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蔣望×童月
蔣望×童月
Blizzard-70.盲目的追尋
當天晚上八點半, 美甲店服務完今天所有顧客,打烊關門。
婁與征下班來接明雀,雖然她捎童月一路,但童月婉拒了。
因為上午看見明雀平板裏過于狗糧的照片, 童月目前還不能同時見到他們倆, 一看見婁與征和明雀在一塊她絕對會聯想到那張照片。
怪害臊的……怪尴尬的……
明雀背着包滿臉春意地下班了, 童月留在店裏把美甲工具,座椅桌子又消毒了一遍。
時間還早, 外面又冷, 她回家也是一個人窩着,幹脆多在店裏磨蹭一會兒。
因為店面剛開起來, 肯定不能只靠每天店裏來的這幾個客人維持運營, 所以童月和明雀在網上還開了一個手工穿戴甲的網店, 出量不多, 每次出都能買完,也算是能補貼一點。
明雀昨天剛出完設計圖, 都是一些散碎的想法和圖樣,還沒有拼湊成整套的美甲款式, 童月想着閑着也是閑着, 就坐下來按照她的設計圖開始做實物。
美甲臺的燈光照下來, 女孩紮着丸子頭的腦袋投下一片小小的灰影。
她繪制時十分專注, 手上非常穩, 桌子上的灰色影子維持着相對的靜止
完成一個步驟之後, 她的身影才緩緩産生大幅活動。
美甲筆和顏料盤碰撞的叮當聲, 美甲照燈的零星動靜給安靜的店面更添幾分松弛惬意。
看着明雀這一年多以來的變化, 想起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像一只明明被霜打了卻仍然亢奮生活的小鳥, 童月看着她每天拼命,雖然很積極很向上,但看得出來明雀的內核是空的。
她一直在用奔命忙碌來麻痹自己。
後來她和婁與征重逢,雖然生活裏的困難接踵不斷,但童月卻見到她真正“活起來”的一面。
作為旁觀者她看得很清楚,婁與征出現後,明雀的生活開始流動了。
因為朋友生活的變化太過天翻地覆,所以反觀自己,童月忽然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盯着夾片上的蝴蝶水彩,有些出神。
仔細思考的話,好像這些年她的生活一直都沒有太大的變動。
兩年前她就一個人在做這種事,兩年後,她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坐在小房間裏安靜地做着手裏的東西。
不管是從小到大的經歷,家庭環境,還是獨立之後的生活,都讓童月一點點确定自己注定是個人生很平淡無奇的人。
她的人生沒有太大變化。
除了……
童月舉着美甲筆,盯着眼前畫到一半的美甲甲片,沒征兆的陷入回憶。
…………
時間倒退十個月。
過年前是美甲工作室最忙的時候,因為某人的推薦,她工作室的名聲小範圍的被傳播的一番,結果比往年更忙了。
一整天最多要做五六個客人,累得她腰都直不起來,就這樣拼命幹都還有源源不斷的客人約她過年期間的美甲。
生意太忙,童月本來都打算不回老家了,留在濱陽不用應付父母沒準更開心一點。
就在她正要落定注意的時候,家裏的電話打了過來。
母親一如既往的嚴厲語氣砍斷了她所有的安排,沒辦法,童月只能打包行李訂了回老家的飛機票。
其實她完全可以不聽話的,可是童月對父母總有幾分忌憚。
鬧了那麽多次,他們縱容她自己出去生活,自己創業做美甲,就像突然被滿足了本以為根本不會被滿足的願望的小孩,除此之外,他們再提別的要求,童月不敢不答應,也不舍得再鬧。
畢竟家人永遠是家人,他們對她的養育之恩,對她從小到大無微不至的用心。
即使那曾經讓她窒息不已,但童月還是沒辦法渾蛋到視而不見。
有時候她也很懊惱,懊惱自己的“懂事”。
從小她就被誇懂事聽話,可是當一個“懂事”的孩子有什麽好處呢?
大年初一前夕,她做完年前最後一單美甲,連休息都顧不上提上箱子就去了機場。
上飛機把手機關機之前,微信突然跳出來一條消息。
好像是蔣望發的,但是內容是什麽她沒來得及看,累得實在睜不開眼,索性想着下了飛機再看。
于是她合上眼,随着飛機嗡嗡起飛的噪聲睡了過去,離開了這座城市。
飛行時間三個半小時,因為太累了,睡得很沉,她連飛機餐都沒有吃,直到落地時飛機劇烈颠簸的時候她才被震醒。
周圍的乘客都在騷動,解開安全帶的叮叮金屬聲此起彼伏,她卻懶洋洋地沒怎麽動。
童月順了順海藻般的長發,打開手機,跳出來好幾條消息。
最前面都是父母發的,不知道在催什麽,幾分鐘就問她到哪裏了,都是當教授的人竟然不知道飛機上沒有信號。
然後就是問她衣服帶沒帶全,想吃什麽,以及過年要配合他們回老家串親戚一堆雜事。
童月看了就眼暈,直接點了标記已讀,然後往下翻。
後面就是一堆還在找她預約後面美甲時間的顧客,中間夾着一條“過年賞臉看個電影嗎?”
童月差點忽略過去,手指滑下去,愣了幾秒,又劃回去。
是蔣望在她起飛的時候發來的。
自從那天喝醉後和蔣望發生了越界的親密,她和對方的關系就非常微妙。
即使他後續道了歉,其他人對他的态度也是斥責為主,明雀恨不得把她裹得嚴嚴實實,不讓蔣望這個浪蕩公子哥有任何“傷害”她的機會。
她真的很犯規,明明都是成年人卻不能為自己的一言一行負責,還要像個孩子一樣縮在朋友身後恃寵而驕。
其實童月心裏很明白。
那天那個吻。
如果蔣望不是從她眼裏和動作裏看出了“允許”的信號,他是不會動手的。
蔣望交際圈很廣,人爽快,幽默,有錢。這樣的男人只要想談戀愛,他朋友圈裏那麽多美女立刻就會把他圍個裏三層外三層。
他根本沒必要對她這麽一個好像都不是一個世界裏的,看上去就了無風趣的女生耍流氓。
童月抿住嘴唇,盯着和他的對話框。
她很明白,那天,是自己主動的。
因為兩人性格的原因,明雀似乎把所有責任全都扣在了蔣望身上。
婁與征因為沒有主見完全聽明雀的,也跟着數落蔣望。
童月覺得蔣望是被冤枉的。
可他卻沒反駁半句話,還是那副低三下四的态度面對她,不曾從她的生活裏退場。
但自那以後,他們的關系也少了幾分暧昧。
蔣望還是時常會到她工作室消磨時間,會主動找機會把他們四個人錯合在一起吃飯,聊天喝酒。
但像那天晚上那樣的氛圍,她和蔣望之前不再有過。
看着朋友幸福美滿,有時候她也會陷入寂寞的自問旋渦。
童月沒有談過戀愛,每次想到和蔣望不尴不尬的關系,就忍不住會自我懷疑。
她是不是因為猶豫不決,錯過了一段感情。
蔣望現在是不是還在追她,他還喜歡她嗎?他平日裏的這些舉動算追求嗎?還是她對其他女性朋友都這樣熱情……
如果他對她已經沒了那方面的興趣……
當時如果多說一句,或者再多表達一些……
她現在是不是也可以談上戀愛?
可沒到那個這種想法浮出水面,童月的理智又立刻把它壓下去。
之所以當時與蔣望拉開距離不就是因為兩人都沖動了,她不願意稀裏糊塗地談戀愛,因為她根本都還沒搞懂到底是喜歡這個人,還是只是想正好找個眼前合适的談戀愛,滿足一下偶爾的寂寞。
人都走光了,空姐提醒她需要下飛機了,童月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在原地坐了這麽久,臉一下就紅了,道歉趕緊背起包溜下飛機。
走向行李提取轉盤的途中,童月沒有回所有消息,唯獨看着和蔣望的對話框,半晌,回他一個。
【我回家了,不在濱陽。】
…………
童月是南城人,南城是長江以南唯二的超一線城市,是南方的一顆明珠。
網上都在說,除了首都崇京戶口,南城戶口是第二昂貴的東西,生在南城的人好像天生就有優越感。
她生在南城,長在高知家庭,接受的都是最好的家庭教育,衣食無憂。
從履歷生平一眼掃去,她好像已經沒什麽苦難可受。
可是。
童月拖着箱子走出機場大廳,對着霧氣茫茫的南城上空呼出一口氣。
這座城市沒有濱陽冷,比濱陽更繁華,更金貴,是她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
但她卻沒有歸屬感。
剛有空放空大腦,手機震動起來,家裏人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童月看着母親急切的來電,嘆氣,接起來,帶上點家鄉話的口吻:“嗯媽媽,我下飛機了哦。”
“……”
“不用的……我打車回家,嗯,馬上就到,我這麽大一個人還能丢了嘛……”
“好……你們不用再打電話了。”
童月剛下了出租車,就看見爸爸在樓下等着,她趕緊下車,“爸爸。”
童月的長相随父親多一點,童爸爸慈眉善目,戴着一副琥珀色的花邊眼鏡,看上去就是很好說話的長相,相由心生,她父親除了在課堂上十分有威望,在家裏是完全沒有主見的,全都聽她媽媽的。
童爸爸過去主動打開出租車後備箱,拿下來她的行李,童月趕緊要去接:“爸爸,我來……您腰又不好……”
童爸爸笑着堅持要替她拿:“這點力氣還是要有的嘞。”
他仔細看了看女兒,皺眉:“幹嘛啦怎麽又瘦這麽多?是不是沒照顧好自己?其實我蠻同意你媽媽的哦,就算是搞你那個工作室,回來開店不好嗎?每天都能回家,我們也能照顧你。”
一聽到爸爸的棉花子彈般的連環關懷,童月耳朵都癢了,摟住爸爸的胳膊,“好了爸爸……趕緊上樓吧……很冷。”
女兒一貼上來,童爸爸立刻又舒展了眉眼,拍拍她的手,帶着人進了單元門。
“濱陽是不是很冷,前幾天我看新聞都零下三十度哦……”
“沒有那麽恐怖啦……”
坐電梯上了樓,童月看着家門,悄悄深呼吸了下。
進了家門,她轉身換鞋,發現鞋櫃換了個位置,一下子有些陌生,等着父親給自己拿拖鞋。
童爸爸對裏面喊:“月月回來了。”
話音剛落,童媽媽圍着圍裙從廚房出來,把煲湯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看過來。
母女對視的瞬間,接住母親透過鏡片的這抹打量的嚴格目光,童月忍不住後背一緊。
她弱弱開口:“我回來了媽媽。”
童媽媽從頭到腳看了一圈,表情裏似乎裝滿了話想說,但基本都是些數落和擔心的。
最後她選擇先饒過女兒,說:“洗洗手,先吃飯吧。”
童爸爸怕拍童月的後背催促,她點頭,脫了羽絨服去衛生間。
童媽媽是個很精致的人,雖然房子住了很多年,但家裏的裝潢和家具擺設經常會換一換。
進了衛生間,她發現這裏面的東西也換了很多,童月往牆上看了眼,竟還挂着屬于她的毛巾。
童月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很多,看了眼鏡子裏的自己,仿佛和許多年前還穿着校服滿臉空洞的自己對視了一眼。
最後她低下頭打開水龍頭清洗雙手。
飯桌上少不了交代近況,童月也是個報喜不報憂的,只說自己在濱陽過得很好,生意也越來越好,收入支撐溫飽完全沒問題。
但即使這樣,童媽媽的質問還是立刻傳來。
她一邊幫童月盛湯,一邊卻嚴肅地一句句問:“你現在覺得這樣的生活還過得去,可你看看你做這個,每天比我們當教師的對頸椎和腰部的傷害還要大,你24歲勉強撐得住,頂多再幹個五年,你身體絕對會垮掉,到時候怎麽辦?”
“你看看你瘦的,比當時讀書的時候臉色還差。”童媽媽看了眼丈夫,嘆氣:“我早就跟你爸說,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素質,你都不是能在外抗壓的事業型青年,你爸非要讓我支持你自己出去打拼。”
“你看看你這個樣子,讓我們怎麽放心你再去那麽偏僻的地方自己生活。”
說完,鮮美溫暖的湯碗落在童月手邊。
童月端着碗,始終垂眸,咀嚼的動作緩慢透露着味如嚼蠟的疲态。
她掃了一眼這碗雞湯,一點品嘗的興趣都沒有。
童爸爸看着女兒眼眶又悄悄紅了起來,趕緊打圓場,“你看看吃着飯,非要說這些掃女兒的胃口。”
“有多少事吃完去客廳聊好不好哇。”
童媽媽瞪他一眼,仿佛在說:你就會當老好人。
而擁有獨立生活能力的童月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會聽着教訓默默咽氣,半晌,她端起湯碗,只是說:“我過得很好。”
“我在濱陽很開心。”
她用往下墜的,平淡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引得童爸爸夫婦二人皆安靜了幾秒。
童媽媽連連嘆氣,給丈夫盛湯,精明的雙眼仍然透着不解:“年輕人,光顧着開心開心,一點都不為将來着想。”
…………
吃過飯童月坐在沙發裏陪着爸爸看近期很火的電視劇。
關于她做美甲師的話題第無數次的告一段落。
童媽媽洗了水果過來,放在茶幾上,力度有些重,坐在一側單人沙發裏習慣性地拿起一本書,看了幾頁,又看了看手機消息。
她看了幾眼微信,擡眼看向女兒,“月月啊。”
童月正在回複預約客人的消息,盤算着自己哪天回濱陽,給客人一個準信。
回答得含含糊糊:“……嗯?”
童媽媽說:“你工作的事就暫時這樣,既然我們退讓一步,其他的事你是不是該聽媽媽的話了?”
童月敲字的動作一頓,感覺有些不妙,看向爸爸媽媽。
“……”要幹什麽。
“我同事家的男孩子,崇大碩士畢業,比你大兩歲,剛在事業單位穩定下來,待遇非常不錯。”童媽媽點開手機上的照片,放在茶幾上給她看。
“我給你約了時間,過幾天去見見,你這個歲數了也該接觸一些男孩子穩定一下感情生活。”
童月看着母親手機上這個男人的照片,像是碩士畢業時候拍的,穿着學士服在崇大校園裏,五官秀氣,溫文爾雅。
不過看着,就是那種聰明過頭的,只在意自己事業成就的男人。
不知怎的,她看着相親對象的照片,腦海裏閃出來的……
竟然是蔣望那張臉。
而她第一時間想的一句話,竟然是——光看皮相,都不如蔣望十分之一帥。
…………
回到卧室關了門,童月躺進床裏,這才點開蔣望的對話框。
她上次的回複是那句【我回家了,不在濱陽。】
而他隔了半個小時回了一個哭臉的表情包。
【你是辛迪瑞拉嗎?到了點兒準時就跑。】
童月捧着手機,莫名被逗笑了一下。
在夜晚時間來到十一點五十九分的時候,在除夕即将來臨的這一刻,在她正在注視兩人微信聊天框的這時。
他又發了消息過來。
只打了一句。
【新年快樂】
童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某個瞬間竟然在懷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正在看他的對話框。
有種偷偷回味被對方抓到的心虛。
她在床裏滾了好幾個回合,在輸入框磨叽了好幾個版本的回複。
說多了也不合适,說少了不足以表達。
最後童月自己都受不了了,按住他發來的四個字,複制,又還給了他。
【新年快樂】
結果對方立刻閃出“正在輸入中”。
蔣望下一句消息直接把童月的大腦炸了一片空白。
【童小姐,我有點兒好奇。】
【你剛剛那幾個版本都寫了什麽?】
嘭的一下,童月把臉埋進被子裏,無聲尖叫。
他是在說,他剛剛一直在盯着她的對話框等消息嗎?
結果她來來回回删改內容被對方全程觀摩了!!
童月紅着臉擡起頭,顫顫巍巍打字不承認。
【沒有啊。】
對方回的很快,她甚至能想象到蔣望那吊兒郎當笑話人的笑臉。
【新年快樂四個字兒,你需要反反複複打兩分半鐘?】
童月篤定這個人就是知道自己在撒謊,卻偏偏不給她臺階下。
她太臊了,直接把退了微信的後臺,拿着睡衣去洗漱,不理他。
…………
大年初一之後的幾天都很忙,家裏有很多學生和老師來串門。
直到大年初五,到了她答應去見相親對象的時間。
對方給的約定時間就一點都不照顧女生的心情,約了十點半就見面。
十點半要到地方,外加上洗漱打扮,交通的時間,她幾乎要提前兩個小時起床,光是這一點,喜歡賴床的童月就非常不滿。
但是答應了父母,人她必須去見。
九點半,童月耷拉着臉出了門。
剛走出小區門口,拐角的時候,耳畔聽到保安亭傳來一陣掰扯交談的嘈雜。
小區保安叔叔操着南城口音,一直在說不行不行,沒有戶主的電話允許不能随便進小區,而男人的嗓音也一直在磨對方,明顯的北方人口吻,求保安通融一下讓他進去。
兩人急赤白臉地對話着,誰都不退讓。
童月剛要戴耳機聽歌,忽然覺得這嗓音這麽耳熟。
下一秒,不等她主動停下辨識,唰地一下,有人跑到她面前站住。
男人高大的身板在她身上投下一片影子,童月眨了眨眼,認出了這件大衣和這雙搭在外面的這雙手。
心跳猛地拔到最高,她不敢置信地一點點擡頭。
對上蔣望半帶費勁的目光。
迎着她訝異不止的神情,蔣望微微彎腰,喘了口氣,搖頭:“不是,你們南城所有小區的保安都這麽難搞嗎?”
“草,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說完,蔣望掃見她和平時不太一樣的穿搭風格,愣了愣,往上看,她連平時習慣散着的卷發都鮮少利落地盤了起來,因為紮了丸子頭,所以細白的頸子完全暴露在空氣裏,漂亮得惹人挪不開眼。
她化了妝,此刻亮晶晶的唇瓣落在他眼底。
作為男人的直覺,蔣望腦子裏立刻響起了警報。
他直起身站好,盯着她漂亮的花瓣嘴唇,目光變了幾分,嗓音都低了。
“你幹什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