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披上她的皮囊

披上她的皮囊

“尹家小姐的戲曲從小就名動烏城,闊別十年之久,再次登臺唱戲,這次不知道又能引發怎麽的波瀾。”

“她這麽多年都不出來露臉,我還以為她被雪藏了呢。”

“那可未必……”

尹漾若一圈一圈拆開臉上纏繞着的繃帶,眼神淡然而冷漠。

她是個長得極其精致美麗的女子,五官精致完美到沒有一絲瑕疵。

鏡中映襯出了女人姣好的身段,她擡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頰,看着鏡中的自己,眼眶微紅,眼睛裏卻有着倔強的光芒。

“倒還真是看不出從前的一點兒影子了呢。”尹漾若自嘲的笑了笑。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再回憶以往的種種。”

“這樣看,真像是我家死去的小姐又活了過來。”

秀蘭愣愣的盯着看,似是要透過她尹漾若的皮囊,看到她的魂靈。

烏城是個多雨的城市,尤其到了冬季,幾乎沒有什麽太陽。

一陣涼風吹來,将地上厚重的落葉卷起,在半空中打着轉旋兒,然後慢悠悠的落下,最終消失不見。

男人撐着傘,奔跑在小巷子裏,一路上濺起無數泥水和草屑。

他的身影最終在一家刺青店前停了下來,收起傘,推開門,有些興奮的嚷道:“沈哥,我買了兩張京劇票,一起去吧!”

一個穿着黑色毛衣的男人走了出來,笑着說:“小野,你什麽時候也迷上看京劇了?”

“聽說是曾經的名角又登臺唱戲了呢,一時好奇,就沒忍住買了兩張票。”

“哦?”沈确挑了挑眉,問,“什麽時候的事情啊,怎麽沒聽說過?”

江知野嘿嘿一笑:“也就這兩天而已!”

“行,這兩天店裏也不忙,就陪你去看看吧。”男人伸手摸着他的腦袋,語氣中帶着濃濃寵溺。

開唱是在一個星期後,就在烏城最大的尹宅裏搭戲臺子。

江知野和沈确來到尹宅的時候,已經是人滿為患了。

這個戲臺子搭得極大,臺上的布景也極為精致,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價錢的。

“看,不愧是曾經的名角兒啊,這氣場就是不一樣。”江知野一臉的崇拜。

沈确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說:“唱戲不只是要有好嗓子,還要有好的劇本。”

沈确沒再理他,從在觀衆席最未尾的位置上,靜靜的欣賞着臺上的表演。

燈光暗了下來,那戲子步伐輕盈,一襲彩衣仙人步如履祥雲之上,纖纖玉指呈蘭花往前方一指,再往回一扣。

“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隔簾只見一花轎,想必是新婚渡鵲橋。”

濃妝墨眼下一雙含情眼惹得臺下人心弦蕩漾,清日扶光如星河般透過戲樓子那一方木雕窗瀉在臺上。

此刻沈确看着臺上的那一抹倩影,只覺得內心深處的感情已經被牽引出來,如同飄蕩在空氣中的塵埃,無法收拾。

那唱腔幽咽婉轉、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尤其是那一指一扣之間,更是将她的風情展現得淋漓盡致。

唱到最後,她微微揚起的蘭花指,猶如淩波微步,恰似玉碟穿雲,把全場的目光都牽引了過去。

全場一片寂靜,只聽見她婉轉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這才是今生難欲料,不想團圓在今朝,回首繁華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

水袖一揮,翩翩間唱盡秋苦,一絲一縷婉轉悠揚。

再回眸那戲子擒着淚,朦胧間讓人癡醉。

一曲終了,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戲幕起,戲幕落,臺下終是梨園客。

沈确看的有些癡迷,直到旁邊坐着的江知野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醒了神兒,轉頭去看。

卻發現整個戲場已經空了大半兒,那些個戲班子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走吧,戲散了。”江知野站了起來,“去找點東西吃吧沈哥。”

“嗯……”他遲疑着,“你先回家小野。”

沈确頭也不回地就往另一側離開。

“哎,沈哥,你去哪兒!”江知野站在原地喊道。

“臺下十年功,這十年,您沒白費。”秀蘭将她頭上的釵子一一取下,放在桌上,又拿了一件厚重的披肩給她披上,“別凍着。”

“嗯。”

尹漾若怔怔的盯着那幾支釵子出了會兒神,随即又拿起那些釵子把玩了會。

這十年足已讓她變成另一個人,這出戲,是她和着血和淚唱出來的。

幸仔跪在堅硬的青石磚上,聽着秀蘭宣讀着契約,臉上神色平靜,不帶有任何波瀾。

“年十八。情願入尹宅,承師恩,遵教誨,肩責任,學習梨園十年為滿。故,十年期間,不得離開尹宅半步,不得違抗尹宅家規,倘若有天災人禍,傷死病亡,自尋短見,各由天命。”

幸仔聽着秀蘭宣讀着契約,每讀一個字,她的心就顫一下。

“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她的眼神中沒有任何的畏懼和不安,只有堅定和決然。

“從此,以後你都是尹家的人了。”

話畢,幸仔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了陌生的三個大字,并按了印。

她相信,只有這樣,她才能得到她想要的生活,才能擺脫貧困和無助的命運。

她這一輩子,都将活在別人的陰影之中,不能見光!

“小姐,有廣告商想邀您去為他們品牌代言,這可是個好機會。”

尹漾若回過神來,擡頭看着眼前的女人,“秀蘭,你決定好就行,不用問我意見。”

秀蘭聞言,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沈确躲在暗處,看着尹漾若擦拭着臉上的彩粉水墨,每擦去一點,她的容顏就多一分清麗,而他的心也就跟着多一分悸動。

沈确站在原地,不忍心打擾她,卻也無法離開,就像是中了魔咒,讓他不由自主的靠近。

“先生,你是怎麽進來的?這是後臺,還請您盡快離開。”突然一道聲音響起,将他的神思拉回現實。

“抱歉,誤打誤撞就走到這兒來了,我這就離開。”沈确尴尬一笑。

後臺的燈光有些暗,再加上剛才的思緒萬千,他擡起眼眸,瞥了瞥那人,轉身朝出口走去。

“是誰啊?”尹漾若問道。

“不認識,可能是來看戲的客人迷路了吧,亂闖到了這……”

話音還未落,就被一道尖銳的女聲打斷,“漾若,姑姑來得有些遲了,你可千萬別介意。”

尹漾若心裏暗暗嘆了口氣,表面上卻裝得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姑姑,您來了,我真高興,只是可惜,戲曲已經結束了。”

“反正住在同一屋檐下,有的是機會不是嗎?”尹珍笑得很燦爛,眼睛裏帶着算計的光芒。

尹漾若微微皺眉,這種陰陽怪氣的語調她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不過她沒說什麽,只是笑着回答:“嗯,當然了。”

“對了,我看在網絡上你唱的這出戲都傳的沸沸揚揚了呢,是要火的節奏呀。”

她故作贊嘆地說道,眼中卻滿是譏諷,“剛剛秀蘭也說,不少廣告商都争着讓你去當代言人呢。”

尹漾若臉上笑意不減,“姑姑誇獎了,我哪裏有什麽才華啊,那都是大家謬贊,其實也沒什麽好炫耀的,就随便唱唱罷了。”

尹珍笑了兩聲,轉移話題道:“我差點忘記了,等會兒我還約了人談合同呢。”

“姑姑慢走。”尹漾若客套地送她離開,臉上卻始終挂着淺淡的笑容,卻怎麽都看不出絲毫的誠意。

“這小賤蹄子倒是挺沉得住氣。”尹珍坐到車上,冷哼了一句。

坐在駕駛位置的男人轉過頭來,“夫人,老爺将他的寶貝孫女關了十年,十年未見,你不覺得她變了許多嘛。”

“誰知道呢。”她嗤笑,一雙眼睛裏閃爍着毒辣的光芒,“十年前那次事故居然沒要了她的命,真是老天爺都眷顧她呢。”

江知野将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轉頭看向身後的沈确:“吃飯了沈哥。”

“嗯!”沈确應了一聲,擡眸掃視了一眼滿滿一桌的菜色,“今天怎麽吃這麽豐盛?”

“偶爾也要吃豐盛些嘛。”

“那個京劇班子是最近才來烏城的嗎,怎麽之前都沒見過?”沈确問他。

“尹家是個戲曲世家,那個宅子都有上百年歷史了,唱戲的那個是尹家老爺的孫女尹漾若。”

江知野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的碗裏,“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整整有十年都沒登臺唱戲了,是最近才複出的。”

“尹漾若?”

沈确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用餐。

“對了。”江知野突然想到了什麽,“沈哥,那天,你是跑後臺去了吧,是為了見她嗎?”

他拿着筷子的手頓住了,擡頭瞥了他一眼,“當然不是了。”

“我只是對京劇感興趣,想見識一下她的表演。”

“那就好。”江知野松了口氣。

“爺爺。”尹漾若恭敬地喚道。

老人慢慢地擡起頭,望向尹漾若,“漾若,是要去商議代言人的事情嗎?”

尹漾若站在那裏,“是的爺爺。”

“那個标記你處理了嗎?”

尹漾若微微一愣,“還沒來得及……”

老人點點頭,臉色有些沉重,“如果被人發現你心口處的紋身,會給我們尹家帶來很不好的影響,知道嗎?”

“我知道的爺爺,我這就去處理。”

尹衍茗滿意地笑了笑,“嗯,對了,這是你十年來第一次出宅子吧,要不要讓秀蘭陪你一塊去?”

她搖了搖頭,“不用了爺爺,我自己可以的。”

說完,轉過身便離開。

尹漾若踏出宅門的那一刻,只覺得渾身都輕飄飄的,仿佛置身在棉花糖上。

她從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有這麽一天。

她甚至還想着,如果這是夢,那就永遠別醒來。

烏城難得出了大太陽,陽光灑在尹漾若的臉上,将她精致小巧的五官映照的格外清晰。

遇見沈确那一天,陽光也如現在般刺眼。

尹漾若找了家很偏僻的刺青店,為了不惹人懷疑,還專門戴了口罩和帽子。

“您好,有人嗎?”

她往裏走去,整個店暗沉沉的,只有一盞燈在閃爍。

男人從陰影中站起來,他的眼睛看起來很深邃,就像是一塊黑寶石,散發着神秘莫測的色彩。

他穿着黑色皮衣,牛仔褲,白色球鞋,竟讓她覺得有些熟悉。

“要紋身嗎?”他問道,聲音有着濃重的鼻音。

“嗯,不是……”尹漾若略微猶豫了一下,她不太确定這個店的手藝如何,但事到如今她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洗紋身。”

“洗紋身?”男人似乎有些驚訝,他微微俯身,盯着她看,“這個有點難。”

“我不在乎價格,只要能洗掉就好。”尹漾若咬着下唇說,她能感覺到男人在打量她,那種目光讓她有些不自在。

“請給我看看你的紋身。”他沉聲說道,語氣裏透着一絲不容拒絕。

尹漾若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脫掉外套,露出裏面穿着的一字領針織衫,她的身材凹凸有致,身上有種獨特的味道。

她将衣服往下拉了拉,露出心口那處紋身,是一只黑色的骷髅頭水母,栩栩如生,仿佛随時都會破繭而出。

沈确的眸色漸漸變了,眉宇緊蹙了起來。

尹漾若的臉色也變得通紅,他的目光太過犀利,仿佛要把她的身體都看穿。

“這只骷髅水母很漂亮。”他突然說道,“你為什麽要洗掉它?”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