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chapter39

chapter39

房間內安靜了很久,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将逐漸到來的夜色添了一份暖色,不遠處的發電站将遠光燈亮起,透過窗,落在蕲白的臉上。

蕲白怔怔的感受着那突然入侵房間的那束光,一只手無意識的扶上玻璃,留下一道指腹劃過的痕跡。

他好像在這場孤寂中,看到了塔伯年輕的面孔。

十八歲的塔伯站在塔的下面,身上的制服襯得他十分成熟,但是面孔依然是稚氣未脫,他招招手,年輕的蕲白便會跑過去。

“馬上畢業,你打算去哪個區工作?”那時候他直言問道。

在未畢業就詢問這種問題,多少是有些不講禮貌的,很多人都忌諱這些話題,但蕲白不介意。

“我想好了,我想向埃路斯先生提議建立一個新的預備隊。”蕲白興奮道。

“預備隊?”此話一出,塔伯蹙眉,“我不是說過,就算你在看不慣中央軍,也不能這樣明目張膽的為自己樹敵。”

“你也知道!中央軍他們太欺負人了,仗着自己軍政官身份就各種搜刮低沉層手中的油水,每個人辛辛苦苦賺來的都進他們口袋裏了。”蕲白不等塔伯說完,率先反駁道,“即便他們這麽猖狂,也沒人敢說一個不是,誰敢說,那槍就指着腦袋開洞了。”

“埃路斯先生同意?”塔伯疑惑道。

“他是軍政官之首,又是我們的指導老師,只是一個預備隊沒什麽不好同意的,只是--”蕲白頓了下,移開視線,語氣有些心虛,“這支預備隊需要遠離生态圈,按原話來講,生态圈依然屬于中央軍管轄之內,如果預備隊插足,一定會失去平衡,這支預備隊的成立只是警告,我們必須以生态圈安全保障,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撕破臉皮。”

“你瘋了?”塔伯道,“外面什麽情況你不知道?而且你這一去,如果中央軍不被廢除,你将永遠回不了生态圈!”

蕲白點點頭:“嗯,我知道。”

塔伯還想在說什麽,卻被他一手攔下。

蕲白拉着他手,輕輕搖晃:“等我回來,你是不是可以給我個答複。”

塔伯一愣,想起之前收到的奇怪的信息,臉一紅,磕磕絆絆的道:“胡亂說什麽。”

他想了想,輕輕一點頭,聲音随着風消散了。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對話,定格着他們眼裏最後的年少時光。

在蕲白走後,塔伯便是埃路斯首長下唯一一個學生,也是第一個提出開啓新星元年時代的源頭。

“新星元年”,多麽好聽的名字,在生态圈外的蕲白确實親眼看見了這個場景,圈外能見度高,他每晚都能看見頭頂的星河,但他也只會看着,并不羨慕。

後來,預備隊轉移到他的名下,他便将預備隊的名字改成了“海洋之心”。

--

“你靜靜的居住在我心裏。”

“就像滿月居于星空。”

蕲白依然看着滿目星河,往日本來模糊不清的記憶逐漸清晰,他的指尖碰上了腰間的槍支,目光垂了下去。

他眼中的星河,跟着熄滅了。

......

夜色深處,一輛高級軍官的車停在禁閉區--西部防範大道。

這裏原本屬于蕲白的所屬管轄範圍,但是因為轉手送給了雷爾曼,蕲白也只能在大道的路口停下來。

一位駐紮人員一路小跑而來,看見來人是蕲白,擡手敬個禮。

“不知道這麽晚,蕲上将有何指令。”指令員道,“親自前來,有失遠迎。”

蕲白看着一圈駐守人員,漫不經心的嗤笑一聲。

“看來你們的軍政官很喜歡這裏,不惜嚴禁看牢這個空地。”蕲白道,“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裏有什麽寶藏。”

說完,他并不管阻攔,走進了這個他不曾來過的管轄區。

這裏地勢偏僻,遠離生态圈,又寸草不生,蕲白曾經只是每年派人過來巡查一番,不曾有人在這裏路過或陷入流沙。這樣的一個荒涼的地方,只有一個高塔存在,蕲白不曾懷疑過這裏有人。

或者說,他不想懷疑這裏有人,一個多年不見的舊友一直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盡苦楚。

蕲白每走一步,靠近那個高塔區域,心就會下沉一分。

那座高塔外面堆砌着的梯子已經有些破損,不是風沙侵染的痕跡,是被人一步一步踩過的壓痕,蕲白按着那個壓痕一步一步向上,旋轉的梯子将他頭頂的月亮遮蔽。

他有時看不見腳下的路,但根據壓痕能完整的看出這裏的人的行動軌跡。

蕲白最終在一個缺口處停留,他面前有一個木門,半遮掩着,裏面的燈光若隐若現的露出來。

“蕲上将,這裏面是不允許進去的--”

身後傳來駐紮人員的提醒,蕲白沒有任何猶豫,不顧勸阻,他推開了那扇門。

燈光還算明亮,幾張木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放着一個盒子,一個櫃子将兩個房間隔開,仔細聽,能聽見屋內有輕微的咳嗽聲。

蕲白一手将自己的槍支握在手中,快速上膛,将屋內的門擊破。

那木門經不住襲擊,頓時四分五裂,踩着木屑,蕲白終于看見了屋內坐在床上,骨瘦如柴的男人。

他的眼眶已經完全凹陷下去,擡着柴骨一樣的手指頭,指向蕲白。

“好久不見。”

男人聲音沙啞,已經完全沒了記憶裏的樣子。

蕲白沉默許久,他走了進來,低頭打量着他。

“我沒想到,你一直躲在這裏。”

男人--塔伯先生,他又咳了一聲,竭盡全力露出一個微笑。

“抱歉,沒想給你添麻煩。”他道,“麻煩你了。”

他好像知道蕲白是為什麽而來,也做足了準備等待別離,但盡管如此,他卻不敢擡頭與蕲白對視。

“為什麽?”蕲白垂眸,“為什麽和雷爾曼聯手騙我。”

他早該想明白,雷爾曼一個行政總長,與自己毫無交集,卻一直對自己手裏管轄區感興趣,一直在軍政官眼皮底下正大光明的開着黑市,倒賣着一些半真不假的半成品。

“你的子系統,通過那些半成品被雷爾曼賣到黑市,被軍政官買走後,他們就會成為你的人手,你一直在控制他們,甚至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蕲白将心底的疑問托盤而出。

塔伯卻輕笑一聲,沒頭沒腦的問道。

“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

十年,二十年還是三十年?

已經記不清了。

蕲白沒有回答,他看着面前這個佝偻的身影,眼眶發澀,想伸出去的手被他硬生生按住。

“當年,你随着預備隊離開生态圈的時候,埃路斯首長便将下一任首長培訓者的身份交給了我,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塔伯緩慢的說道,“那時候,你很出色,優秀,無論是成績還是實績我都比不上你,但是你将這個位置讓給了我。”

蕲白輕輕合上眼睛。

無聲地沉默就是默認。

塔伯自然而然會懂。

“所以,我也想回報你點什麽。”他道,“埃路斯首長将母子芯片交給我選擇的時候,我同意了。”

“我不知道他從哪搞來的東西,但我願意放手一試。”塔伯道,“只要控制住那些軍政官,海洋之心就會安寧一日。”

蕲白不住的搖頭:“你瘋了--”

“我是瘋了。”塔伯道,“我想到在那種情況下,你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我就恨那些軍政官,如果不是他們,你怎麽會在外駐守這麽多年!”

“我想讓你回來!”塔伯扶着床,呼吸急促,“我想給你答複,又有什麽錯?”

“首長的職責,是生态圈裏的生命體,他們每一個的重要性都應該在我之上,”蕲白不可思議的看着塔伯,“軍政官也是生态圈的生命體,你怎麽能--又因為這個,你放棄了生态圈?”

塔伯沒看他,只重複着一句話。

“我想讓他回來,我想給他答複。”

“我沒錯,我沒錯。”

蕲白突然想起雷爾曼當初告誡他的話。

“只有你能把他拉回來了。”

蕲白無聲的笑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個意思。

原來雷爾曼早就知道塔伯的現狀,他要不髒自己的手,将自己的威脅鏟除。

他真的想要的,不是這個空曠無人的管轄區,而是背後的中央軍。

手裏的槍支無聲的上膛,蕲白在燈滅掉的瞬間,将自己年少與現在的幻想一并抹除。

在黑暗中,猶豫再三,他為那個身體渾濁的眼睛遮住,手心殘留的餘溫随着冷風一點一點消散。

拖着疲憊的身體從房間退出來之時,塔伯的屍首開始迅速腐爛,到最後,竟然開始自焚。

藍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略顯詭異,但蕲白卻一臉平靜,他看見火光之下,一道裂縫從半空中緩緩顯現。

飓風襲來,瞬間将地上的木屑吸走,連帶着桌子上的盒子一并飄移而來。

蕲白眼疾手快的捉住那個盒子,卻發現意外的輕。

盒子被輕輕一開,一個封存已久的訊息從裏面顯出。

“你願意等我回來嗎?”

蕲白想起來那是他十七歲的時候,給塔伯發送的訊息。

只是與當時不同的是,在訊息的下方,多了一個新的賬號傳來的回複。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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