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屋內只剩下簌簌風聲。

片刻沉默, 松田伊夏輕咳一聲,撇開臉:“我開玩笑,你怎麽不說話了?快點畫完, 別因為太久沒露面反而被人當成嫌疑……”

話尾唐突地截斷在喉嚨裏。

他眼眸微不可見地輕顫。

安室透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下了那對遮擋眸色的隐形眼鏡。

他站在床邊,輕微俯身, 便将少年嚴嚴實實地遮在身下。

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內分外透亮。

用工具遮擋起來的外貌好似一尊石膏像,此刻卻有了裂痕, 透出裏面灼人的魂魄來。

松田伊夏愣了愣,全然忘記移開視線。

手腕一緊。

安室透拉着他放在床邊的手, 一點點向上, 最後落在自己的側臉上。

連話語間都忍不住帶了些許笑意:“……現在滿意了?”

手指忍不住一顫。

少年沒來由的心髒微緊。

即使沒有這層屬于“高橋真”的僞裝,安室透平時也像是披了一層殼子。

但是現在, 明明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卻壓不住意氣風發的燙意。

好似最底下的真實由着眼眸的縫隙透出些許, 光一樣明亮。

心下微動。

松田伊夏忽然開口:“你是不是還沒告訴過我你的名字?”

安室透, 波本, 高橋真……

都是套在外面的軀殼,他突然想一層層将這些都盡數敲碎,去看那早已被遮擋嚴實的底色。

貫穿他所有過去和未來的底色。

安室透眼眸微深。

他張了張嘴, 最後卻沒有開口。

沉默半響, 男人只道:“我給你畫。”

他的名字牽連了很多事情,從出生起的經歷, 故鄉和舊人, 櫻花茂盛的警校, 五個已經離開的影子。

也許是私心, 他想下一次在沒人打擾的地方,脫掉自己身上所有僞裝, 再和對方說這個名字。

松田伊夏也沒再提起剛才的話題。

他點了點頭,将黑卷發絲挽在腦後,随手紮成一個毛茸茸的辮。

之前他頭發短,紮起來像個團子,但現在頭發長了不少,紮起的小辮已經能随着動作晃動。

毛筆筆尖落在肩膀上,顏料冰涼,少年身體忍不住輕顫。

“別動。”安室透用另一只手按住他肩頭,恰好能完全籠住。

他目不斜視,卻給自己找了另一個能轉移注意力的話題:“村民怎麽會給你這個?”

“不知道。”話雖如此,說完後松田伊夏還是想了想,再次開口,“我來的時候去不少地方都看了看,避免懷疑給他們的理由是家裏長輩準備結婚,想找個風景好的地方拍結婚照。”

安室透忍不住笑:“結果下午就下起大雨。”

村民肯定希望有人能在他們這裏拍照,不僅能招待游客賺一筆錢,要是拍的好看也是一種宣傳手段。

“對啊,村長當時臉色就不好看了,他妻子就給了我一瓶這個,說讓我拿回去給新娘子當禮物。”

說完,少年又看了一眼那個瓷瓶:“不知道是什麽,不過既然拿給新娘用,應該是化妝品一類的東西吧。”

男人直覺總感覺有些不對。

但這瓶花膏看着确實像比較複古的口脂,便沒再放在心上,專心致志地描畫。

對方又忍不住開始顫,眼裏都因為毛筆帶來的癢意泛起水光。

關節處染上薄紅。

他皮膚一向蒼白,和黑發相配時總透着一股冷意,就算右側眼眸殷紅,也沒有給身上增添一絲一毫暖色。

現在薄紅輕覆,好似每一寸皮膚都是潤的。

安室透垂下眼睛,喉結輕微滾動,不動聲色地掩下自己所有情緒,專注手上動作。

“你為什麽來這裏。”男人手上有事可做,松田伊夏幹躺着也沒什麽意思,忍不住問,“山下出事了?”

說到正事,男人神色淡下:“嗯,山下發現了兩具被洪水沖下去的屍體,之前四宗別館出過……”

“火災失蹤案,我知道。”松田伊夏閉眼想了想,笑起來,“看來這幾具屍體和那個傳聞中的佛像一樣。”

都憑空消失了。

“既然屍體能被沖下去,肯定有什麽地方能通到掩藏的地方,既然有就能找到。”少年道,又擡眸去看對方,“因為這起案子,你就換了個身份連夜冒雨跑到身上來了,公安的工作都這麽辛苦?”

松田伊夏故意湊過去,眼睛彎下:“看得我好心疼。”

沒人應聲。

不用套着波本那身針鋒相對又不能落了下方的殼子,自從暴露公安的身份之後,不用僞裝時安室透就用沉默回應他平日裏的口無遮攔。

這次也是一樣。

少年本想欣賞一下對方動作僵硬的模樣,卻沒想到安室透卻先一步側身,拿毛筆重新去沾顏料。

沒有看向這邊,他卻道:“不一樣。”

松田伊夏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接話:“什麽不一樣?”

“公安的工作沒有這個。”他頓了頓,補充道,“之前。”

少年倏地愣住。

下一秒,他猛得睜大眼睛。

雨聲合着他突然低下的聲音:“……你只是個普通人。”

供給獵戶上山的小路石階濕滑,縱使旁邊有扶手也可能一腳踩空。

對于身體素質極強的公安來說沒什麽問題,但是對方肩上還背着東西。

“的确。”安室透輕微颔首。

對方有術式傍身,本就不需要過于擔心,就算身上有異樣,也不至于危及性命。

他一個在之前甚至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咒術的人卻坐不住了。

本來是這麽通俗易懂的道理,雨季就算綿長,只要一周不到山路也能打開。

但是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同下屬商議好了僞裝獵戶上山的計劃。

“你就不怕出什麽意外?”松田伊夏卻提高聲音,忍不住道,“昨天晚上的雨比現在大多了。”

“反正已經上來了,不說這些。”

少年面色沉下。

他第一次體會到每次冒完險回去,安室透的心情。

男人眉眼間經常沉着一層郁色,但是卻又勉強壓下想要的話,起身去拿藥箱。

思緒突然雜亂,他垂眸間想到另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好似又想起得知松田陣平要去警校時的惴惴不安。

“如果不是……”松田伊夏張了張嘴,“我就把你關在房間裏不讓你出門。”

就像是那年那天在餐廳裏,聽到松田陣平神色恣意說自己被爆炸物處理班錄用時的場景。

他說不出話來,只小心看着對方,心髒幾乎要揪住。

想說什麽?想讓他別去做這麽危險的工作,別去當警察,至少平安終老?

當時的男孩看着兄長意氣風發的表情,嘴唇張開又合上,最後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對方是什麽樣的人,一定會迎着自己選擇的道路向前,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是松田陣平。

……才是安室透。

但現在,男人依舊沿着同樣的道路。

卻是朝着他走來。

半響沒有聽見回應,安室透落下最後一筆,擡頭去看他。

卻見少年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快點出去吧,要不然一會兒變成頭號嫌疑人。”回過神來,松田伊夏沖他笑道。

安室透面有憂色,但是進來太久的确奇怪,雖然其他人都在客廳,但說不定有人上來就會發現“高橋真”和一個陌生的客人聯系密切。

他只能點了點頭,先一步離開。

松田伊夏在床上坐了一會。

他閉上眼睛,記憶揮之不去,那道身影越來越清晰。

房間裏有些悶,他起身推開窗戶,想讓雨中清涼的空氣投進室內。

動作卻輕微一頓。

屋外,叢林的迷霧中又浮現出那道影子。

卻和之前不同,這道影子更加清晰,甚至已經隐隐有了顏色。

輪廓也更為鮮明。

回想起自己剛才的行為,一道閃電驟然在腦內流竄而過。

原來是這樣。

想清楚在別館處徘徊的咒靈術式,他潦草看了看身上的咒紋,一時沒什麽思緒後就換了一身衣服下樓,準備去問問同樣看見了黑影的孩子們情況。

沒想到走到樓梯間,差點被角落一團蘑菇絆倒。

江戶川柯南神色頹廢地坐在角落,見他出來也沒動,又靠了回去。

這副萎靡不振的樣子看得松田伊夏心下好笑,忍不住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男孩虛弱,又看了一眼對方的臉,最後幽幽嘆了口氣,“你去美國以後別再這樣了。”

赫然已經從對方當情場混賬導致被組織追殺,想到了不得已在FBI證人保護計劃下更換身份離開日本。

松田伊夏:“??”

他什麽時候說要去美國了?

——***

房間主人離去,雨腥味随着一道好似快要滴出水來的幽幽身影一同落進房間。

盤發女人眼眸混沌,臉上是帶着些非人的吊詭意味的慈愛笑容。

目光落在床上,她伸手撫摸小腹,朝着自己新的“孩子”居住的地方走去。

走到窗邊,一股淡雅卻熟悉的味道就翻湧上方。

幽冷的目光看去,在看清桌子上的東西時,整棟房間都好似一晃。

詛咒驟然加深,好似要把房間裏所有東西都拖入深淵。

維士與女,伊其相谑,贈之以勺藥。

這裏春夏季盛産芍藥花,用古法制作的花膏用以做訂婚禮,在新婚夜用以唇妝點綴,有和滿幸福之意。

現在這個東西在她孩子的手上。

鬼夫人:“……”

她慈悲的面容瞬間變得十分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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