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第36章 36

期中考不像零模那樣正式, 不需要走班,不需要搬書,同桌之間座位拉開, 就可以直接考試了。

兩個多月以來,林夏螢還算适應了南邑的高考模式, 這回算是對她的檢驗。

卷子出得很難, 她從第一場語文就看出來了,可意外的是,她居然覺得答得很順利, 數學同樣也是。

由于考試, 晚自習暫停一天。伴着日落出校門的時候, 大家都紛紛贊揚這是“史詩級晚霞”。

停了晚自習,食堂自然就不對走讀生開了, 在哪兒吃飯成了個問題。

林夏螢歪頭望向路昀,他們倆家裏都沒人。

“家裏,還是外面?”路昀問。

林夏螢背好書包,一臉狐疑:“你會做飯?”

不知不覺中,她似乎也不抗拒上門蹭飯了。反正她是不會做的。

“一點。”他這麽回。

學神說的“會一點”從來都是常人眼中的“擅長”,林夏螢自然不免落入俗套。

可她忘了,路昀他根本就不是個假謙虛的人。是那種,你問他考得怎樣,他會回你“很好”的, 拽王。

于是,林夏螢看着他手持“兇器”,寬窄不一、面無表情地切菜時, 簡直大受震撼。

她意識到再不制止可能會出事故,于是伸手過去奪了刀, 語氣真誠地說:“我請你吃飯。”

也确實該請了,這幾日的照顧她都看在眼裏,雖說有小姨托付的因素在,不過總不能混為一談。

兩個人出了将軍巷,路昀帶着她七拐八拐,進了家很小的店面。大隐隐于市,非是熟客不能找到。

意外的是,這兒竟是滿滿當當坐滿了客人,且看着都很年輕,像是大學生。

“應該都是南醫大的學生。”路昀歪了頭解釋,“想吃什麽,我去點?”

“都行。”反正她不挑。

“好,我讓他們別放辣椒。”

路昀點好以後坐在她對面。兩個人身着附中校服,在店裏一堆五顏六色的衣服裏格外顯眼,有目光頻頻投來,林夏螢找了個話題說:“你對這兒好像很熟悉。”

“我媽在南醫大任職。”

那就不奇怪了,醫生不僅在醫院工作,同時很多也會兼任醫學院的導師,所以格外忙碌。

難怪這家店人氣火爆,味道果真是超級好。林夏螢自從得了教育,再也不敢逼迫自己吃撐,于是中途就丢了筷子,點的飲品也喝不下。

場面一時寂靜,林夏螢主動開口問:“你以後,也想做醫生嗎?”

路昀淡淡笑,“你看出來我有這氣質?”

說實話,不太有。這職業需要的是耐心和溝通,就他這張嘴,少說也得把病人給氣死。

可中國家庭向來崇尚子承父業,又或是,普通家庭希望子女從事教師、醫生、公務員等穩定且有社會地位的工作。

林從舟想讓她出國,無外乎也是念商科專業。

林夏螢咬唇,眼神專注:“那,你想做什麽呢?”

他不答反問:“先說說你。”

林夏螢一霎時被問懵了。

理想,自周遇北堅定想成為飛行員以來,她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可總是無果。

似乎得等到高考分數出來,她才能根據這個分數,做出一個選擇,而那自然而然成為她的理想。

“我不知道……”她仿佛在出神,喃喃自語,“那些專業名詞離我好像很遠。我只是一條渺小漂流的魚,很多時候沒有方向。但如果一定要有大致想做的事,我想,是想讓這個世界上有人看過我的文字、聽過我的聲音吧。往大點說,擔當、責任、格局、胸懷,想成為有這些特質的人。如果很難,即使只做一首平庸的詩,也雖千萬人吾往矣。”

她恍若被喚醒,不好意思地笑笑:“大概有點理想主義。”

路昀凝視她片刻,搖頭說:“即便是魚,也可以自在呼吸,可以看到未來無垠廣袤。你早就超越很多人了,就算是平庸的詩,也不會爛尾。”

林夏螢突然想到,這世界上有一條鯨魚。它的叫聲頻率是52赫茲,因為頻率特殊,所以其他同伴聽不到它的叫聲,因此被稱為最孤獨的鯨魚。

可此刻,似乎52赫茲的鯨魚也找到了它的鯨群。

林夏螢微擡眼,“那你呢?”

你有很多選擇,可偏偏也因此失去了很多選擇。所有人的期望目光在你身上,不能失敗,不能違背。但,無論你想做什麽,都能做好吧。

路昀笑了聲,“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他。這個表情,比起“我不知道”,好像“就不告訴你”更适用點。因為眸子裏有随意,有慵懶,但更多的,是有光。

不說就不說。

林夏螢起身去結賬,卻被老板告知,他們那桌點菜的時候就結過了。

她皺着眉看優哉游哉站起來的人,這人卻沒有絲毫表示,反而懶洋洋問她:“這飲料不喝了?”

“喝不下。”她頓時被打了個岔。

“浪費。”他從對面撈過來,面不改色用她咬過的吸管喝。

林夏螢:“……”

熱意從面頰竄到耳根。

又想起他說什麽,“去甲腎上腺素兒茶酚胺類物質分泌增加,使毛細血管擴張導致臉紅”,她趕緊用手扇扇,跑了出去。

兩人一進小區,就和同樣期中考、吃完晚餐出來和爺爺奶奶散步的尤姝碰了面,皆是呆愣。

小姑娘充滿興味的眼神,讓林夏螢無地自容。

晚上,林夏螢婉拒了一起複習的邀請,在路昀“你在想什麽”的眼神下,頭也不回進了家門。

第二天的考試仍然還算順利,早晨考的英語不必多提,拿手項目。

中午吃飯仍然是“下餃子”式的搶飯模式,周遇北走後,就由吳童旭接替了這搶着排隊的工作,一個人幫三個搶——他自己、路昀、林夏螢。

坐一起吃飯也是挺受人矚目,那些飄過來的眼神若有若無,她只好無視掉。

沒了午練,午休時間拉長,大家都趴下了,林夏螢難得睡得早,沒有醞釀出睡意,怕翻頁影響別人睡覺,就帶着錯題本和水杯悄悄出了門,打算在外面再看會兒。

剛到水房,就聽見裏面有聲,且還很熟悉。

“語文成績出了?”課代表總是能提前知道分數,這些人裏有段雨橙,不過此時說話的是另一個女生,“林夏螢又是第一哎。這次這麽難還考140,斷層的分數,紅姐又要對她‘特殊關照’了。”

林夏螢驀然頓住,不知是進還是退。

她聽到有人嗤笑一聲:“有什麽用啊,再高的投檔分,等級一劃,連一本都考不上,給附中丢人。”

這個聲音她聽出來了,段雨橙。

雖然說的好像是事實,可這語氣……她想不出哪裏得罪對方了。

另一人附和:“對啊,不知道為什麽老師同學都對她另眼相待。”

第一個女生說:“因為周遇北吧?班上喜歡他的人挺多的,愛屋及烏咯,祝一蕾不就是麽?以為別人看不出來,讨好他妹妹,想走捷徑當嫂子啊?”

小聲地笑作一團,笑聲聽起來刺耳又紮心。

有人又說:“那路昀怎麽回事啊?校運會那事就不對了,明明一開始是我們雨橙的搭檔,找借口換成別人就算了,最後又巴巴跑過去跟林夏螢一起,這不打臉麽?現在難道在追她?”

段雨橙語氣很煩:“別提這個。”

“還是因為周遇北?我聽說,路昀和周遇北不和是因為文科班的江藝妍,情敵。”她說,“追一下妹妹,是想氣死周遇北吧?而且男生,不都愛新鮮?別省轉過來的,到底和我們不一樣。”

“放心,她談戀愛成績下滑,之後你還是語文第一啦。”

“是啊,老師說她寫作文有‘君子之風’,我看就是很端着很裝。”

……

林夏螢握着杯子的手無端發緊,緊得想把它捏爆。

已經轉頭離開,才邁了兩步,又不受控制地徑直進了水房,沒什麽表情。

裏面嘻嘻哈哈的聲音一頓,空氣靜得可怕。

林夏螢像是不知道有人在,進來後停了停,正要從三人中穿過去,他們就讓了路,并尬笑,“夏螢,你也睡不着呀?”

“嗯。”她平淡地說,甚至還帶着點笑,“來接點水。”

“哦哦,那我們就先走啦?”

林夏螢說不準自己在想什麽。她一貫可以屏蔽別人的惡評,一千個人眼裏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誰都不能像人民幣一樣被所有人喜歡。

她們本性不壞,也沒有對她什麽實質性傷害,只是有這個年紀常見的嫉妒心、攀比心、好勝心,逞口舌之快。

搶了風頭,贏了關注,獲得喜愛,受到指摘無可避免。

她可以不管,當作沒聽到正常相處,只不過她不喜歡“兩面人”,不喜歡自己的家人、朋友被連帶着辱沒。

所以她開口了:“大衆對君子過于苛責,卻還要感嘆世風日下小人當道。”

三人腳步皆是一頓,“嗯?”突然的涼意不知從何而來。

林夏螢把杯子放到接水口,淡淡開口:“法律上有個術語叫‘誰主張誰舉證’,如果你們想說我做過什麽,就拿出證據證明,而不是我殚精竭慮地反駁。”

她都聽見了,三人的腦中飄過這一行字。

段雨橙膽子稍微大點,直球地說:“這……我們都是開玩笑的。”

輕飄飄的,只是一句玩笑。

林夏螢點點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段雨橙也不知自己在幹什麽,手撫上直飲水的按鈕,林夏螢欲按,卻被她搶了先。

她嘆了口氣,看着對方的眼睛說:“我不是君子,但也希望沒有小人。”

段雨橙一木,竟不小心按下按鈕,嘩啦啦——100℃滾燙的水全澆在林夏螢手上。

雖飛快地收了手,但仍燙得她鑽心痛。

林夏螢趕緊去沖涼水,其他人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圍在她身邊也不是,不圍也不是。

她的耳邊響徹道歉聲,“對不起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麽就……”聽着是快崩潰了。

林夏螢說不出來話,沖了二十分鐘的水,鈴聲也打了,她關掉水龍頭回班。

離了冷水後,仍然是疼,可等下考試又沒辦法,手背紅成一大片,她皺緊眉頭。

她的不正常很快被人關注到。

“怎麽回事?”路昀目光聚焦在她手上,碰了一下,她疼得縮。

老師進來發卷子,勒令安靜,林夏螢小聲說了句“燙到了”,随即轉回頭。

他的聲音還在響:“去校醫室。”

林夏螢沒理他,反正就是不去的意思。

卷子從前往後傳,林夏螢剛摸到紙邊,就聽見物理老師在喊:“考試呢,路昀你去哪兒啊?”

衆人皆是不明所以。

他反正沒回,轉眼間連影子都沒了。

短短時間兵荒馬亂,林夏螢只好強迫自己靜下心神,忽略流言蜚語帶給自己的影響,專注在眼前的題目上。

她要是這回物理等級還拿C,那才是真應了別人的話,給她們看笑話。

“報告。”剛寫完選擇題,門口傳來聲音,監考老師還好是本班的物理老師,臉雖板着,眼睛雖瞪着,但好歹還是讓路昀進來考了。若是換個人,還真指不定就被攔在門外。

物理老師這會兒壓着嗓音:“考試還遲到?你想幹嘛!”

路昀還喘着氣:“病了,拿藥。”

物理老師一看鐘表:“遲到十五分鐘,我看你——”

路昀不知是心情不好還是怎麽的,“就算遲到半小時,我也考第一。”

班裏的人皆是一副看勇士的模樣擡頭。

見人沒聲兒,他也不管了,直接從前門進來,走道路過林夏螢座位,順勢丢下一只藥膏,以及一罐冰可樂。

什麽話也沒有,然後抓起筆開始看題。

林夏螢看着憑空出現的東西,怔了一怔,說不出什麽,也不能說什麽。

備受煎熬地考完了這場,下午一放學,她就被抓到了校醫室。

這燙傷程度不淺,醫生給她裏三層外三層包了紗布,左手裹成了粽子般。

又聽到一堆禁水、忌口,腦袋愈發昏沉。

她得慶幸,受傷的是左手,而不是右手,否則學習也有了很大阻礙。

中午遇到的那三姐妹,看到她以及她的手,就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樣,飛快躲開。

林夏螢到了晚自習才有時間細想。

她不禁看向旁邊——路昀坐在周遇北的位置上;又隔着老遠看向祝一蕾。

必須得承認,盡管頻繁告誡自己,可她還是受了影響。似乎,無論在友情,還是其他方面,她都感受到了酸澀。

于是,在這個無所事事的夜晚,她花了大量時間,寫日記。

卻只字未提其他事,只是和紅姐探讨一些問題,社會的,教育的,理想的……

直至最後,她才寫下一串——

“且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去走你的夜路。”

晚上放學,她沉默一路,不過她平常就很沉默,似乎也沒什麽異常。

再次拒絕夜宵的邀請,她目不斜視地進了家門,癱坐了會兒,準備洗澡。

剛收拾好東西,有人敲響了門。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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