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故事聽到一半。
空曠室內, 片刻靜默。
“剛才的最後一句話。”宋成祥開口,“你再說一遍。”
裴青擡眼,重複道:“我把劇本扔了。”
“不是。”宋成祥極快否決, 捂着心口, 神色痛苦,“是你把俞正明導演,江松編劇,有着上億投資的電影劇本扔了!”
那天晚上,憤怒蓋過了全部情緒, 除去劇本上寫的劇名,裴青什麽也沒去思考。
今天看見宋成祥心絞痛地可惜,裴青才意識到,傅應鐘給他的劇本,遠比他的想象要含金量大。
幾年前,他與俞正明有過一次合作。
也是那一次合作, 讓他正式在娛樂圈展露了頭角。
俞正明是《訪客》的導演,在拍攝《訪客》之前, 他一直是資圈力捧的電影導演,在風頭最盛的那幾年,頗受觀衆的喜愛。
最近一兩年, 他的創作雖有頹勢,但并不影響他的地位。
寫着俞正明名字的電影,對任何年齡層的演員, 都是價值極高的好餅。
江松雖然是新人編劇, 但是近兩年來, 由他主編的電影,票房和評分都相當可觀。
真要談資論輩, 他比不上俞正明話語權大,可是,如果論近兩年的成績,他卻壓了俞正明好大一頭。
這兩個名字疊在一起,又有上億的投資,就算在電影裏作配,對現在的裴青來講,都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思及痛苦處,宋成祥扶着頭,嘶了好大一口氣:“而且,我的小祖宗,你怎麽敢把劇本甩大金主臉上啊!”
裴青:“可是傅應鐘他……”
話到一半,難以啓齒。
“他羞辱你。”宋成祥立馬接話,頓了頓,還是恨鐵不成鋼,“這個劇本的含金量,可太值得一次羞辱了。要是我能給你跪來這樣的劇本,從今天開始,我就跑去資方門口,跪着不起來了。”
一邊,袁偉舉手,搭茬:“我也可以跪。”
裴青搖頭:“這不一樣。”
見勸不動,宋成祥換話題:“那你總付出身體了吧?”
裴青:“……”
他啞口無言。
“你得回本啊!”宋成祥接着說,“傅家現在的形勢變幻莫測的,咱能撈到一筆,是一筆。”
“傅家……”捕捉到重點字眼,裴青神色變了變,“怎麽了?”
“因為你和傅家二少爺在往來,我一直四處與人打聽。但他們這種人,消息捂得太嚴實,我只能聽到一點皮毛。”宋成祥解釋,“傅家的老爺子,據傳聞講,早就死了。死訊遲遲不公布,是傅家倒臺的大少爺作怪,如果他能成功從中作梗,傅家的繼承人,還真不一定是傅應鐘。”
聽着這段話,裴青忽然想到,蔣寒雲與薛晟都與他說過的一句話。
傅家很危險。
“但是就算他做不了繼承人,于我們而言,他也是令人發指的有錢人。”宋成祥說完,又緊張兮兮起來,“你砸了他之後,他什麽反應?”
這話一問,良久沉默。
裴青端坐着,緩慢掀起眼皮,緩慢吐出:“他……親我了。”
宋成祥:“……”
驚吓之下,他瞪着眼,回過頭,去搖袁偉。
宋成祥:“我是不是耳鳴了,怎麽聽成了傅應鐘親了……”
袁偉被晃得暈眩,抽空答複:“您沒聽錯。”
……
趕在年前,一則訊息出人意料。
通過多年前添加的聯系方式,俞正明主動約見了裴青。
兩人約在上海碰頭。
一結束工作,裴青打車前往約定地點。
咖啡店建在路邊,風格歐式複古,與周圍的建築融為一體。
店面在路邊也陳設了座位,但為了避免被粉絲認出,引起不必要的治安麻煩,裴青與俞導約在了室內見面。
俞正明來得很早。
杯裏的咖啡,少了将近一半。
到了對方面前,裴青摘下口罩,淺鞠一躬,笑着與人打了招呼。
落座後,很反常地,扯了幾句閑話。
俞正明主動扯閑,裴青覺得奇怪,卻不敢直抒胸臆,只能乖巧搭腔。
他認識的俞導,行事作風雷厲風行,向來有事說事,向來開門見山,絕不會說客套話。
聊了近十分鐘,從身後,俞正明拿出劇本,平移着,推到裴青眼前,試探問:“你聽說過《孤劍》嗎?”
那天晚上,傅應鐘遞給他的劇本上,就寫着《孤劍》兩個字。
與眼前的這一本,沒有任何差別。
一時之間,裴青有些無措。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不會接這個劇本。
前幾日,縱使宋成祥怎麽撺掇,他都一笑而過,當作耳旁風。
可他怎麽也想不到,親手将他捧紅的導演,會來親自做說客。
要知道,他與俞正明已經許久沒有聯系了。
“我們上一次合作,快過去差不多七年了吧。”俞正明笑了笑,“怎麽樣,有沒有興趣再合作一次?”
裴青:“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俞正明沒聽明白:“什麽?”
裴青解釋:“你決定找我演《孤劍》,是什麽時候的事?”
俞正明沉默許久,嘆了口氣:“這不是我決定的。”
裴青同樣沉默了。
俞正明看着他,眼裏帶着點幾不可聞的頹唐,似有許多難以訴說的感慨,最終只說:“你比我混得好啊。”
半路,來了個電話。
看清通訊上的名字,俞正明迅速站起,離開咖啡店,到門口接電話。
隔着玻璃,裴青聽見只言片語。
俞正明叫電話那邊的人為傅總。
拍攝《訪客》的那時候,他認為俞正明是極其可怕的導演。
在片場說一不二,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就算是一丁點的錯誤,也可能導致這個失誤的演員丢掉角色,滾蛋回家。
他在片場大氣不敢喘,除了認真背詞,就是排練走位,既希望早點殺青,又想多拍幾場戲,能夠多掙些錢。
但現在的這個俞正明,與他認識的那一位,不一樣了。
恃才自傲的俞正明碰上傅應鐘,尚且如此。
那他呢?
“裴青?啊……我……”
俞正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提到名字後,他回過頭,看向咖啡店裏端坐的裴青。
兩人有片刻的對視。
俞正明很快移開目光。
側頭,對着電話那頭的人,含糊扯謊:“我在聯系了,只不過還沒約上,您也知道的,當紅藝人嘛,都很忙。”
……
與俞導道別後,裴青又收到一條新訊息。
這次的訊息,是李舟發來的。
屏幕裏,短短幾行文字,一下揪住了他的心髒。
李舟:你肯定不想再看見我了,也不想見到我給你發信息,但是這張照片,我覺得應該是你需要的
李舟:[圖片]
照片裏,崔坤山站在醫院自助挂號機前,神态蒼老又疲憊。
他只用一只腳立着,受傷的那條腿,微微擡起,整個人很吃力。
裴青買了票,飛回榆城。
比起北京,榆城與上海的距離不算遠,兩小時後,在榆城機場附近的飯店,他與李舟久違地見了一面。
知曉對方來的目的,李舟直入正題:“他是來看病的。”
他補充:“這一周,他總共來過兩次醫院。我第一次看見他,是在醫院門口,怕打草驚蛇,我沒去和他搭話,留意了兩天,果然又看見了他。”
“看什麽病?”裴青連忙問,“腿傷嗎?”
問完,他立馬在心中否決了這個想法。
如果崔坤山願意花費心思在自己的腿傷上,也不至于到了今日,變成一個真瘸子。
“這我不知道。”李舟搖頭,“我沒有留意。”
裴青提出:“跨年夜的前一天,我也在醫院看見他了。”
李舟想了想:“看來這個病,不是什麽小病。”
裴青垂下眼,眼色複雜。
李舟又說:“如果再見到他,我會幫你留意的。”
裴青立馬點頭:“謝謝你。”
繼那次變故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和顏悅色地與對方談話。
服務員進了包廂,上了幾道菜。
裴青是藝人,需要做身材管理,他只将每道菜嘗了一遍,面前的米飯,則一口沒動。
将一塊瘦肉反複咀嚼,咽進肚子,又要夾菜時,他從李舟嘴裏聽見一個熟悉的名字。
裴青擡頭:“什麽?”
李舟重複一遍:“傅應鐘這幾天也來找過我一次,問了我一些問題。”
裴青:“什麽問題?”
李舟抿了下唇:“不方便說。”
好吧。
遭遇拒絕,裴青重新低下腦袋,與盤子裏的青菜搏鬥,沒再問了。
他不問,李舟卻又開口:“你和傅二少是什麽關系?”
夜色黑沉,月明星稀,引人回溯。
裴青想起那天晚上。
激烈的一吻結束。
裴青耳根通紅,臉側滾燙,舌頭幾乎麻了,唇瓣也隐隐作痛,一定是腫了。
與他的狼狽不同,傅應鐘氣定神閑,擡起手,原先覆在身前人腰上的手,來到裴青的嘴唇處,擦過,又輕輕按壓。
動作輕慢,壓迫感卻不減。
似乎下一秒,便要探入柔軟的唇肉,深入其中。
這時,手機響了。
裴青眼疾手快,推開身上的大少爺,摸走手機,要逃之夭夭。
豈料一開車門,寒意直沖臉皮。
保命要急。
他灰溜溜地關了車門,回過頭,與傅應鐘四目相對。
大少爺看着他,竟然在笑。
他拿起那件被蹂躏地不像話的外套,在大少爺難以忽視的凝視下,開門,又關門。
跑到一處空地。
寒風凜冽,裴青将傅應鐘的外套披在肩上,裹得十分嚴實。
牙齒抵住下唇,觸感麻麻的,相當詭異。一經回憶,盡是些糟糕透頂的畫面。
電話是宋成祥打來的。
沒什麽重要的事,只是例行交代行程。
接完電話,回到車上。
車上的兩個人,唯有他陷入持久的尴尬。
裴青糾結許久,終于喊他:“傅應鐘。”
他想詢問疑惑,可這疑惑剖開來,于他而言,太難啓齒。
然而,他的措辭改了一圈,真正蹦出嘴的,反而最不合體統。
盯了大少爺半晌,裴青出聲道:“你是想……包養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