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影山蓮完全能想象到這幾個家夥怎麽貼在一起豎着耳朵聽動靜的。
畢竟他也沒少幹。
煩悶感從心髒處星星點點地蔓延開,像濕度過高的空氣,有形一般黏滞在身體周圍,堵住了肺泡。
現在就回去找硝子老師,會顯得他像在找茬嗎?
影山蓮看着狗卷棘他們被壓的擡不起頭的腦袋,讓風把他們一一托起,然後輕柔地放在地上。
“哇啊——”乙骨憂太被失重感吓一跳,又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蓮同學的術式嗎?”
影山蓮:“嗯,是風。”
“好酷!”乙骨憂太亮起星星眼,毫不吝啬地誇贊道,“之前就是這樣在窗戶外面飄着的吧?”
真希:“等等,你別遇到什麽都誇他啊,這家夥會飄的!”
影山蓮:“有什麽關系?憂太說的都是實話。”
“啊哈哈……”
乙骨憂太幹笑着揉了揉頭發。
影山蓮總是毫不吝啬地贊揚鼓勵他,每次他誇贊影山蓮的時候,對方也很受用。
事事有回應的感覺讓他逐漸養成了誇贊對方的習慣。
而且,會飛真的很酷啊!
不知道怎麽回複真希的乙骨憂太想轉移話題,視線落在狗卷棘身上時,若有所悟。
“說起來,狗卷同學之前那些奇怪的落地是被蓮同學接住了嗎?我還以為是狗卷同學有特殊的技巧……”
胖達:“再特殊也不會違反物理學的哦,憂太。”
狗卷棘眨了下眼,像是因為聽到自己的名字回神了:“鲑魚。”
影山蓮再次升起去找硝子老師的念頭。
僅僅為了狗卷棘沒有在乙骨憂太誇他的時候附和,卻在別的地方回應。
這難道不是對他的又一次忽視嗎?影山蓮有點委屈地想。
明明之前也誇過他對術式的。
結合之前的各種事,影山蓮莫名有了種“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的心酸感。
乙骨憂太渾然不覺:“……咒術師算是科學的嗎?”
真希:“當然了,咒術是有詳細原理的,課上不是學過嗎?”
“我知道有這部分,但還沒補習到……”
在普通人中長大的乙骨憂太潛意識裏依舊不覺得咒力什麽的很科學——怎麽都覺得是超能力啊!
影山蓮沉浸在悲傷的想象裏不能自拔的時候,衣角被輕輕扯動。
狗卷棘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一臉擔心地看着他:“大芥?”
真不妙,他一點警惕心都沒有了。
但想到是因為這個氣息過于熟悉,又過于讓他安心,影山蓮又覺得沒什麽了。
他輕飄飄地揚起一個笑容:“我沒事。”
為了讓大家安心,影山蓮補充道:“記得我來高專的理由嗎?我只是請硝子老師看看情況有沒有變嚴重。她說沒事。”
影山蓮是為了家入硝子來高專,這件事在東京高專并不算什麽秘密,只是大家并不知道具體情況。
就像沒有人會問真希為什麽放假不回家一樣,大家也不會問影山蓮你生了什麽病。
大家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別擔心。”影山蓮說,“是我家傳的詛咒,只要定期注入正向能量就能控制,硝子老師也說沒有變嚴重。”
雖然已經好多代都沒有出現過了。
之前出現過的也沒有活過成年的記錄,主要是同時代沒有反轉術式。
兩個字——倒黴。
“大芥?”
“就是普通地會變暴躁,變傻。”
“鲑魚子?”
影山蓮小時候主要是靠喝藥來控制,慢慢長大了喝藥就沒那麽管用。
于是家人給他請了武道師父。
“來高專之前的話,”影山蓮誠懇地說,“主要是靠挨揍。”
現在這個方法也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所以他才來高專。
大家恍然大悟。
這個方法他們回憶起以前那些具有輕松色彩的過往,于是凝滞的氣氛再次流動起來。
“怪不得你有時候會故意挨揍,我還以為是你變态呢。”
“鲑魚。”
“但不是說已經不管用了嗎?”
“萬一是成習慣了呢?”
“還是有用的,只是作用不大了。”影山蓮慢吞吞地解釋。
熱心的真希立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以後我們會用力揍你的。”
乙骨憂太抓緊了自己的刀,神色堅定:“蓮同學,我們會努力的!”
影山蓮:“……倒也不必。”
*
和大家在一起時還可以輕松地吵鬧,獨自一人時影山蓮又開始打不起精神來。
整個人都被霧蒙蒙的深藍色氛圍籠罩,像萎蔫的葉片,依舊綠綠的,卻不再含着水意盈盈的生命力。
他在胡思亂想,覺得棘和憂太關系越來越好,他們一起給他籌備生日,肯定會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交流。
說不定很快棘就不是和他世界第一好了。
這種基本上只有小學生才會擔心的問題,影山蓮真心實意地為此感到苦惱。
狗卷棘和真希永遠不會親密到可以一起貼貼一起睡覺的地步,影山蓮并不擔心。
至于胖達。
胖達就是胖達。
那些消無聲息發生的變化,像柔軟而沉重的液體,從空中緩緩落下,一點點将他掩埋。
影山蓮失去了打游戲的興趣,盡管它只剩下最後一部分就能通關。
不過也無所謂了,畢竟狗卷棘最近很忙,幾乎抽不出時間陪他玩。
真希他們幾乎完全不感興趣,而且菜得荒謬。
這點大概是比較明顯了,影山蓮也說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撒嬌。
就像小時候和爸爸媽媽賭氣只吃米飯不吃菜一樣,實際上只是想要被關心。
如果狗卷棘像之前和他對視時避開視線那樣冷淡,什麽都沒發現,或者發現了也不在意地過掉這件事,影山蓮那顆矯情的青春期心髒就會真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吧。
但正如之前說的那樣,狗卷棘是個溫柔的好人。
他敲響了影山蓮的門,後者打開門看到他時,感覺整個世界都亮堂了,狗卷棘披在背後的月光也如同潺潺流動的夢幻銀瀑,溫柔而清絕。
“蓮……”
明明只是在普通地呼喚他的名字,影山蓮卻覺得大腦暈乎乎地,心髒狂跳的聲音遮蓋了周邊的一切聲響,只剩下狗卷棘的聲音。
還有那雙眼睛,溫柔而明亮,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大芥?”
難道他在自己不清楚的情況下已經承認了這個名字,所以心緒被牽引的感覺才這麽明顯?
或許只是因為狗卷棘并不普通。
小時候的影山蓮憋着一口氣悶頭狂炫白米飯,在心裏發誓以後都不吃別的,要變成一個瘦骨嶙峋的冷酷學習機器,讓他們愧疚不已。
然後媽媽給他夾了一塊鮮鍋兔。
“不管怎麽樣,喜歡的東西不吃多可惜啊。”
憋着的委屈立刻化作決堤的眼淚。
現在的影山蓮長大了,不會像以前那麽幼稚。
但還是很幼稚。
比如說,他并不明白此時心裏莫名其妙洶湧起來的情感是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明明只是被關心了一下,他之前所有所有的那些不明所以的煩躁與苦悶都塌縮成一個小小的星星,落在狗卷棘的眼睛裏。
那是他房間裏白熾燈的光焰。
但影山蓮沒反應過來,他只覺得那雙眼睛很明亮。
他只是迷茫地、順着心意地用力抱住對方,像童年時埋在媽媽懷裏,把狗卷棘埋在自己懷裏。
動作不太一樣,但心情是極為相似的。
“棘。”影山蓮把臉埋在對方的頸窩間,貪婪而依戀地感受着熟悉的氣息,“我可以把你當成特産帶回家嗎?”
身上挂着這樣一個不知輕重的麻煩鬼,狗卷棘無奈地支撐着仿佛要把全部重量都壓在他身上的影山蓮,輕拍他的背以示安撫。
說的話卻很殘忍:“木魚花。”
那當然是不可以。
影山蓮直起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仿佛下一秒就要噴湧而出。
“為什麽?”
這家夥真的太愛哭了,狗卷棘感到很苦惱。
“木魚花。”他強調。
不管怎麽樣,人是不可能作為特産被帶回去的。
“哦。”
影山蓮眨了下眼,淚珠便落下來。
他生得眉如墨畫,眼若星辰,哭泣時眼睛如一汪溪水,清朗鋒利的少年氣都化作淚珠,在眼眶裏蓄滿了,就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至少狗卷棘不覺得他哭起來很煩人。
他熟練地擡手拍拍影山蓮的洗得幹幹淨淨的腦袋,蓬松柔軟的發間帶着若有若無的香氣,像冬日的森林,又有着雪地篝火的溫暖感。
如果狗卷棘可以正常表達,一定要嘲笑他是愛哭鬼,但他做不到。
狗卷棘示意影山蓮讓自己進去,別堵着門。
等到兩人都走進去,門自動關上了。
操控風的術式,真好用。
影山蓮的房間不是很簡約,書架上整齊地排列着各種各樣的書籍,主要是各式各樣的漫畫和小說。床頭櫃上擺着和家人以及師父師妹的合照。
地上擺着一個乳白色的沙發椅,影山蓮平時最喜歡窩在裏面,軟乎乎毛茸茸,像胖達代餐。
狗卷棘拉着影山蓮走過去,撈起上面的毛絨抱枕,讓他在上面坐下,又把抱枕塞他懷裏。
他注視着影山蓮的眼睛:“鲑魚子?”
最近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有的,最近我很在意……”
影山蓮吞吞吐吐,但他根本不是擅長把話憋着不說的類型,所以很快就忍不住開口了。
他抱緊了抱枕,控訴道:“你和憂太說的那些笑話我都聽不懂,我感覺自己被排斥了!”
狗卷棘懵了,回憶了一下,遲疑地問道:“海、海帶?”
你确定嗎?
他們确實會說一些基本上只有土生土長的日本人才會懂得的笑話,但并不算很頻繁吧?
而且真希他們也在。
想到影山蓮剛剛說的“帶回家”,狗卷棘以為影山蓮是想家了。
這麽一說,他們當着他的面說他不懂得的話題,确實有些過分。
狗卷棘愧疚起來:“昆布……”
“好吧,其實也不是這個。”影山蓮很快改口了。
狗卷棘對他怒目而視。
但影山蓮的表情變得認真又嚴肅,似是要說什麽重要的事情,狗卷棘又耐下心來,準備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