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憶
回憶
晏遲生垂下的手指忍不住蜷縮了下。
灼燙、溫熱的吐息噴撒在唇齒之間,帶着山茶花的清香生生不息纏繞在兩人周身。
與以往點到為止的輕吻不同,這明顯是帶有強烈暗示性的深吻。
晏遲生知道,但不想回應。
“我記得,朋友之間不會這樣。”他垂着眼睫,提醒道。
沈亦白抱着腦袋後靠在沙發上,揚着嘴角,帶着笑意道:“那是你記錯了,某些朋友的相處就是這樣,比如你和我。”
某些朋友?哪些人?
“除了我們之外呢?”他語氣不善地問。
沈亦白似笑非笑地欣賞着晏遲生的表情,而後故作聽不懂對方的話,故意道:“把朋友們分門別類不同對待,以我的性格,這像是我能幹出的事嗎?”
晏遲生眯起了眼睛。
他明明知道對方是故意這麽說的,可他還是有些不爽,單是看着人那嚣張挑釁的笑容,他心底就忍不住湧出一種微妙的情緒。
微妙在于,他想讓那張嘴只能說出他滿意的話。
“沈亦白,你在玩弄我嗎?”他問。
聽到這句,沈亦白笑得更歡了:“被發現了啊….”
晏遲生盯着人,克制住自己想把人拆腹入骨的沖動,靜靜地沒有說話。
沈亦白笑過之後,發現沒人應和他,不由慢慢止住笑,偷偷觀察對方的臉色。
果不其然,對方臉色差得跟一塊煤炭似的。
沈亦白心虛地眨了下眼睛,讪讪道:“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別當真…”
晏遲生不吃這套:“所以你說的‘只對我這樣’也是開玩笑?”
“不是,這不能相提并論啊,那是真話,現在是玩笑。”他頓了頓,又說:“玩笑都是逗你的,當不得真。”
晏遲生沉默着沒回。
就在剛剛,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的情緒有些奇怪,他是什麽人,沈亦白又是他什麽人?他這麽強勢質問,到底是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答案?換句話說,這個答案得到與否又和他有什麽關系?
“晏遲生,你怎麽了?”沈亦白湊近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解釋:“我剛說那句話真是逗你的,其實我想說的是,我的确會把朋友分門別類…”
“而對我來說,你就是那個特殊的類別。”
“….知道了。”晏遲生回神,淡淡道:“我也是逗你的,扯平了。”
見他神情無異,沈亦白便以為真的沒事,畢竟他只是開了個小小玩笑,以前他們也開過好幾次類似的玩笑,以他對晏遲生的了解,對方還沒那麽玻璃心到連這種玩笑都開不得,何況這種玩笑也沒多過分。
頂多算個….調情?
總之,沈亦白是這麽想的。
“那就好。對了,你肚子餓嗎?要不要點夜宵來吃?”
晏遲生搖頭:“我不餓。”
“行,那繼續工作吧。”沈亦白重新拿起一旁的電腦,開始修改企業報告,他的手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神情認真。
低頭時,幹淨利落的短發垂于額前,眼睛下黑眸深邃。
晏遲生心情複雜,垂眼看電腦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眼疼,他不知怎麽被影響了,連工作都靜不下心來。
恍惚間,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麽沒個正形靠在沙發上看資料。當時他大概五六歲,沒上過學,個頭兒都沒成年人大腿高,就被爺爺逼着看各種晦澀難懂的學術資料和財經報表。
記得有一次,他坐在板凳上太累,想着靠一下軟軟的沙發,邊靠邊看,也不會影響他看資料的進程。
結果爺爺過來檢查成果時,看到他這坐姿,臉色當即黑了下來,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說:“我怎麽教你的?看書就好好地坐在桌子前看,怎麽一點規矩都沒有?”
可能是因為爺爺的聲音太過嚴厲,也可能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一個沒忍住,眼裏蓄滿了淚水。
“哭什麽?你是一個男生,別像個小女生一樣哭哭啼啼,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在外面,你都不能輕易向別人暴露你自己的脆弱,這是弱點,你要改正。”
“身為家族繼承人,你要知道你的一舉一動都關乎着家族顏面,東方國家有一句古話是這樣的,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不要因為你的個人行為,給整個家族蒙羞。”
爺爺拿着戒尺,面無表情地對他說:”這件事情你做錯了,不管你是誰,做錯了事都要接受懲罰。”
“把手伸出來。”爺爺說。
他伸出手,感受着鐵尺在皮肉上鞭打,火辣辣地疼,但即使疼到手指、身體發顫,他也憋着沒有再掉下一滴眼淚。
“啪,啪,啪…”
二十個戒尺打完,爺爺的臉色才稍緩下來,拉着他的小手來到凳子邊,低沉道:“這是最後一次,我希望你不要再犯這種小錯誤。”
他顫抖着睫毛,想要為自己辯解,辯解他哭不只是因為爺爺呵斥他,更是因為他太累了。
明明他才五六歲,正是玩鬧的年紀,與他相仿的小孩不是在幼稚園裏學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就是在公園裏和朋友玩滑滑梯。
他卻不同,他要學各國語言以及那些超出他認知範圍內的知識。
“爺爺…”
他還沒說什麽,爺爺就打斷了他,仿佛知道他即将要說什麽,看着他,爺爺眼裏透露着說不出的失望:“你覺得我只是想教訓你腰板沒挺直、坐姿不端正嗎?”
“你錯了!我真正想教訓你的是,不管做什麽事你都要拿出十分精力認真對待,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你都要絞盡腦汁努力克服!這是繼承人應該做的,也是你從生下來就要學的。”
從生下來….
從生下來,他身邊就圍着一群保姆和管家,他血緣上的父親母親根本不見蹤影,聽保姆說是因為他們太忙,忙着工作,所以才空不出時間來陪他。
三歲記事後,有很多很多來看他的人,但那些人中都沒有他的父母。
他懷疑自己父母去世,所有人都在編織一個謊言欺騙他。
直到,他不小心聽到…其實也沒有不小心,這些人當他是孩子,以為他什麽都不懂,說話自然就毫無顧忌。
“…就算是商業聯姻,起碼也得做個樣子吧….都四年了,也不來看一眼孩子長什麽樣。”
“噓,小點聲。這不是很正常嗎?都是為了利益,孩子不過是他們争權奪利的砝碼,生下來就不錯了,你還期待他們能有什麽感情?”
“哎,孩子也挺可憐…”
小晏遲生躲在牆角裏,蜷縮着身子,把頭埋在膝蓋裏,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小時候他不懂,為什麽所有人都有爸爸媽媽,他卻只有管家和保姆,不懂為什麽一個大如迷宮的莊園只住着他一個人,不懂為什麽管家欺負他卻沒有人一個人幫他…
他總在懷疑,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好,懷疑自己做錯了什麽導致所有人都不喜歡他。
莊園裏有一個高達七八米的圖書館,環繞房間一圈的書櫃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他常常蝸居在那裏,哪怕超過飯點,也沒有人來尋他,好像他吃不吃飯睡不睡覺都沒人在乎。
他們只在乎他死沒死。
一個孩子而已,餓了他自己就會吃飯,反正沒死就行。
他也的确不會委屈自己,餓了就會吃飯,困了就會睡覺,既不會哭,也不會鬧,乖巧懂事地不像個四歲孩童。
他以為只要足夠乖足夠懂事,就會有人喜歡他愛護他,可事實卻是,他的乖巧助長了他們的氣焰,成為了他們刺向自己最尖利的武器。
比如,有的女仆偷拿莊園裏的寶石,在被發現後就嫁禍于他,說是他不懂事拿來玩把寶石弄丢了。
還有的女仆想要對他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被他躲掉後,這個女仆就變本加厲,甚至在半夜裏偷爬上他的床親吻他….
他試過告狀,反抗,掙紮,但所有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因為他爹不疼娘不愛,只是個被囚禁在莊園裏的小孩子。
後來,他在四歲半的時候被爺爺接走。
他以為自己終于有了疼愛他的親人,卻不曾想,愛都是明碼标價好的。
爺爺接他回家的那天,就對他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直到今天,依然清晰在側。
“你要知道,我接你回來不是為了所謂的親情,只是為了把你培養成優秀的家族繼承人,一旦你不符合我的要求,我随時都可以将你送走。”
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知道——永遠不要妄想一個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世界上沒有不勞而獲的幸事,一切東西都需要自己去努力争取,比如親情,比如愛。
換句話說,如果他想得到對方的好,就必須要證明自己有足夠的價值和能力。
否則,他就不配擁有愛。
他仰着頭,将眼淚全部逼了回去。
看着嚴厲的爺爺,他慢慢地點下頭,一副已經知道自己錯誤的懂事模樣,乖巧地說:“我知道了爺爺,我會認真學習的,謝謝您對我的教導,我保證下次不會再這樣了。”
爺爺看着他服軟的樣子,才滿意地揉了揉他頭發,說:“乖,你知道就好。”
爺爺扔下一句“繼續學吧”,就拄着拐杖轉身離開了。
看着那道矍铄的背影,記憶開始扭曲,宛如乍然破碎的鏡子,穿過重重時空,一路裂到了現在…
童年的不堪,爺爺的教導,過去的回憶,一幕幕閃過眼前,都在不停地告訴他一個道理——
永遠都不要妄想得到愛,因為沒有誰會真正地愛着誰,這個世界有的,只是明碼标價的利益置換。
愛?
真的有這種東西存在嗎?
世人贊美它,歌頌它,傳揚它…
誰能懷疑,它不是世人杜撰出來,為了繁衍下一代美名其曰找的借口?
“晏遲生,你怎麽了?肚子吃壞了?”
沈亦白擔心的聲音落在耳畔,将他從深陷的回憶裏猛地拽了出來。
他眼睛眨了下,回過神看着對方說:“沒事。”
他只是突然之間想通了。
想通沒人愛他本就是常态,無需奢求什麽,或者渴望什麽。
當下的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遲早有一天,他就會從夢中醒過來。
那時候,他身邊也不再有沈亦白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