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麻木

麻木

這天夜裏很暖和,旗子難得一覺到天亮,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猛地從被窩裏彈出來,摸到另一側的稻草床上。

“阿娘,阿娘……”床上的人聽到動靜,動了動身子,算是應答。

旗子慌忙去取了水,扶起婦人:“阿娘喝水,用炭灰煨着的,還溫着呢。”

屋外吵吵嚷嚷,婦人喝了水,幹啞的嗓子順過氣後問道:“咋恁吵嘞?”

旗子給她重新掖好被角:“我去看看,還凍不?”

在昨天之前,他們一家四口都是擠在一起水,這個稻草床很小,平常是睡不下他們的,但為了暖和一點,舒适已經不是該考慮的問題了。

直到昨日又有了新被褥,他們才分開了睡。旗子又想讓阿娘睡得舒服些,又怕她還冷。

婦人虛弱地搖頭:“不凍,你去幹事。”

旗子伸手進被窩握了握婦人的手,摸到溫熱才放下心:“好,順子跟小久還睡着,先不叫他們。阿娘再睡會兒。”

屋內光線很暗,旗子看到婦人扯起嘴角笑了笑,也笑起來:“我去熬米糊來。”

旗子出門就看到了宋影山。孩子們在村中歡呼,那個筆直高挑的身影背對着他靜靜立在清晨的寒風中看着,身上只着單薄的素白錦衣,細長的描金腰帶上墜着溫潤白玉,半披着的墨發随風散開,襯得身形越發勁瘦單薄。

順子和小久昨日傍晚換了新衣裳就給那外衫洗淨了晾起,天涼,一夜下去也還沒幹。

旗子有些擔心,走上前道:“我去燒上炭火,你進屋暖着,得了風寒就更容易染上病了。”

宋影山聞聲側身,伸出手道:“我不冷,不會染病。”

旗子盯着那伸過來幹淨修長的手掌,掌心紅潤,仔細看還有輕薄的繭子,看起來就溫暖可靠。旗子搖了搖頭沒有去碰:“睡得好嗎?”

“好。”

宋影山收回手,不動聲色地哄着面前的孩童,實際上他根本沒睡。他悄悄探了一位老人的咳疾,并未查出有什麽異常。可偏偏這裏又是魔君引起人間禍患的源頭,現在居然一絲線索都沒有。

旗子有很用心地收拾了那間茅舍出來,被褥都墊了兩層,但宋影山沒有在這種環境下待過,就算眼下的事情都能控制住,不需要再憂心,他也是睡不下去的。

在此之前宋影山沒有發出動靜,那群孩子只顧着歡呼沒注意到他,他同旗子一說話,就把那群孩子引了過來,一張張黑瘦的臉上瞳孔熠熠生輝。

“沒有烏鴉來了,要好起來了!”

“是公子帶來的!”

……

宋影山還未出聲,就聽靠近村頭的一間茅舍裏傳出細碎的哭聲。

剛剛的千歡萬喜瞬間沉寂下去,旗子還沒染上喜色的臉又變得平靜:“是二虎,三伯……睡了個好覺。”

面前的孩子三兩散去,有條不紊地去分別拿了破席和麻繩出來,沉默着湧向二虎家。

宋影山沒有動,旗子道:“已經很好了,往常三兩日我們都要送出村一次,這已經是第五日了。”

二十一。

宋影山在前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孩子面對這種事時如此鎮定。

或者說,是麻木。

旗子轉身離開:“我去熬米糊,他們回來後得吃東西。”

長空遼遠,炊煙在身後袅袅升起,被風吹向村頭。宋影山在炊煙下走向二虎家,被出來的孩子攔在門外。

“公子不要來,你不能碰,會染病的。”

那孩子方才還平展的衣裳皺皺巴巴,沾染着污穢,手心重重老繭都被麻繩磨破了皮。

宋影山蹲下身想去擦他的手,被孩子下意識避開:“公子是好人,我們不能害公子,這些事我們做多了,沒事的。”

宋影山嘆了口氣,伸手将他拉到身前,擦淨了小手,不等孩子再阻攔便矮身進了屋子。

***

新土上橫着枯草,暖陽斜打下來,小土包前豎起一個個粗糙墓碑。

宋影山的衣衫早已髒污不堪,腰間墜着的白玉上也沾着新泥,他渾然不覺,端坐在枯樹下,握着表面凹凸不平的鐵刀,在木塊上刻下孩子們記得的每一個稱呼。

祝峥找到半山村時,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那個本該一塵不染的挽塵仙尊滿身泥垢坐在凡塵中,在十幾雙好奇又激動的目光下全神貫注地刻着字。

山坡背陰處的小土包前,是一個個笑着挖土豎碑的孩子。

“師尊。”祝峥的靠近驚到了孩子們,他們化作鳥獸散,又匆匆聚攏在宋影山身後的枯樹後。

光線被擋住,宋影山的眼睫動了動,就被一只手握住了攥着鐵刀的手。

“師尊這是在做什麽?怎麽弄成了這副模樣?”

宋影山擡眼看去,淡聲道:“幫為師找個願意來半山村的好大夫,錢不是問題,願意來就好。”

他的眼神靜寂,祝峥心間在看到這副場景時的躁動逐漸安定下來,笑的眉眼敞亮:“好,弟子這就去。”

宋影山刻完所有碑文,因着沒有刻意用法術護體,最後一個木碑立好,他的手心也多了許多參差不齊的細小口子,蹙起的眉心被孩子們愉悅的表情捋平。

祝峥在這時垂頭喪氣地走近,被宋影山帶到一邊,遠離了那群孩子。

“師尊,沒有大夫願意來。”

有錢能使鬼推磨,宋影山顯然沒有料到這個情況,一時間有些愕然:“沒有?”

祝峥看着那群開心的孩子,只覺得莫名,回道:“沒有,不想來的不會來,想來的不敢來。錢不足以吸引他們冒險前來。”

“什麽不敢?”

祝峥看向他,笑了:“師尊,這是人間,人間有朝廷,自然是權利壓制使人不敢前來。”

宋影山聯想到旗子說過的話,很快理清其中利弊,他的手被拉起,祝峥意外道:“師尊怎麽把手弄成這樣子,快回去處理一下。”

他搖搖頭收回手:“凡人沒有仙軀神體,會讓他們察覺到。”

祝峥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他們懂什麽,師尊沒必要為難自己。”

“小擦傷罷了,沒有大礙。”請不到大夫的原因讓宋影山沒什麽心情,轉移了話題,“鬥獸場有什麽問題嗎?”

祝峥道:“沒有,所以我才來找師尊的。”

宋影山擡眼看祝峥,眉目清淡,祝峥便垂了頭委屈道:“弟子已經一日未見到師尊了,想着那邊沒什麽事才來看看師尊有什麽需要的,師尊若用不上弟子,弟子這就回去繼續盯着。”

“……”宋影山擡手挪開肩上的腦袋,“有心便好,既然無事,那便回去吧。”

祝峥幾乎要被氣笑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師尊當真用不上弟子?”

宋影山:“不是叫你看着那邊?”

“可是師尊,我剛剛還去找了大夫,雖然沒找來,但是我打聽到了原因。”

宋影山看他,少頃,道:“不想去?”

祝峥的眼神真誠熾熱:“弟子想和師尊在一起。”

宋影山收回視線“嗯”了一聲,轉身走向村中,祝峥跟上:“師尊這是答應讓弟子陪在師尊身邊了?”

宋影山:“……嗯。”

祝峥看着他白衣沾土:“師尊做這些事的時候就該叫弟子來的,也不必髒了衣服還弄破手。”

宋影山道:“你對自己的字很有信心。”

“……”祝峥沒什麽底氣,“練練總會好的。”

***

宋影山攏着濕發踏進旗子給他收拾的屋舍中時,祝峥躺在稻草床上正在發呆,聽到動靜轉過頭迎着光看他:“師尊做了什麽?”

宋影山:“什麽?”

祝峥抿了抿唇,道:“感受到有法力波動了。”

有風從宋影山身後溜進屋子,長發半濕不幹地貼在身後,涼意随着寒風傳遍全身,宋影山出門将布巾搭在門外的幹繩上。

祝峥起身幾步跨出倚在門框邊,茅草搭成的屋檐低矮,他不得已歪着頭,瞳孔漆黑明亮:“師尊,神不該插手人間事。”

宋影山垂眸撫過外衫的褶皺,嗓音淡淡:“無妨,為師非神。”

祝峥道:“那弟子也可以插手人間事嗎?”

宋影山沒看他,道:“不可。”

“……”祝峥抱着手臂走近了,不滿中夾雜了幾絲委屈,“我也不是神,憑什麽師尊可以,我不行?”

祝峥靠近時有陰影投下,宋影山撤了一步:“為師能為此負責,你莫要亂來。”

祝峥沉寂半晌,晦暗不明道:“師尊,弟子聽說仙界之上有神域,神域之上還有天道。天道淩駕于一切之上,你此舉逆天而行,若真有懲處,仙神也難擋。”

宋影山雙手垂在袖中,指尖微蜷:“若有天道,自會辨別。”

真有所謂天道,他殼子底下也是個凡夫俗子,有着凡塵俗心,神能看得過去,他看不過去。

救人即是救己,萬一這事當真是魔君針對他做出來的,那因也在他,按照恃長清所說因果能在神域說得通,恃長清都打進了魔界,那他就是救了這些人也沒什麽說不通的。

想到此,宋影山忽然又記起,恃長清說她并未遇見魔君。

那當日無名城外,衆魔在威壓下不得不低下頭顱時出城的不是魔君又是誰?

宋影山不受那威壓所影響,但他也能分辨得出來那威壓氣勢除了魔君別無他人,如果魔君當日出城不是沖着恃長清去的,那是為了什麽?

“師尊……師尊?”

“師尊在想什麽?都不理弟子了。”

“沒什麽,”眼前忽明忽暗,是一只手在他眼前左右晃動,宋影山驟然回神,收回思緒,“你說什麽?”

祝峥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哀怨:“弟子問,師尊剛剛動用法力究竟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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