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4章

十月以後, 濱城徹底轉寒。

南風過境,哪怕穿大衣上班路上也能被風刮跑。

文徵如往常一般去臺裏,進門打卡, 工作, 進電梯時和認識的同事打招呼, 一切按部就班。

只是抽屜的那張舉薦信又落入眼簾。

之前那件事,文徵并不知要如何辦。

她記起臺長說過的話:“文徵,我仔細看過了你的簡歷, 你過往是南都大學專業前三的優秀學生, 雖然專業和咱們不符, 但你學習能力快,考了相關證件以後表現也很不錯。你還是科技大華鞍老教授的私人學生。你知道華老在教育界的地位, 又知道他有多德高望重的,上一個他親自帶的學生今年前往美國曼哈頓,當職高層, 你要是努力,成就更高都不是不行。”

“所以。”嚴弘化當時把她簡歷往前推了推:“你可以勝任的。”

文徵當時坐辦公位面前,盯着面前文檔, 思緒卻飄得很遠。

她想到自己大學那年,知名導師華老約見她, 表達來意:“文徵, 如果有希望, 老師希望你接下來的學習可以抓緊全力以赴, 你考一個好成績, 老師會盡力幫助你。知道你身世特別, 所以當然國家也會扶持你。不要害怕, 你可以相信我們的。”

文徵當時多大的熱血。

滿腔激情想為夢想奉獻事業。

文徵提着飯盒去醫院, 卻看到坐在病房裏的宋蘭春,名媛一樣的女人,正舉止優雅地翻閱書籍。

她說:“文徵,姑母聽說了你姨母的事,病情惡化,要四十萬是吧?”

文徵當時坐她對面,拿穩腿上飯盒,說:“嗯。”

宋蘭春說:“可以。錢我有的是,但是,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什麽?”

宋蘭春擡眼。

看到靠近門邊的女孩挺直單薄的肩,坐于風口,秋涼之際,不卑不亢。

她說:“我需要你放棄繼續深造考研的機會。”

文徵手裏飯盒掉到地上,什麽都全忘了。

她只聽見宋蘭春柔和卻又疏冷的聲音。

“你知道的,我也沒辦法。我養了你十年,十年,怎麽樣你也該還你姑母這份恩情。是這樣的,你先聽姑母說,姑母有個事業夥伴,她女兒也和你是一所學校,讀一樣的專業,她也想,考科技大這位導師底下的研究生。當然了,這次競争太激烈,她不确定自己可以,不過報考人數雖然那麽多,可知名佼佼者就那麽幾個。”

“她排第四,你就總排第三。她說她往前一名,你又壓她頭上。”

“你懂的。”

“她和姑母說了,三千萬。只要你退出競争,空出一個前排名額來,她就可以确保自己壓力沒那麽大。”

“而姑母,不僅今年評選有優勢,這錢呢,其實也還是蠻可觀的。”

“你想想,你姨母生病需要錢,你馬上要工作了,也需要錢。”

“其實這研究生,考與不考也無所謂,女孩子出去了總歸要找一個工作,收入可觀就行了。”

宋蘭春說着,察覺到文徵慢慢消失的神色。

她面上最後那點僞善的笑也斂去了。

手搭到膝蓋上,彎唇。

“文徵,十年恩情,你是時候回報了。”

“姑母需要你,從現在開始放棄備考研究生。”

秋天的風有些冷。

冷得文徵有點耳鳴,聽不清周遭聲音,忘了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也忘了外邊經過的人。

她只感受到自己慢慢變涼的心髒。

以及。

她內斂卻篤定的聲音。

“不可能的。”

宋蘭春眉揚了揚。

看到面前女孩撿起餐盒,撣了撣上面的灰。

聲音平靜。

“姑母是不是忘了,這是我的夢想。我不可能放棄考研究生。”

“所以,勞煩我不能做到。至于那位女生要怎麽辦,讓她自己想辦法。”

“姨母的病,錢我會自己努力想辦法的。”

“謝謝您。”

宋蘭春面上溫柔的笑慢慢斂去,盯着文徵逐漸面無表情。

辦公室內大家打電話、敲鍵盤、忙着處理各種事情的聲音時而交雜。

文徵有些自嘲又無力地笑笑,把信丢回抽屜。

當初她多有骨氣。

可現在兩三年過去,人反而被生活磨得沒了心性。

從那年她姨母過世起,她就再沒有當初的傲骨了。

辦公室電話鈴聲刺得人耳朵差點背鳴。

文徵伸手去接,像往常一樣遞給對面祝晶。

祝晶敲鍵盤的手停了停,說:“這是你的電話啊,你看,打給你的吧。”

文徵看了眼,電話號碼有點熟悉。

她接了,右手麻木地像往常一樣在記錄本上寫字:“你好,這裏是民生板塊記者文徵,請問您有什麽新聞突擊情報嗎?”

電話裏滋滋電流閃過,沉默了很久。

文徵察覺不對,皺眉:“你好?”

她催問,那頭才慢慢響起一道聲音。

熟悉的,清冽的。

也是她一下就辨別出的。

“徵徵,是我。”

她捏筆的手微頓,擡眼。

-

沒想過還會和張寄再見。時隔數天,在這場寒冷深秋。

她和張寄的見面沒有約很遠的位置,就在她公司大樓下邊,咖啡廳,35一杯的拿鐵,一人一杯。

他們面對而坐。

天氣有些冷。

張寄剛從北京回,系了條圍巾,到地方後很久沒說話,靠着,捧着手裏那杯咖啡,一直望窗外。

他長得本就清秀。

要不是太柔相,可能那年在校區裏人人追捧的校草行列真要是他。

人人都說當年文徵找了個好男友,長得好看,成績也好,可沒人知道,其實文徵看中的并不是他的樣貌。

“去北京這幾天,我找了我以前的叔叔替我澄清了下。”

“沒有進那個組,我自知我沒那個能力,還是繼續學自己的,看能不能往下考,以後讀個博。”

“其實人想往下走,路還是有很多條的,是嗎,文徵。”

“很謝謝你,高中到大學,全科滿分七百五,文徵總要占一二名,文徵是第一,張寄就是前十的萬年末尾。同是專業佼佼者,有文徵在,張寄的名字就只能在後面。”

“活這麽大沒人欣賞過我,文徵沒有,老師也沒有,哪怕我知道當初我能得華老的青睐也要感謝你去說了一嘴。”

“可是搞學業的,牽扯上競争的。我沒辦法。”

室內輕音樂流淌。

他說了一通。

對面的人卻沒有情緒,也沒說話。

像最後一點情緒破裂,張寄眼睫輕動,終于忍不住了,轉頭看過來。

“文徵,你去找向荷麻煩了?”

文徵盯着杯子裏深色液體,平靜的臉仍舊沒什麽表情,就如外面的涼風。

氣氛好像有什麽往下落。

她知道張寄在說什麽。

鋪墊了這麽半天,怕就是為說最後這句。

她沒答,而是回問:“所以你老師欣賞你,是嗎?”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她卻坐直了些,聳聳肩:“張寄,你也知道我說的也不是這個。其實,我不在意你老師對你是什麽樣的情感,你對她又是什麽惺惺相惜的。沒事,其實我理解,人這一生或許可以喜歡一個人很久,但最終歸宿也可以不是她,也許和一個人相識三天,卻相見恨晚只恨以前沒相遇過,我都懂,也理解。”

“你知道我也不是在說這個,文徵。”

可文徵搖頭,還在繼續:“你喜歡別人也無所謂,移情別戀了更沒關系,已經分手了,有什麽也不用再來找我。我沒找過你老師,什麽也沒做,她發生了什麽,你們又有什麽事,那些事,和我……”

“我說了我和她沒有就是沒有,你要說到什麽時候去?!”

張寄突然崩潰的聲音打斷了她。

文徵抿唇,手擱桌上垂眼沒講了。

周圍人有的側目看過來。

張寄向來脾氣好好,難得上頭,也從不對文徵這麽兇。

那一刻。

張寄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沖動,又平穩情緒慢慢坐回去。

知道邊上有人看着,他有些難堪,卻又無奈惱悔。

他只能壓低聲:“對不起,我情緒剛剛有點失控,很不好意思,但你知道我不是這樣的。”

文徵說:“沒事。”

他盯着桌面,腦子裏一團亂。

可情緒上來,很多心裏話也就忍不住了。

“其實我一直也很想問問你,和我在一起的這一兩年,你有真正在意過我嗎?你喜歡過我嗎?文徵?”

“你知道我跟你認識很久,我追了你好久,我看起來像個老好人非常善心是吧,是,大家都這麽看,可實際我是這樣的嗎?我對什麽也不在意,我始亂終棄,我心裏只有自己的前程?”

“我沒有真心愛過你嗎。”

他質問,文徵卻不答。

他顫抖又沖動的話語在這一刻停滞。

他看到對面文徵柔和的臉龐。

她總是那樣淡的,那樣冷。

就像原先在校園裏吸引他的特質一樣。

她模樣姣好,人也清瘦,她手很漂亮,像十指不沾陽春水,天生的好小姐。她唇也漂亮,脖子纖長好像沒有瑕疵。

她就像女神,一切都是完美的,漂亮的。

她好像沒有自己的情感,沒有什麽共情能力,沒有對一件事物的跌宕起伏感,甚至沒有高潮——

這是張寄自己私心裏,有時偶爾會對文徵閃過的很陰暗的臆想。

像文徵這樣的人,會有為情感難以自拔的時候嗎?

她是不是哪怕和男人在一起親熱也不會有什麽高低起伏的生理反應。

是不是晚上都不會體會到性給她帶來的高潮反應。

他不知道。

他也沒有機會知道。

他只能幻想。

他是喜歡文徵。

喜歡她的美,她的冷。覺得像天邊高高在上的月亮,摘不到。

可現在也厭極了文徵的這份冷。

哪怕那天晚上推開向荷的時候,感受着面前溫柔又知性,成熟又漂亮的教師。

他心裏竟然有一刻覺得眷戀。

他想,要是文徵該有多好,老師和文徵還是有兩分相像之處的,如果是文徵,他現在肯定很幸福,文徵要是喜歡他,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可惜不會。永遠不會。

“我給予你熱情,你不回應,我對你好,你也總那樣淡漠。”

“別的情侶從不會那樣,有時我總想,文徵是真的喜歡我嗎。”

“知道你成績好,你想要什麽學術上的,信手拈來,一些別人半天求不出的解,你幾分鐘就解出來,你是學霸,你天生聰明,可是別人也不是一定就想被你的這份光芒蓋住。”

“我知道那年我是托了你的福,得人青眼,有人青睐,不然誰會在乎一個研究生裏排名末尾的人啊。”

“有了你,你的導師看重我,提攜我,讓我去僅有三個名額的學生位置。”

“可這一切也是你主動放棄的,這不能怪我,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說你姨母死了,你不想努力,你說你恨他們,我陪着你,那天晚上我們一起走過長門大橋,我們喝啤酒,我們說了人生未來會一起走。”

他情緒有些激動,到這有些哽咽說不下去。

眼眶也泛了紅。

“我情緒上來,問你要不要結婚。”

“你愣了一下,望了江面很久,答應了我。你答應了我……你知道我當時多開心嗎,文徵以後是我的女朋友了。”他回憶着,輕笑一聲:“我七年暗戀得償所願。可是現在,我們在人生路上走成這樣。”

張寄顫抖着說完這些擡眼,卻再沒有半分情感。

文徵還是那般淡然,好像沒有受傷,也好像,不在意這番話。

可她确實在認真地聽。

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

盯得張寄的心忽然揪了下,竟有些刺痛,不敢繼續說下去。

他搖頭:“我不想移情別戀的。真的,你不能怪我。”

這番辯論,終于結束。

像他們以往在課堂上的,讨論到苯的硝化反應實驗,或是馬克思的基本思想,有了一些分歧,進行激昂卻又痛快的暢讨。

那一刻,文徵想着。

其實當初的他們還真有一刻是真誠的吧,不論是同學身份,還是朋友關系。

也許?

張寄一直等她說,可文徵沒有任何辯駁,甚至只言片語也沒給他。

她只是把手裏的咖啡杯放回去,往前推了推。

兩句話。

“我沒有刁難你老師,也沒有找她。”

“一直以來我以為我們是同伴的。惺惺相惜的同伴。可現在看來是我錯了。”

她為自己辯解沒有引起張寄的什麽波瀾。

可最後那句同伴,莫名戳中了他的心。

像猝不及防的一塊位置被突然一擊。

自以為平靜的湖面被丢下一塊石子。

他以為他說了會暢快。

可上面留下一份空缺,他丢了什麽,哪怕方才激昂陳詞極度痛快,可過後是長久的落寞,無聲的空寂。

永不會釋懷。

-

文徵回去了。

沒立馬回公司,就在平時上班的樓下裹着冷風走,盯着路面,腦子裏想起很多混雜的一切。

宋蘭春的,姨母的,張寄的,再就是。

那個身影如松,總是淡冷的。

在她印象裏宋南津仿佛永遠不會對一個人有特別反應。

他家世顯赫,她卻從未怎麽見他提過他父母,他姑母妹妹都很好,可她也感受不到他對她們有什麽特別親情上的。

他像這場冷夜的風。

卻又比誰都熾熱。

她記得那天晚上,他以為她會走,跟他徹底斷絕關系,那麽決絕的,冷漠的。

站在牌局門邊。

她站了很久,說要見他。

宋南津很久也沒應,直到別人去說文徵等很久了。

他眼皮稍擡,才算是有了反應。

他走了出來。

就像那天夜裏那樣的,他們面對而立,站在長廊,他靠她對面,她是何臉色也沒看。

他們鬧得極僵。

就因為文徵幫張寄說了一句話,他們那群資本子弟實在把人磨得沒辦法了,她知道宋南津不喜歡張寄,他不喜歡她身邊有任何異性。

她沒辦法。

她說:“哥,張寄母親病重要做手術,能不能求你,給他一點醫藥費。錢我們能還上,只不過不是現在。”

他眼皮很明顯動了下。

文徵知道他心裏大約有波瀾,卻不知是為那句求,還是那句我們。

他說:“多少?”

她答:“十萬。”

其實那臺手術費是三十萬,她實在開不了口要那麽多。可她知道,她身邊認識的撒錢如土的人就他,她借,他會同意,哪怕她是鬧到僵點硬着頭皮來的。

宋南津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為她說的這個數字,還是她為人求情的話語。

他說了句和那天晚上一樣的話。

“為了人能這樣拉下面子,求到這地步。你真厲害。”

她未答,只說:“他是我同學,同病相憐的,同一路人的同學。”

“同一路人。”

宋南津特別輕品這四個字。

“所以我在你心裏就從沒有歸為一類人,是嗎。”

文徵只說:“哥哥願意借就借,不願意就算了。”

他回得不留人情:“不借。”

她轉身準備走入雨幕。

身後傳來他聲音。

“一百萬。”

她腳步停住,也聽見宋南津冷到至極的話。

“給你一百萬,讓他滾。”

文徵手指冰涼地微蜷,面不改色:“謝謝哥。”

她想說不用這麽多,十萬就夠。

可身後又傳來他聲音:“但你要拿自己來換。求人,總該求得人滿意。”

她未動,閉眼,抿抿唇。

“哥。”

只這一句,她知道,他不會真的為難她,可心裏也不會再留她的好。

他問:“我最後問你一句,你為了他,真要跟我做到這地步?”

她說:“是。”

他說:“為什麽,是你們之間的情義真的價值千金,還是說我的一切對你來說就這麽不值一提。文徵,對你來說,我只是路邊不起眼的砂礫,還是滿足你空寂時分的工具?”

文徵那時在想什麽呢。

她腦子裏那一刻閃過很多東西。

那時的她和宋南津除了身體上的,除了那簡短的交集,也讓她知道,原來宋南津心裏惦念她那麽深。

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呢。

她過世的姨母,宋蘭春的話,張寄母親床前的囑托,她痛哭的一刻。

她閉眼。

深夜,宋南津側躺在她身旁,手臂遮了遮她頭頂暖黃的燈光,輕輕捋她頭發,聲音柔得像水:“徵徵。”

他總是這樣喊她。徵徵。

心髒沒由來抽了抽。

她說:“是。”

他點頭:“好,你別後悔。”

所有思緒回攏,風吹得實在冷得不行了。

文徵望着眼前遼闊的天,攏攏自己袖子,輕呼一口氣。

趕緊裹好衣服進去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金主大大們。

感謝感謝。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