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重縫

重縫

尹漾若垂下眼眸,沒有說話,她的手指輕輕觸摸着那只骷髅水母,她自己的原因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沈确見她不說話,便點了點頭,“我可以幫你洗掉它,但是會很疼,你确定要這麽做嗎?”

尹漾若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我想試試。”

“嗯。”

沈确去拿工具的時候,故意撞掉了她的帽子,他看着她的眼睛,眸底閃過一抹異樣。

尹漾若被吓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女人長相很美,五官精致,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怎麽看都不像是曾經那個內向,對生命極其淡漠的小女孩。

可是這個紋身……

“對不起。”沈确撿起地上掉落的帽子,又重新替她扣回去。

“沒關系的。”她低聲說。

男人從店裏的抽屜裏拿出一瓶液體,然後點燃了酒精燈,将液體滴在了一個棉花球上,接着他拿起了紋身槍,把棉花球放在了針頭上。

尹漾若緊張的看着他的一系列動作,當針頭觸碰到皮膚時,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一直滑落到鎖骨。

沈确注意到她的疼痛,放慢了洗紋身的速度,輕柔地安慰道:“再忍一忍吧,洗紋身的過程總是有些不舒服的。”

紋身的确是洗掉了,但是疼痛感卻讓她有些難以忍受。

男人一邊洗一邊說道,“紋身洗完多多少少都會留有疤痕,回去一定要忌口,像酒、海鮮一定不要碰。”

尹漾若疼的直咬牙,“謝……謝謝。”

沈确将清洗下來的黑色紋身沖掉,然後說道,“其實這個圖騰,好像是一個什麽組織特有的标記。”

尹漾若聽到這話,心裏一驚,難道這個男人看出了什麽嗎?

“是嗎?這是之前年紀小,覺得好玩就紋了,什麽組織不組織的,我還真不清楚。”她緊盯着男人。

“你不用擔心,我也只是猜測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尹漾若連忙垂下眼臉,掩飾自己眼神裏流露出來的慌亂。

“今天謝謝你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家了。”

尹漾若穿上外套,拿着包包離開了刺青店。

夜色已深,學校的校園裏一片寂靜。

女人看了看表,已經是晚上8點多了,她簡單收拾了一下,操控着輪椅朝學校外面駛去。

她的輪椅在這片寂靜的校園裏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但女人并不在意,她早已習慣了這些好奇的目光。

寒風呼嘯,仿佛要把人的骨髓都給凍住。

尹漾若裹緊了外套,內心深處的思緒如同被風雪掩蓋的草木,無法抑制地翻湧起來。

她想起剛剛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那雙深邃如湖水的眼睛,那個溫暖卻有些陌生的笑容,一切都是那麽熟悉。

真是奇怪……

“那個……小姐,可以幫幫我嗎?”

耳畔突然傳來聲音,讓尹漾若回過神來,她看着坐在輪椅上衣衫單薄的女人,微微皺眉道:“你怎麽了?”

“石塊卡得很緊,我嘗試了各種方法都無法移動輪椅,能幫幫我嗎?”她的雙手緊握着輪椅的把手,眼中透着一股堅定和無助。

尹漾若沒有多想,蹲下身子,用手去撥弄起來,“很快就好了!”

她邊說邊用力拉扯。

石頭卡在輪椅的關鍵位置,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将石頭撥出,“可以了!”

“謝謝。”女人感激的笑了起來,她的臉色有些發白,但卻掩飾不住美麗的氣質。

這時候尹漾若才注意到,眼前的這個女人竟和記憶中那個女孩長得很像。

尹漾若想到了什麽,眼底浮現出一抹震驚,“是你嗎,彥檸?”

“你認識我?”承桑彥檸疑惑的問道。

她呆住了,是啊,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被認出了才奇怪吧。

尹漾若深吸一口氣,平複心情後才說道:“是幸仔啊,彥檸,我是幸仔。”

“幸仔?”承桑彥檸恍惚的反應過來,眼眶瞬間紅了起來。

當初的分別仿佛昨日之事,依舊歷歷在目。

那次的分別,如同宣判,割斷了她們對未來的期望,就像是被卷入了深邃而又令人窒息的大海,一去不返。

時間在指縫間悄然流淌,誰也未曾料到,這一分別,就是數年。

承桑彥檸拽緊了輪椅的把手,內心如遭雷擊,她想立刻轉身離開,卻發現手像被釘住一般,無法動彈。

“怎麽可能?”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現在感覺過得很幸福,倒是我……”

承桑彥檸笑了笑,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

“真的是你?彥檸,你這些年到底去了哪裏?”尹漾若盡力壓抑着內心的激動,聲音中卻還是流露出了一絲迫切。

“我被所有人抛棄了,我想是這樣。”承桑彥檸淡淡地回答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抛棄?”

“嗯,我到家的時候,我才發現,爸媽他們已經搬家了,而且我這個樣子,我又有什麽資格再去找他們。”承桑彥檸輕飄飄的回答道,似乎是說給她聽,又更像是說自己聽。

“他們一定覺得我死了吧,這樣或許更好。”

尹漾若的內心湧上來一陣悲痛。

“那……這十年,你一個人又是怎麽過來的?”尹漾若試探性的問道,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

她突然大笑起來,“說來也真是可笑,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竟然還是彥楊送我的那支名表。”

承桑彥檸擡手擦去眼角的淚水,“我當了那支表,買了輪椅,買了代步車,租了房子,過着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

尹漾若沉默着。

她停頓了一下,笑容中帶着一絲苦澀,“對了,那個時候我才看懂了你的眼神,那種羨慕、嫉妒,或許還摻雜着恨意。”

“原來,以前的我真的很幸福,只不過,人往往是不懂得珍惜的。”

“為什麽不來找我?雖然我也幫不到你什麽。”

“我就是一個累贅啊!”承桑彥檸有些失控的吼了一句,“現在看到你過得這麽幸福,我就更加堅信我就是一個累贅,是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物!”

承桑彥檸想轉身離開,一着急,輪椅直接翻倒了出去,她重重摔在地上。

疼痛瞬間襲來,她的雙手被擦破,掌心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她心裏那種絕望的感覺。

尹漾若伸手将她扶起來,輕聲道:“我不幸福,根本就不幸福。”尹漾若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不配擁有幸福。”

“十年,我今天是第一次踏出尹宅的大門,為了唱好戲,天不亮就得起來喊嗓,天氣很冷,凍得我的腳都麻了,我還得裝作沒事人似得在院子裏練習,我一點都不開心,一點都不幸福……”

兩個女人的眼眶通紅,心裏有無數的酸楚湧上來。

“我披上別人的皮囊,包裹自己的魂靈,一層一層,直到面目全非,直到連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尹漾若深吸了口氣,眼睛裏卻滿含淚水,“可是,我又舍不得把自己換掉。”

“我不能丢棄這張皮囊,不能丢棄自己的魂靈。”

承桑彥檸聽見她說完這段話後,終止忍不住撲進尹漾若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傷痛,都化成了淚水宣洩出來。

兩個人擁在一起,她們的眼淚灼熱而沉重。

“小姐,是有什麽傷心事嗎?”秀蘭拉開窗簾,讓陽光透過玻璃照射進來。

“抱歉,明明知道今天是拍攝的日子,還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尹漾若坐在床頭,低着腦袋,看不清表情。

“沒關系,聽說本來和你一同出鏡的演員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就延後了。”秀蘭輕聲勸道:“要是不想拍就算了吧,我們只要唱好戲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會去的。”尹漾若擡起眼眸,臉上帶着笑意:“雖然名利、金錢于我都沒多大關系,但我想要紅,想要站在最高處。”

秀蘭走過去幫她穿鞋:“既然如此,那就出發吧,現在時間差不多了。”

“嗯。”

教導處的大門口擠滿了人,一個兩個都伸長了脖子往裏看着。

承桑彥檸操控着輪椅朝前駛去,“發生什麽事了?”

“承桑老師,無非就是我們班上那幾個小混混呗!今天早上和隔壁學校的打起來了,被老師給抓了起來,現在還在訓話呢。”一名女學生回答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憤恨。

“有時間在這裏看熱鬧,不如回去多看看書。”承桑彥檸淡淡說道,她的語氣十分平靜。

女學生聞言吐了吐舌頭,連忙跑到另外一邊去了。

“承桑老師,下課了?”

她微微點頭,目光落在一旁的站着的幾位少年身上。

“你們這些十七八歲的青少年,好好的東西不學,就學人打架是吧?”他語重心長地問道,聲音中隐含着一絲怒意。

“老師,明明就是他們先欺負人的!憑什麽!”男孩梗着脖子反駁道,臉色漲得通紅。

“老師,你看看,我們也受傷了!”又有一個男孩附和道。

“喲吼,敢頂嘴了是吧!”張平喝住他們,“你們這群小兔崽子!還沒上大學呢就敢集體打架鬥歐了是吧,還想不想畢業了啊?”

“你們今天的課都別上了!一人給我頂一盆熱水,老老實實站在那裏反省自己的錯誤!”

“誰怕誰啊!”少年挺胸擡頭,眼底閃過一抹倔強之色。

張平轉過頭來,對着承桑彥檸道:“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個個都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他們的年紀,他們的閱歷,都還不足以支撐他們理解這個世界的真實。”

“喏~”他指着其中一個少年,道:“那個,還是我們學校第一呢,也不知道是怎麽教育出來的。”

承桑彥檸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高瘦的少年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少年雖然容貌清秀,但滿臉的傲慢讓人很不舒服。

他穿着整齊的校服,不過領口沒扣上,幹淨清爽,剃短了的頭發薄薄一層,額前沒了碎發遮擋,長眼漆黑,挺鼻薄唇。

“對了,你才來烏城中學任教不到一個星期吧?”張平突然問道。

“嗯。”她點了點頭,“對。”

“有不懂的歡迎随時來問我,我叫張平。”他笑眯眯地說道。

“好的張老師。”

他擡手看了看表,“我先去忙,也要趕緊去上課了。”張平說道。

她點了點頭,拿着畫板向美術室走去。

“秀蘭,她還沒來嗎?”尹漾若一臉不滿地看向自己身旁的女人,語氣有些冷硬。

“還沒呢小姐,不然我們先回去好了,這麽等下去也不是辦法。”

主持人方示意尹漾若坐下,“你先別急,她應該很快就到了。”

尹漾若皺了皺眉,有些不滿地嘟囔着,“這都幾點了,還不來?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呵呵,她可能有點兒事耽誤了,你體諒一下。”主持人安慰着尹漾若,順便給對方倒了一杯水。

“真是的,搞得我心情都不好了。”尹漾若接過水杯,冷着臉說道,“這麽不尊重時間,是對別人的不尊重,對時間的浪費。”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待會兒她來了,你再和她好好說。”主持人連忙安慰道,“本來今天唐小姐身體不太舒服,還堅持要過來,說什麽都不能讓你白白跑一趟,所以遲到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哼!”尹漾若輕蔑的看了一眼臺上的主持人,“既然身體不舒服,就幹脆不要來了,讓整個行程推後不就行了嗎。”

主持人聞言有些無奈,但是又找不出話反駁,只能陪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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