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觀念
觀念
晏遲生從對方的笑顏移到對方垂下的那只手上,當看到對方左手食指上的創口貼時,極輕地蹙了下眉,“切到手了?”
聽到這句話,沈亦白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識把手藏到背後。
“沒事,已經處理好了。”他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你快進來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玄關下,清冷的白光落在晏遲生身上勾勒出那張不茍言笑的臉,緊致的輪廓線條顯出主人此刻心情有些複雜。
“疼嗎?”
聲音很輕,帶着不易察覺的無奈。
沈亦白微微一怔。
不知怎地,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見到這人時,對方也是一臉無奈地為他包紮傷口,相處後,卻發現這人柔和的一面鮮少流露出來。
這是第二次了,卻又不一樣。
就好像第一次的關懷是霧裏看花,第二次才是真正關心。
手指蜷縮了一下,他垂下眼睫,說:“不疼了。”
下一秒,頭發突然被人揉了一下。
“下次小心點。”
溫和的聲音輕輕落在耳畔。
沈亦白錯愕地擡起頭,而落在頭上的手早已撤離,對方表情如常地就好像沒做過這事一樣。
“你…”
“菜不是要涼了嗎?”晏遲生彎腰,把鞋換了,自顧自地說。
“…..嗯。”沈亦白把原先的話咽回去,換上了笑臉:“我自己嘗了下,覺得還不錯,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晏遲生把圍在脖子上圍巾取下,路過玄關衣架時随手挂了上去,旁邊的沈亦白注意到他這個動作時,不經意笑了下。
“你今天一直戴着啊?”他問。
晏遲生整理圍巾褶皺的動作微微一頓,矢口否認:“不想手拿,只能挂在脖子上。”
“喔?是嗎。”沈亦白笑笑,沒有戳穿對方的口是心非。
“是。”仔細整理完褶皺,晏遲生便和人一起走進餐廳桌,玄關正對着是巨大的客廳和一面高至頂牆的落地窗,右側是各種房間,左側則是餐廳和廚房。
晏遲生還沒走到餐桌,就聞到一股彌漫在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鹵汁香味。
緊接着,他看到了桌上的三葷兩素一湯,有些許驚訝,“你學一下午做出來的?”
提到這個,沈亦白鼻子都快翹起來了,話語裏止不住地得意:“那當然,我厲害吧?”
“厲害。”晏遲生真心實意地說。
沈亦白嘿嘿一聲:“過獎了過獎了。”
餐廳的燈是暖色調,燈光落下來,給晏遲生鍍了一層柔和,如冬日冰湖一樣的瞳仁裏凝着薄光,投向沈亦白的目光裏蕩起了微波漣漪。
“辛苦你了。”他說。
沈亦白眸光一動:“光說辛苦怎麽行。”
晏遲生眉毛一挑:“那你想怎麽樣?”
“親我,用實際行動表示一下。”
“……”
就在晏遲生無語時,側臉忽然傳來溫熱的觸碰,心間一跳,他詫異地轉過頭。
“我親你也可以。”沈亦白如是說。
親都親了,晏遲生還能說什麽?
“….吃飯吧。”他說。
沈亦白拉開椅子:“好啊,我早就餓了….對了,你怎麽每次工作都這麽晚?到底什麽工作啊?”
晏遲生坐下,淡淡說:“以後再說。”
見晏遲生不想談論這個話題,沈亦白便識趣地換了個話題:“好吧。那你什麽時候有空?”
晏遲生咽下一口肉,才說:“怎麽了?”
沈亦白托着下巴:“帶你去度假村玩,這種下雪的天氣最适合滑雪了。”
晏遲生想了下:“月底有空。”
“行,那我們就月底去。”沈亦白掏出手機,開始在屏幕上點點劃劃。
晏遲生看過去,發現是預定酒店的界面,他伸手擋住手機,對方看過來時,他用眼睛示意桌上的幾盤菜:“先吃飯,吃完再訂也不遲。”
“喔….”
這是晏遲生第一次管他,興高采烈的沈亦白果斷放下手機。
他忍不住彎起嘴角說:“我覺得你好像變了。”
晏遲生垂睫,聲音微不可察:“是嗎。”
“是啊,你之前….可高冷了,好像是被厚厚的繭裹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所有人都很防備,看似在笑,但總是笑意不達眼底,這模樣就跟我在商場上遇到的那些老狐貍、笑面虎一樣,怪瘆人的。”沈亦白邊想邊說。
晏遲生看着對方的側臉,無聲地笑了下:“我是笑面虎?”
沈亦白轉過頭,對上那冰綠色的眼眸,打着哈哈:“沒有沒有,我是說那些上了年紀、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們,你這麽帥,他們不配和你相提并論。”
說着,他就感慨了一下:“幸好我爸媽基因好,把我生的這麽帥,不然中年我可能就是他們那樣了…啧,真的太猥瑣了。”
晏遲生看着人不知想到了什麽,連眉頭都皺了起來,便問:“他們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一群畜生而已。”沈亦白有些不是滋味地垂下眼睫:“我媽常告訴我,要尊重愛護每位女性。這個世界如果沒有女性,就不會有我們,也不會有國家。”
“人類的起源,本就是因為有女性才能無限發展。”
說到這,他的眸子突然黯淡了下:“作為既得利益者,我其實沒資格談論這個話題,即使我為她們遭到的不公感到憤怒和悲哀。”
“雖然法律倡導男女平等,但這個社會還是對女性充滿了很多不公和偏見,比如薪資、待遇、地位等等好處,這些東西女性總是不如男性得到的多。就好比金融這個行業,哪怕女性比男性優秀好幾倍,當領導的卻大部分都是男性,假使女性當上了領導,就會有人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質疑她的成功是因為使用了不正當手段,可笑吧,明明男性做領導時,所有人都誇他們工作能力強,到了女性這裏,卻被指責靠身體上位。”
“我認為,每個努力往上爬的姑娘,不管她們為此做出什麽,都是值得敬佩的,也不該被人随意唾棄和否定。相反,那些手握資本、掌握權力,卻把女性當作貨品一樣随意挑選和玩弄的男人才讓人唾棄和厭惡。”
晏遲生微微一怔。
聽到這些話,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靈猛地震顫了一下,說實話,沈亦白前面的那番話很大程度觸動了他,但聽到玩弄、貨品,以及唾棄一詞後,他感到了些許無所适從。
因為沈亦白口中唾棄的人,在某些方面好像就是他這種人。即使他拿合同和金錢掩飾,卻也不可避免地将人當作貨品一樣買賣玩弄。
他從未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有哪裏不對,直到沈亦白對他說:“以金錢之名玩弄他人身體,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不管是欲望,還是生理需求,都是男性給自己找的理由和借口,冠冕堂皇得令人感到惡心。”
似乎是發現晏遲生表情不對,沈亦白慢慢地就不說了,他伸手在前者面前揮了揮,試圖把人的思緒拉回來,“不好意思啊,和你說了這麽多有的沒的,我只是有感而發而已。”
“今天我跟我媽視頻電話,本來是想跟她炫耀一下我做的飯,但後面我和她說了你的事,結果她痛罵了我一頓。她叫我不要拿金錢玩弄你,即使我們兩相情願,這種做法也是不對的,我媽說,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讓我好好對待你。”
晏遲生沉默了下。
他沒想到對方的家庭觀念會這麽開放。
沈亦白以為對方不喜歡聽這個,連忙說:“我說這話沒什麽意思,該給錢我還是會給的,你要是不喜歡聽的話我下次不說了,我說話就是這樣,想到什麽說什麽,沒把住門…”
“沒有。”晏遲生搖搖頭,“關于女性方面的事你說的很對。錢不用,我也沒有不喜歡聽,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
沈亦白好奇:“什麽事?你也遇到過這種垃圾?”這麽想着,沈亦白表情就義憤填膺起來:“他媽的這些死變态….”
憤怒過後,沈亦白的目光突然變得心疼,“晏遲生,我保證我會對你好的。以前的事….過不去也沒關系,我會陪着你,盡力幫你忘記那些痛苦,也不會讓他們碰你了。”
沈亦白雙手握住晏遲生的右手,目光滿是真誠和堅定:“你放心,我說到做到。”
晏遲生目光緩慢地落在對方握自己的手上,沉默了一瞬,而後極輕極淡地問:“期限呢?”
沈亦白愣了下,他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有些尴尬,卻沒有松開握着對方的手。
想了一會兒,他沒有回答晏遲生的話,而是說:“唔,我的答案可能比較現實,你還想聽嗎?”
見人沒有再拿甜言蜜語搪塞他,晏遲生有些詫異,他點了點頭。
“我….等等,你先保證你不會生氣,也不會想太多。”沈亦白有些不放心。
晏遲生看着對方擔心的眼神,點頭:“好,我保證不生氣,也不想多。”
沈亦白見他保證了,才說:“關于這個問題,我其實也不知道具體答案。在我看來,一輩子是很虛無缥缈的,誰也不能确定未來會如何,再加上真心易變,追求一輩子本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但。”他的神情忽然溫和了下來,“我始終相信愛情真實存在,一輩子也是可以實現的。”
晏遲生微微一怔。
四目相對,對方唇邊笑意溫暖,看的晏遲生有一瞬晃神。
那潤透低音如水一樣輕緩流過,字字清晰入耳:
“小時候那會兒,我不懂喜歡是什麽,還曾幼稚地和一個女孩子說過我長大以後一定會娶她。”沈亦白回憶起這個,忍不住笑了一下,“當時在整個幼兒園裏就她對我最好,什麽好吃的都會分享給我,為了回報對方的好,我學着電視上的臺詞對那個女孩子說那樣的話。”
“因為電視上的女主聽到男主這麽說後都會很開心,所以我說了那句話,當時我沒有想那麽多,只是希望那個對我好的女孩子也能像電視上的女主一樣開心的笑出來。”
“現在長大了,我懂得了什麽是喜歡,卻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純粹地對一個人承諾什麽了。我爸曾經和我說過,承諾就是誓言,當你對一個人承諾了什麽,就必須要做到,不然就不要說出來,別到最後傷害了對方,也毀了別人對自己的信任。”
“所以我說實話,我不能保證一輩子,但對你好這件事,我會一直做下去的,直到….我們都不再需要彼此。”
沈亦白眉眼彎彎,溫和地說:“你可以試着相信我一下,我不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