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畫面天旋地轉, 回到現在。
“我和他……沒有關系。”裴青慢慢擡起眼,看着李舟,“他買了媽媽留下來的房子, 我想買回來, 僅此而已。”
包廂很靜。
這句話多了一些刻意為之的篤定,似乎要在場的兩人,都去信服其中的內容。
李舟沒再說話。
等這頓飯吃完,走在路上,踩着路面, 吹着夜風,他才再開口:“那個綜藝……你錄完了嗎?”
夜風彌漫鼻息,涼意遍布全身。
裴青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李舟随即解釋:“我随便問問。”
瞧出對方極力掩飾的窘色,裴青輕吸了一口氣,努力笑了笑:“你有在看?”
李舟默了一會兒, 還是點頭。
裴青搖頭,如實回答:“還沒錄完, 還有五期。”
縱使心平氣和聚了一回,兩人之間,依然有抹不掉的隔閡。
沉默間, 袁偉的車到了。
上車前,李舟與他正色道:“有崔坤山消息,我第一時間聯系你。”
車窗緩緩合上, 裴青點了頭, 招着手, 與他再見,又與他說謝謝。
他沒有回到榆城的別墅, 而是就近訂了酒店房間,短暫住下。
拒絕傅應鐘的畫面、豪言壯語歷歷在目,一想到對方,他的腦子便絞得一團糟,更別說見到傅應鐘的臉。
過了兩天,李舟的電話打來。
電話裏,對方先解釋自己是為崔坤山的事而來。
又通過短信,發來一張照片。
拍攝的時間是晚上,畫面偏昏暗模糊,但依然能辨出崔坤山在其間的瘦削身影。
他提着一袋打包的便宜吃食,往老舊的居民樓裏走。
“昨天再見到他時,我跟蹤了他,他就住在照片裏這個地方。”李舟說,“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如果你需要的話。”
裴青拒絕了對方的好意,又向人詢問了其他的信息。
李舟從居民樓保安那裏探聽到,崔坤山一般只在深夜回來,早上又很早離開。正因崔坤山作息詭異,保安多留心了幾眼,才叫他撿了個便宜,一下打聽到了重要信息。
次日深夜,裴青獨自前往崔坤山在榆城的住處,等在牆邊。
夜色很黑,這段路并非是什麽繁華街巷,唯有幾盞路燈努力照明,其中有兩盞,因年久失修,已經壞了。
燈影綽綽間,出現一個人影。
一瘸一拐,走得很急。
等人走到相對亮堂的一段路,裴青看清了他的臉。
崔坤山擰着眉,神色很不好看,盡管腿上有缺陷,卻竭盡全力走得飛快。
似乎想避開什麽。
很快,在他身後,出現走得更快的幾道人影,顯然是讨債的。
這幾人氣勢洶洶,罵嚷着,其中不乏難以入耳的肮髒詞語。
崔坤山不敢回頭看,只一門心思往前走。
臨近住處,他終于擡起視線,向正前方看,忽地,停住腳步,臉色煞白。
他看見裴青,比見到讨債的,更加害怕,只看了一眼,便急急轉身,要往反方向跑。
仿佛寧願被身後那群兇神惡煞的人逮住,狠狠揍上一頓。
裴青:“再往前一步,我就報警了。”
崔坤山逃跑的步子被這話喝住。
裴青舉起手機,屏幕裏,是撥號的界面,他看着眼前神色不屑的幾個高大男人,聲音不輕不響,只是剛好,能讓在場的所有人聽見。
“你報吧!”領頭的人絲毫不怵,“你可以看看是他更害怕,還是我們更害怕。”
說完,他反而笑起來,向前幾步,威脅神色膽怯的男人。
他狠狠一推,把人摔到牆上:“姓崔的,你欠錢不還,本來不就理虧?怎麽,你還敢找幫手給你報警啊?我告訴你,這警今天要是報出去了,我一定找人再把你塞回牢裏。”
脊背撞擊牆面,沉悶一響。
崔坤山低下頭,吞了口唾沫,沒說話,搭在腿邊的手指,止不住發抖。
那人譏諷地笑:“你現在倒是知道害怕了!”
裴青:“他欠了多少錢。”
寂寥夜色下,一道冷清的聲音突兀插入,不像詢問,更像陳述。
“不多。”那人挑眉,舉起一個手指,“就這個數。”
裴青問:“一百萬?”
“不不不。”男人轉頭,居高臨下睨佝着背的崔坤山一眼,又把視線拉回,看着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有趣美人:“一千萬。”
聽見數目,裴青似有所感,扭頭一眼,看的是崔坤山。
崔坤山把頭壓得更低,畏畏縮縮的,惹人生厭。
裴青收回視線:“我替他還。”
那人神色驟變,将信将疑:“你說真的?”
“一周內,我會幫他還上。”裴青垂眼,語氣很平靜,“你們今天能離開了嗎?”
……
幾人離開後,崔坤山只在原地呆了兩秒,迅疾緩過神來,拔腿逃跑。
“崔坤山。”裴青叫他。
對方不為所動,腳步不停,已經跑出一段距離。
他忍無可忍,大喊道:“崔坤山!”
無人應他。
再不追,下一次見面的機會,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到未被路燈照射的路段,眼前變作全然的漆黑。
他看不清路況,既心焦,又湧上一股對黑暗的懼意。裴青亮起手機,打開手電筒,卻看見崔坤山已經跑到岔路口。
他心中更亂,向前走,被石塊絆倒,渾身發疼,再難站起。
似乎是崴了腳。
而在他眼前,崔坤山終于停下了腳步。
醫院急診人滿為患,裴青坐在位子上,看着崔坤山忙上忙下,詢問排隊人數。
來醫院看病的人,大多同他一樣焦頭爛額,自然也尋不着空理他。
崔坤山又老實回來,陪着裴青。
等周圍的人流散了一些,他猶猶豫豫地,開口道:“這個錢……你不用幫我還。我這幾天會想辦法搬到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你、你也當沒見過他們,只要你離開榆城,他們不可能找到你的。”
說着,他往口袋裏掏了掏。
努力拼湊,拿出幾張舊舊的百元鈔票,其中混了幾張小數目的散鈔。
他把錢放到裴青手裏:“這是醫藥費,我不知道夠不夠……”
“崔坤山。”裴青忽然喊他名字。
被叫名字的中年男人一愣,手停在原處,保持着姿勢,一動不動。
裴青:“你又在賭嗎?”
“沒有!”這次,崔坤山很快否認。
語氣堅決,并不像說謊。
裴青擡起頭,看着他:“他們為什麽找你要一千萬。”
“是以前的債……”
“以前的債。”裴青重複一遍,嘴角勾起的弧度,格外僵硬,“我不是都已經還完了嗎?”
崔坤山搖頭:“不是……是高利貸,他們、他們非、非要算上我坐牢那幾年的利息數目,又不知道從哪裏湊出一些亂七八糟的流氓賬,算來算去,就變成一千萬了……”
“所以你要賣房子?”
“對……”
裴青閉了閉眼:“為什麽又後悔了?”
他知道,崔坤山把買房子所得的一千萬,全部轉給了舅舅。
“這是你媽媽的房子,不是我的。”崔坤山嗓音嘶啞,“我一時沖動,犯了錯誤,在拿到錢的那一刻,就清醒了。”
裴青:“崔坤山,你很害怕見到我嗎?”
崔坤山低下頭,沒說話。
答案不言而喻。
良久沉默後,裴青把手裏皺舊的鈔票塞回崔坤山手裏。
在對方離開前,他開口:“如果你對我有一絲愧疚,這一周內,陪我去見一個人。”
崔坤山離開後,外面開始下雨。
萬幸的是,裴青的腳傷不算嚴重,并沒有傷筋動骨,按醫生原話,只需休養一兩周,便能跑能跳了。
他給袁偉發了消息,說明了情況。
在等待的過程裏,他坐在輪椅上,托着臉,好幾次要睡過去。
醫院裏,裴青第五次努力撐開眼皮。
這一次,越過人流,他看見了傅應鐘。
來不及作出應對,那道熟悉的視線投到他身上。
傅應鐘也發現了他。
兩人拉近距離,裴青想先開口。
不好意思告知自己傷情的原因,他的視線在輪椅與傅應鐘的臉游移,始終尋不出合适措辭:“這是……”
“我知道。”傅應鐘垂眼,“笨蛋有時候就是連走路都不會。”
他這時候才發現,傅應鐘穿了西裝。
裴青被傅應鐘背出醫院。
他一手搭着男人脖頸,一手撐傘,在瀝瀝細雨下,兩人各懷心思。
他喊:“傅應鐘。”
“什麽?”大少爺應他。
裴青:“你今天有會議要開嗎?”
“下午開完了。”傅應鐘淡聲,“晚上到的榆城。”
靠着寬闊的肩膀,裴青忽然笑了。
他想,大少爺心裏,必定感到相當的莫名其妙,卻由着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用言語将他怼得無地自容。
大少爺只是問:“笑什麽?”
“我就是在想……”裴青講話的聲音很輕,話到末梢,帶了點喑啞的鼻音,“你好奇怪啊。”
空氣中,溢滿了濕冷的氣息。
“傅應鐘。”他又喊。
這次不等大少爺回答,裴青便将下文緩緩道出。
“我聯系到賣你房子的人了。”他說,“只要不出意外,這周我應該就能妥善處理完一切,到時候,你只要在賣房的合同上簽個字就好。”
夜雨下,城市的燈光蒙了一層霧,變得不真實。
有人停下腳步。
裴青繼續說:“我們的這段關系,不管它在你眼裏是什麽,都到此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