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丢棄
丢棄
在他好意提醒下無處可逃的窘迫顯得那麽無助,宋影山在另外兩個孩子呆愣的目光中忽然回神。
是了,他在山坡上站了半宿,他五感通神,早就注意到了別處除了貧瘠的土地再無其他。
他們不是不知道這裏的不能吃,只是除了這裏,也沒有別的了。
不遠處衰頹的村落讓宋影山沒辦法開口問他們是否還有別的選擇,不過初冬,他們已經缺衣短食到需要來挖墳地周圍的野菜吃。
宋影山想探手去拿筐簍,被幾個孩子縮着身體避開。他沉默了片刻,道:“不拿。可以帶我去你們家裏看看嗎?”
大孩子看向他:“你會救他們?”
宋影山澀然:“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這場咳疾持續了多久,也不知道源頭究竟在哪裏,這究竟只是人間自發的一場疫病,還是魔君刻意為之他都不清楚。
他不能保證,他對病痛天然恐懼,無法做出承諾。
大孩子昏黃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他點點頭,并不意外,稚嫩的聲音中夾雜着不屬于這個年齡的疲憊荒涼。
“走吧,別來。沒人管這裏,你會染上病,我們不想遭打了。”
宋影山道:“為什麽會被打?”
大孩子側過頭不去看他:“你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被我們傳上病,就會有人來打我們。”
兩個小一些的孩子一聽這話就要往後退,被他攏住衣衫穩在原地,宋影山垂眸,向來從容不變的神色無法辨別情緒,他沉聲道:“不會,我保證。”
大孩子嗓音悶悶:“你又不是大夫,非要過去幹嘛?”
宋影山哄着:“我幫你們找大夫。”
大孩子還沒說話,另外兩個孩子就一臉期待地看着他:“真的嗎?大夫來了阿娘就能吃藥了是嗎?”
大孩子冷聲打擊他們:“我們沒錢,大夫不會來的。”
兩個孩子垂頭喪氣,宋影山多有不忍:“會來的,先帶我去看看好嗎?”
在他再三保證不會有人來找他們麻煩後,大孩子才不情不願地帶他走向村中。
三個瘦小的身子裹着宋影山的外衫,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提着衣擺避免墜到地面。
越是靠近村落,病氣越發濃郁,宋影山并不舒服,卻沒有顯露半分。
村尾處爬滿了青苔的石臼中堆滿枯枝敗葉,磨石邊的驢欄也早就空空如也。宋影山的到來吸引了幾乎村中所有的目光,但放眼望去,在外勞作的都是孩子,沒有一個成年的身影。
他們的眼神直白,驚疑不定的目光在看到披在三個孩子身上的外衫時化成少許期冀。
大孩子在路上就已經向他介紹了自己,他是家中最大的孩子,說有十歲,可看着不過六七歲的模樣,叫旗子。另外兩個分別是他八歲的二弟和五歲的小妹,叫順子和小久。
旗子帶宋影山走到村中央的一間茅舍前,卻沒有開門。一雙髒手揪着衣角走向旁邊用樹皮糊住的粗糙木窗:“這是我家,裏面味道不好聞,阿娘也吹不了風,在這裏看吧。”
宋影山沒有強求,順着窗子掀開的縫隙朝裏面看去,登時愣住了。
屋子裏面黑黝黝的,宋影山還是看清楚了稻草鋪成的床上蜷縮起來的人。
這樣冷的天氣,她只蓋着一張樹皮枯葉粘成的“被子”,小窗開了一條縫,漏進去一絲寒氣,那個身影就弓着背劇烈咳嗽起來。
一股濃烈的惡臭随着背影的起伏撲面而來,汗臭味混雜着酸腐味讓人幾欲作嘔,卻還是蓋不住屋內濃重的死氣。
旗子見宋影山眉心微皺,立刻蓋上樹皮,垂頭喪氣道:“你說過你會找大夫來的……”
一側的順子和小久蔫頭耷腦縮在外衫中,低着頭悄悄打量着他,枯瘦的手緊緊抓着筐簍和小鐵鍬。
宋影山微不可查地輕吸一口氣,蹲下身放柔了聲線:“我會找大夫來的,可以告訴我你們村裏現在患病的人有多少嗎?村裏出現這個病有多久了?”
宋影山和旗子說話間,村裏的孩子們逐漸聚攏過來,開始還小心翼翼站在遠處圍一圈看着,直到看見旗子朝宋影山笑了笑,才有人大着膽子靠近,卻不是去找宋影山,來的孩子同旗子他們一般瘦弱,向旗子三人伸出手。
“你們不用了,先讓我們去挖吧。”
宋影山一愣,就見旗子三人将三把小鐵鍬和筐簍都遞了出去,那孩子接過就帶了幾個孩子一起跑向村後。
旗子已經放松了許多,他朝宋影山聳聳肩:“村裏只剩下這些了,其他東西早都拿去賣錢換藥了,可沒用,喝了再多的藥還是會死人。大夫來了又走,瞧不出什麽,後來也不來了,都怕染上病。”
“一開始還有幾個衣服比你的都好的貴公子來看,回去聽說也染了病,然後就有人來打我們,說我們村的人不詳。村外到鎮上的路也被挖了,不讓我們過,你說要請大夫來,其實也是請不來的,沒人願意來。你想幫,就幫我們買幾副藥給他們喝了吧,我們村的人以前都壯着呢,說不定再喝幾幅,就好了。”
宋影山默了默,道:“別擔心,我來想辦法。”
他起身看過去,間或還有咳嗽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一聲比一聲無力。
村裏現下患病的有二十二人,這病春末開始,有半年之久了。而目前患病最久的也撐不過三個月,可這剩下的人中,最晚的染病也有半月了,查不出病因就無法對症下藥,只喝藥是沒用的。
宋影山被一群孩子怯怯的目光盯着,他掃過一圈,忽地想起什麽,回身問道:“孩子都沒事嗎?”
旗子呆了一下,點頭道:“沒事,我們都沒染病,只有吃不了野菜又沒奶吃被餓死的小娃兒,沒有病死的。”
宋影山的呼吸停了剎那,不知該如何說,少頃,他輕聲道:“嗯,我先去鎮上看看。”
旗子一直繃着的肩背松快下來,他指了指弟弟妹妹身上的外衫,沒什麽情緒道:“你的衣裳。”
宋影山道:“披着吧,會暖和一些。”
旗子沒回話,順子和小久在他說走的瞬間擡頭,似乎想說些什麽,發幹的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
宋影山從孩子中間走過,旗子在他身後忽道:“走村尾繞山,村頭那邊的路被挖了,走不了。”
他回不了頭,颔首道:“多謝。”
宋影山在晨光熹微時離開,又在日落西山時回來,他牽着一輛驢車,後面滿滿當當堆成小山高。
他離開時,沒有人送他。他牽着驢車走近村頭時,那群孩子起先只是呆在原地,須臾,便一股腦地朝他奔來。
旗子呆呆地看着驢車上的吃食和被褥衣物等物品,一雙手在衣擺擦了又擦。
宋影山蹲下身看他:“今日來不及了,明日我再去找大夫來,先把這些按家戶分出去,你們都先好好睡一覺。好嗎?”
旗子垂下頭不言語,把黑手搓得通紅,宋影山伸手過去拉他的瞬間,有溫熱猝然滴落在手背上。
宋影山怔愣間,旗子也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退後一步,話不成句:“髒,擦擦……”
剎那間,村落中兜頭蓋臉的病氣被沖散,宋影山握住了旗子還在粗布麻衣上猛蹭的手,嗓音柔和:“不髒。”
旗子不習慣,別開了臉,枯瘦的指尖蜷縮起來小心翼翼避開宋影山的衣袖,宋影山不勉強他,掏出帕子給一邊眼巴巴看着他的小久:“給哥哥擦擦臉。”
***
“這個饅頭好吃,分你一半。”
“啊,真的哎,這個是甜的。”
宋影山帶了許多東西回來,等家家戶戶換了新被褥,熬了米粥和驅寒藥喝完,天色早已落黑。
宋影山被一群孩子圍在炭火前,聽着他們細聲細語交談,偶爾也有問有答地回應着小孩子們的好奇心。
“你是哪裏來的公子哥,你有好多錢。”
“天上來的,信嗎?”
“不信。如果有神仙,我們都求了好多回了,沒有神仙理我們。”
好多回是多少次?這群孩子數不到一百。宋影山垂了眼簾,不語。
問話的孩子咬着饅頭含糊不清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說是就是,只有你是。”
“你咋回來的這麽快?村尾那邊繞出去得兩天一夜呢。”
“我是大人,走得快。”
“村頭的路不是被挖了嗎?你咋回來的?”
“有人填上了。”
“你騙人。”
宋影山擡眼,見旗子用鐵鍬撥弄着炭火平靜道:“沒有人會填的,是你填的。”
半山村十分偏僻,村頭出去想進鎮上對成人來說也要走上一大天的時間,被挖斷的地方距離村子很遠,但旗子的語氣甚為篤定。
宋影山便沒有再答,只道:“夜深了,睡吧。”
一些孩子吃完便走了,今晚起有被褥蓋,他們可以睡個暖和覺。
宋影山見剩下的孩子還圍在炭火前,便起身将唯一的小窗上的樹皮揭開了些,随後轉身低頭出了門。
夜間的咳嗽要比白日裏頻繁很多,微弱但永無止境,如影随形地萦繞在耳邊。宋影山胸口發堵,朝村頭走去。
他沒走兩步,旗子就追了上來:“是不是不好睡?”
宋影山回身道:“沒有,我四處走走,回去吧。”
旗子下意識揪住新衣裳的下擺,在摸到手感不對後又趕忙拍拍捋平了,不安地看向宋影山:“我給你收一個單屋子出來,還有新的沒用上的被褥,我們不吵你。”
宋影山略作思忖,溫聲道:“好。”
旗子便笑起來,歡快地進屋拉了兩個稍大的孩子出來,經過宋影山時不放心還囑咐了一句:“我們很快就好,你不要走太遠。”
宋影山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