鼎炎王,不情不願退到宋影山身後。

“鼎炎王今日前來,所為何事?都驚動了我仙界古鐘,想來還帶了不少人吧。”

魔界各魔王的特征宋影山都調查清楚了,他也不掩飾,威壓釋放過去片刻,鼎炎王頓時臉色一變,看向他的目光終于收斂起來,幾經掙紮黑着臉爬起來。

鼎炎王撐着面子冷笑一聲:“我來此所為何事?你心裏不該跟明鏡似的嗎?”

宋影山面色不改,從容答道:“本尊确實不知,還請鼎炎王言明。”

鼎炎王魔氣暴漲:“你在伏靈山一帶滅我手下小弟上千,甚至還有我一員大将!我今日來,便是要替他們讨要個說法和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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