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
第38章 38
穿過路燈昏黃的街巷, 風聲斷斷續續地灌入耳朵,黑夜鋪面而來,華燈流光溢彩。
淩晨的風吹得人腦門發涼, 人影寂寥的街道像是被抛棄許久的荒原,遺忘和孤獨如野草一般瘋長。
林夏螢站在登山口, 看着眼前的提示牌:前方野豬出沒區域, 腦海中只剩一個念頭:瘋了吧!
她低頭看了看手表,此刻是淩晨三點,她和一個男生要爬山看日出, 而白天還要上學。
活了十七年, 從未做出如此瘋狂的事情。
這還是她嗎?
是的, 是她。常年在束縛和禁锢下,她都忽略了自己本身就是一個渴望自由的人。
無論是淩晨用共享單車乘風騎行, 還是攀至山巅呼吸灑滿陽光的空氣,似乎都是她一直以來想要做卻不敢嘗試的事。
路昀打開手電筒,好像能感知到她劇烈起伏的心跳,他交代說:“天黑,小心點。”
他們倆穿的是校服。出門的時候,盡管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林夏螢還是搜索了今天的日出時間,6:01,這個時間再回來換衣服肯定來不及, 所以她背上包,打算完事兒直接去上學。
希望能不遲到吧。
眼前的少年,衣角被夜風吹得淩亂, 卻不知為何,總顯得那麽恰到好處的好看。
“要不要我牽着你?”低沉舒緩的聲音順着風悠悠飄過來。
林夏螢愣住, 這是什麽提議?
她呼吸有點急促,可能是爬山登臺階太耗費體力了。她這麽安撫自己。
她不言語,路昀的笑裏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痞氣:“可以攥着衣角,走丢就麻煩了。”
林夏螢松了口氣,又聽他說:“才這麽一小會就喘上了?包給我,幫你拎會兒。”
這是鄙視,還是嘲諷,亦或者是笑話呢。
這山雖然大家稱之為山,但實際上最多叫丘陵,南邑境內盡是平原,根本就沒有高山。因此,從山腳到山頂,腳程最慢也不過耗時兩小時。
登山的人很多,無視宿舍門禁的大學生占了其中多數,所以這一路并不令人害怕。
路昀肩上背了一個包,手裏提着她的包,掂了掂問:“背這麽多?至于麽。”
他自己不也背了很多?背包看着鼓鼓囊囊。
登頂前的一小段路尤其陡峭,運動細胞欠缺的林夏螢爬兩步歇一會兒,最終實在抵不過,手顫顫巍巍地前去攥緊了他的衣角。
路昀感受到被扯,低頭看了下,輕輕笑了聲。非要到這步才行,令人無奈。
至山頂是不到五點,山頂和山腳溫差很大,過程中雖然熱得出汗,但山頂的狂風一吹,林夏螢穿着校服外套,也冷得有些發抖。
路昀從包裏翻出了件他的厚外套,像是早就料到了,給她披上,“不帶你就凍得瑟瑟發抖。”
好好的人,偏偏長了張嘴。
林夏螢拽了拽外套,看他被風灌滿的後背,猶豫問道:“你冷不冷?”
“不冷。”
“哦。”
兩人到達天文臺,林夏螢向下俯瞰,目光頓時被吸引。那是燈火通明的南邑城,高樓大廈,五光十色。江水繞城,渡輪船只漂泊其中。
無數亮點在黑夜裏綿延,腳下是萬家燈火,是錦繡山河、國泰民安。
這夜景……難怪路昀曾經說,有一天能俯瞰這座城,才知道什麽叫漂亮。
果真震撼。
他們随便找了處地方坐下,山風習習,林夏螢攏了攏外套,扭頭,只見路昀從包裏撈出了兩罐汽水,單手捏着罐身,食指一扣拉環,咕嚕嚕地往外吐着泡沫。
他遞給她,又翻出面包等物,“吃早餐。”
早餐?他那包裏裝的不是衣服就是食物,還有地方放書本嗎?
他似乎猜的到她心裏在想什麽,“誰爬山背書?傻。”
林夏螢:“……”好像被內涵了。
她喝着汽水,頭仰着看天空。這裏看星星,好清楚。
能不清楚嗎?這已經是南邑地勢最高的地方。
正出神,突然腳背一緊,低頭一看,路昀在給她系鞋帶。
“松了不早說,在這兒摔了可不止骨折這麽簡單。”
她坐着,他跪蹲着,她看到他臉部明晰的棱角,黑漆漆的發旋,以及淩厲的眼角。
當他擡起頭找她要說法時,那雙眼睛只有咫尺之遙,璀璨得似乎容納了漫天的星。
呀?也沒說喝汽水會醉啊?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林夏螢說不出話,只覺得心頭莫名悸動一下。
她趕緊垂下眼皮,懵懵然咬下一口面包,機械地嚼動着。
“你真的不冷嗎?”她皺眉。
路昀:“我要是說冷呢?”
林夏螢思索了下,把外套的一端從肩上扯下來,然後挂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件衣服蓋兩個人,就必須得靠近。林夏螢微微挪了挪,遠又遠不得,近又近不得。鼻息間,全是另一個人的氣息。
動彈不得。
她抱着膝,扭頭,避開眼神交彙。
天地破曉。
城區的霓虹燈全部滅停,天空顏色開始分層,純黑漸變出深藍,深藍中孕育出點點微橘光亮。
路昀咳了咳,也沒看她,看着既白的遠方,自顧自說着:“你那天評價我人如其名,我挺意外,還以為在你眼裏我是什麽窮兇極惡之徒。”
林夏螢說:“……沒有啊。”
她想了想,斟酌道:“來日之路像日出之光一樣光明燦爛,很貼合你。”
路昀短促笑了聲,解釋說:“可能有這層意思吧。不過更多的,應該與我無關。”
“啊?”這個說法倒是罕見,名字和自己無關?
“你知道延喬路吧?”他像是篤定她知道,沒有停頓,又道,“延喬路的盡頭是繁華大道。‘路昀’就是差不多的含義。”
延喬路,是為紀念革命烈士陳延年、陳喬年而命名的道路,北端與繁華大道相接。
“與其說想讓我走的路閃耀,不如說,我爸希望太陽能照亮墓碑、照亮新的生命、照亮民族複興路。他倒是不怕這麽沉重的名字壓垮我。”路昀說。
林夏螢也驚訝了,一直躲閃的眼神忽地與他對視上,不知如何開口。
原來是她格局小了。
天空的深藍色漸漸淡了,轉而變為湖藍,微橘光亮慢慢積聚成成橘子海。
路昀語氣輕松,又接着道:“他是軍人,犧牲也沒什麽好說的,反正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林夏螢更驚,有些許呆滞。竟然,是這樣離開的。
她怕自己的表情對別人造成傷害,趕緊又低下頭去。
路昀想到什麽,低頭笑了聲:“但說起來,還托了他的福。中考的時候,因為他的功勳,我得了三十分的政策加分,勉勉強強進了附中。你要知道,三十分不是小數目,足夠一個人從普通高中進入重點高中,也足夠讓我擠掉別人的名額。”
他這語氣,是自嘲?
林夏螢抿抿唇,情不自禁說:“不是‘擠’。”
她和路昀四目相對,喃喃道:“如果讓你選,寧願不要這三十分,也想讓他回來吧。”
空氣寂靜了片刻。
路昀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看,笑了笑繼續說:“當年附中的錄取線是655分(中考滿分700),我得了加分剛好655,班裏有個同學654,和家長一起鬧了一場,因為認為不公平。那年暑假全都耗在應付這件事上,開學後腦子亂糟糟,學不進去。附中又是個學霸遍地走的地方,一不留神,就連別人的背影就看不見了。”
林夏螢深有同感,這不就是類似她現在的情況嗎?
他的事跡她之前也有所耳聞,只不過,竟沒有想到是如此曲折。
她咬了咬腮邊軟肉,問道:“那你是怎麽改變局面的呢?”
“抛棄雜七雜八的想法,別想那麽多。你現在對于提升這件事很迫切,可又不知道往什麽方向努力,所以一通亂來,反而把腦中歸類好的線扯亂了。”說到這兒,路昀突然向她抛出問題,“你認為,在學習裏什麽最重要?”
林夏螢遲疑地反問:“天賦?”
“這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路昀搖搖頭,“你顯然是有天賦的人,你那麽敏銳,還談不上有天賦,讓其他人無地自容嗎?”
她在心裏嘀咕:真的假的?莫不是在開玩笑?
“那什麽最重要?”
路昀凝視她,說:“是‘我想要’。因為我想要,所以不惜千方百計也要把題目搞懂;因為我想要,所以變換各種途徑也有拿第一;因為我想要,所以我……”
他目光看向她,話音就這麽倏然頓住,沒了下文。
最後是說,想要什麽?
他悄無聲息轉變了話頭。
“什麽平庸的生命,什麽聽天由命,什麽得過且過,全都踩在腳底下粉碎。”路昀看着那雙濕漉漉如水中月牙倒影般的眸子說道,“這時候就該信點唯心主義,比如‘我命由我不由天’。別人否定你的時候,你更要給自己肯定的心理暗示。”
林夏螢是被這一長段話驚呆了。這,真的行嗎?
“就像現在。”他說,“你站在至高處,世界就在你腳下,你要記住這種感覺。”
“你得對難題祛魅,別想着基礎題都做不對怎麽做難題。你總是想,‘這題根本沒幾個人能做對,我肯定不行’,然後等着別人來講解答案。不行,自己想出來的,和別人告訴的,不一樣。遇到難題,你就得認為,你是能解出來的其中之一。”
“我可以嗎?”她指了指自己。
“把‘嗎’去掉。物化等級是按照你在所有考生中的排名算,雙A,就是前10%。很多時候,不是你沒進步,而是大家都卷。但凡你排位是10.1%,都只能是B+,這很殘酷,不過也有跡可循。慢慢來,總能行。”
林夏螢凝望着他的眼睛,有笑意,有得意,有鼓勵。
怎麽說呢,不愧是打辯論的,嘴皮子利索,攻心之術也爐火純青。
她點了點頭,“好。”
路昀拿起了汽水罐子,往她那兒遞了遞,“碰個杯?”
咦?
她呆呆地仿照他的動作,罐身相碰間,一聲脆響。他揚了揚下巴,用視線點着汽水,“敬日出。”
林夏螢偏頭看他,想了想說:“敬人間。”
天邊已經漸變成五彩,一層層慢慢向山巅鍍過來。
雲燒着,曦光鋪灑着它的熱烈,火紅滾了整片天空。可到了時間,太陽還是不見蹤影。
林夏螢有些擔憂:“今天的天氣預報說是陰天,能看見日出嗎?”
“要不要再賭一次?”他站起來,向她伸出手,“一定能。”
林夏螢:“如果不能呢?”
“不能,你會哭嗎?”他問。
當然不會啊。雖然會有點遺憾,可這也不至于到哭泣的地步。
他躬身湊到她面前,肆意地笑:“我什麽時候輸過?”
她心間顫了顫,把手搭上去,借力起身。
維持了太久的坐姿,一瞬改變,腿有點麻,她踉跄了幾步,扶住了路昀的手臂,才算找到了支撐點。
一擡頭,看見他好整以暇的笑,帶着點兒玩味。
林夏螢頓了頓,迅速扭頭,猝不及防看見天邊霞光裏冒出了個尖尖。
“看!太陽出來了!”她無暇顧及,只憑本能抓着他的手臂激動地搖晃。
紅色的光暈中跳出一顆黃澄澄的太陽,如時針轉動,以感知不到的速度普照霞光,一瞬間世界開始喧嘩。
下有紅光,動搖承之。
附近,山頭的人群一陣陣驚呼,簇擁,歌唱,問好,歡笑。
好蓬勃的生命力,太陽,将所有黑暗都消解于無形。
這樣的日出,足夠溫暖一生的寒冬,也足夠祭奠一生的盛夏。
不遠處,月亮的形狀還未完全散去,日月同輝。
很治愈的畫面,也很浪漫,這可以算得上是她長這麽大絕無僅有的片刻。
林夏螢看向路昀,山頂的風将他的劉海吹出了松軟的形狀,發頂被漸漸渲開的朝霞襯出鮮豔的閃亮。
以後,也許她還能和別的不同的人一起爬山,還有很多次這樣的機會。可是,似乎不會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哪裏都不一樣。人、感受、太陽,每一次都是獨一無二的。
氣味是最能儲存記憶的。從今往後,再聞到空氣裏的日出味道,都會想起這一刻了。
林夏螢感嘆:“好酷啊。”
路昀笑了一聲,趴在扶杆上,指了指自己,“我嗎?”
自戀。
她明明說的是爬山看日出很酷。不過……他也挺酷的吧。
林夏螢看了眼表,“我們大概來不及了,遲到預定。”
放在往常,她大概會着急得要命。讀書這麽多年,還沒有遲到過。可是不知為何,她竟然也不憂愁了,渾身血液都在叫嚣着興奮。
也許不是任何心理效應,也不是環境因素導致的,而只是單純的——
是日出,是心跳,是喜歡,是無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