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惦記
惦記
宋影山并未推拒,接過就先灌下一口。
桂花酒釀醇厚,酒水的辛辣被桂香中和,宋影山也沒覺得不能接受。
祝峥見他飲的幹脆,笑意更深,又開一壇自己飲下。
祝峥飲過酒後的嗓音帶着沙啞:“師尊。”
“嗯。”
“師尊,我好喜歡你。”
宋影山不答。片刻後,眼前忽然閃過一個黑影,祝峥垂首湊到他身前,自下而上仰望着他,清亮的滿月映在漆黑的瞳孔中,又倒映出宋影山的臉,暈染開一圈光輝。
祝峥像是醉了,神色逐漸朦胧,話語卻清晰無比:“師尊,我好喜歡你。”
宋影山坐在田埂上,微微垂首,腿上鋪滿了祝峥的發,柔順的烏發滑進他的指縫中,帶着絲滑的涼意。
宋影山抽手推開那顆腦袋“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心裏卻莫名開始心疼這個少年。
他并沒有做什麽,卻輕易就能得到祝峥一句“喜歡”。那對于祝峥來說,過去到底有多苦多難熬?
宋影山沒有更多的表示,祝峥也不再多話,只一個勁地拿吃的給他,再偶爾舉起酒壇邀他同飲。
一壇酒下去,宋影山有些微醺,腦中清明但是不想多做思考。
祝峥收拾好剩下的吃食,遲遲沒有起身,宋影山緩了須臾,起身道:“走了。”
祝峥往後一仰攔住他的去路,雙手撐在身後看他,笑得明朗:“師尊可喜歡這樣的人間景象?”
宋影山擡眸,入眼是山林蕭蕭,素影清輝,身後是萬家燈火,歡聲笑語。他身心康健,一呼一吸皆是新生。
宋影山眉目柔和:“喜歡。”
***
次日清晨,街市果然沒有昨日那般熱鬧,但依舊殘留着節日餘韻,所有鎮民皆是喜氣洋洋。
宋影山和祝峥剛出客棧,就看到街市上出現了兩個“熟人”。
肖岑栖沿着街道觀察目标,肩側被蘇為的竹扇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一日不看就能要了肖兄你的命?”
肖岑栖收回視線,看向蘇為笑道:“那可說不準,若就這一日錯過了不可多得的俊俏兒郎,真不如要了我的命。”
他說着,往回扭頭,突然視野中闖入兩個氣質脫俗的身影,在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靜靜站着,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他,又看向前方。
肖岑栖忽地抓住蘇為,激動的幾乎結巴:“蘇兄!蘇兄!你看那邊!那是不是前些日我們在鬥獸場遇到的那兩個人?”
蘇為被他突然的激動驚了一下,折扇矜持地掩了面,極快地順着肖岑栖的指向看去,這一看,倒是愣了:“還真是?”
肖岑栖好男色,喜歡收集俊美少年,他是早就知曉的,他之所以沒有被肖岑栖收入後院,全是因着他不是肖岑栖的口味。
蘇為長相硬朗,偏偏就喜歡拎一柄竹扇,着青綠衣衫,打扮和長相格格不入,有種奇異的違和感,在人群中也是格外突出。
宋影山看到肖岑栖和蘇為,只掃過一眼,就轉身走向鬥獸場。
“師尊,那不是那日的魔?”
魔界仙界和人界時間流速不同,他們在魔界一日多,人間已過月餘。
“是,”宋影山片刻不停,“先去鬥獸場。”
祝峥思索片刻,道:“鬥獸場的兇獸都來自魔界,他們一看就不是鎮上的人,那那個魔會不會就是鬥獸場背後的人?”
他們之間的交談聲音壓的很低,只有彼此能聽到。
宋影山正要作答,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和善的呼喚:“兩位公子稍等。”
來來往往的人大多是老人婦女孩童,當下能被稱作“公子”的,除去宋影山和祝峥,別無他人。
宋影山和祝峥對視一眼,站定轉身,看向匆匆而來的兩人。
對面二人拱手作揖,宋影山和祝峥回禮後道:“二位可是在叫我們?”
“正是,”藍衣青年滿面笑容,“在下肖岑栖,這位是我好友蘇為,我們見二位氣度不凡,鬥膽上前,不知二位可有要事?能否有幸邀二位喝杯茶?”
祝峥看向宋影山,宋影山注意到肖岑栖的目光頻頻看向祝峥,又想起祝峥說的魔界好男風一事。
宋影山面色沉靜,拱手間不動聲色将祝峥往後攔了攔,語氣疏離有禮:“不瞞二位,我與徒兒正有要事要辦,多謝二位好意,實在無法奉陪,有緣再聚,告辭。”
宋影山一氣呵成,不給他們多餘的機會,攔着祝峥退後一步,轉身離開。
祝峥大概是也察覺出來肖岑栖的意圖,渾身籠罩着低氣壓,一言不發就跟着宋影山走。
宋影山見他遲遲不能排解,遂問道:“很排斥?”
祝峥回神,恢複了一些,垂着眸沒有看他,點頭應了一聲。
宋影山道:“肖岑栖便是魔族中人,鬥獸場的事情即便與他無關,為師也會查清楚他出現在此地的原因和目的,你若實在排斥,到時自己先回仙界。”
祝峥搖了搖頭:“有師尊在,他不能對弟子做什麽。”
兩個人剛好走進鬥獸場,宋影山沒有多說,随着祝峥自己選。
有人直接帶着他們向樓上走去,祝峥悄咪咪靠近宋影山身邊:“師尊,包廂也要收錢,我們可能沒有這麽多錢了。”
宋影山面不改色,自袖袋中攏出一些銀錢遞給他。
祝峥愣道:“師尊哪裏來的?”
宋影山擡了一下手,示意他接過:“總不會是偷的。”
祝峥挑眉,收進錢袋放入懷中:“師尊說笑,弟子怎麽也不會懷疑師尊是做出了偷雞摸狗的事情啊。”
宋影山不置可否。
今日的兇獸是一只山豬大小的馬獸,四肢粗壯,嘴角兩邊露出長而尖利的獠牙,眼瞳泛綠。算是體型小的魔獸。
獸奴猛一看今日的兇獸,多了些精神。大約是覺得這一場能打得過。
宋影山靜靜看着,忽道:“這些獸奴,都是什麽來頭?”
祝峥早已拉了一個鬥獸場的夥計站在包廂內,只等着幫他們答疑解惑。宋影山甫一問出口,他就恭敬作答。
“回公子,獸奴大多是京城中的死刑犯,或是大戶人家家中不聽話沖犯了主人忌諱的奴才,體格壯一些,會被我們買來練兇獸,都是些下賤玩意兒,沒有身份的。”
宋影山道:“如何想到的用人去訓練兇獸?”
“兇獸初初來時都只在林中生活過,不了解人的打鬥逃跑習性,買兇獸的人家多是為了讓它們看家護院,若是遇到了身手好的賊人,沒經過訓練的兇獸可追不上。”
場中打鬥已經開始,獸奴大概是想速戰速決,但沒料到兇獸體型不大,行動卻十分靈巧。
獠牙利齒幾次在他身上留下深可見骨的痕跡,折磨又不致死,兇獸像是有意識一般,總吊着他一線希望,遠遠看着他掙紮爬起,等他好容易穩住了狀态,就會立刻被再沖一次。
鬥獸場向來血腥,越是激烈,越是能鼓動看臺上人的心情,此刻不被看好的一方吊打另一方,給衆人帶來的錯愕以外是更振奮人心的激動。
衆人吶喊助威聲此起彼伏,宋影山飲着茶,有些不忍看下去,收回了目光看向茶盞中的袅袅清氣。
“沒有身手的獸奴會提前訓練嗎?”
守着的夥計一愣,道:“不會。他們本就是該死之人,不必浪費那個精力。能不能活全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杯中的茶盡數沉入底部,宋影山道:“你們的獸奴很多?”
“不多,”夥計搖搖頭“送來的人不少,沒幾個能堅持的,能熬過一場的都是少數,若是沒有客人買下他們,就只能等死,早一些和晚一些罷了。”
祝峥忍不住了:“他們不是死刑犯就是叛主之徒,賣出去若是傷了客人,你們場子不需要擔責任?”
夥計笑了:“公子說的是什麽話,這獸奴本就沒什麽人會買,能被買走的獸奴都是少之又少,我們也都會提醒客人他們的危險性,該說的該做的我們都辦了,那出了事兒總不能再找到場子裏來。”
“公子有所不知,會來我們這兒買獸奴的,家底背景都是深不可測,他們自然有人護着,獸奴會不會傷到那些個主兒,根本就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事。”
祝峥笑着:“這可就有意思了,身邊不缺能人護着,那來買這麽個玩意兒幹嘛?”
夥計悄悄看了他一眼,眼睛藏着笑:“獸奴沒有人權,甚至連個畜生都不如,可玩性高着呢,公子不知道也好,有些東西知道了,都能讓人恨不能瞎了眼聾了耳。”
說到後面,夥計臉上一片五顏六色,最後嘆了口氣:“嗐,公子只知道都是些見不得人的就好了,別太好奇。”
祝峥臉上已經是十分精彩,但看向宋影山,買過獸奴的人正安穩喝茶,絲毫不受影響。
祝峥一臉懊悔地閉了閉眼,揮手道:“先出去吧,有事再叫你。”
夥計應着,退出拉上門。
祝峥卡着頓着:“……師尊。”
宋影山淡聲道:“不必在意這些,先查……”
他話未盡,門被扣響:“裏面可是宋公子師徒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