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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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

沉默的那幾秒鐘, 江歲宜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她再也不随意在網絡上發表言論了。

“不是!我那是說的‘之前覺得’,不是指現在……”再多的解釋都顯得有些蒼白,她生硬地轉移話題,“你怎麽會看我微博?”

賀遲晏哦了一聲, “就是說, 現在很熟了?”

他的眼神太專注了, 江歲宜一下子恍了神, 很老實地點頭。

“如果你不介意我只是個素人。”

賀遲晏愣了一下, “怎麽會。”

“是我該擔心你介意。”他站起身來, 鏡頭跟着動作微微晃動, 解釋她上一個問題:

“我不能回關你微博, 只能經常訪問。不然,會給你造成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

江歲宜看着他離開樓梯, 緩步在走廊行走,身後的燈光明明滅滅。

“晚安, 歲宜。”

畫面定格于他微垂的雙眼, 和嘴角一抹淺淡的微笑。

夜裏開始下大雨,朦胧地織蓋了整座城市, 氣溫一下子降下來。

江歲宜睡前沒關窗, 第二天早上起來就發現自己感冒了,還喜提扁桃體發炎, 講話都困難。

程女士絮叨半天,說她這麽大了還不懂照顧自己。她嘴上敷衍應着,匆忙吃了藥後趕往學校。

上午沒課,她參加完一個組會, 又改完作業,藥效上來, 實在撐不住趴辦公桌上睡了。

大課間因為雨天取消,何徐行趁着這空閑功夫去辦公室找她商量合唱節選曲的事情。

見她熟睡,又悄無聲息地退回班級。

“哥,你說這怎麽辦?”何徐行看着統計出來的投票結果犯難,“他們還真要唱喜羊羊,奧特曼……”

“可以。”賀遲晏點頭,“改編了就能用。”

對哦。這不站着一個現成的創作型歌手。

“你有什麽想唱的歌?”賀遲晏收拾書桌,狀似不經意地問。

何徐行随手一指,“這首還挺合适。”

賀遲晏瞥了一眼,點頭。

“江老師好像身體不舒服,”何徐行提起,“我剛去辦公室,見她皺眉趴着睡覺,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賀遲晏動作一頓。他今天還沒有見到她。

辦公室裏空空蕩蕩,沒剩什麽老師。江歲宜睡得恬靜,只是臉上毫無血色。

工位上,被試卷蓋住的一角下,一張紅色婚禮請柬閃閃發亮。

這張請柬幾乎要使他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全數潰敗。

其實他們的聯系并不止于高中畢業。

江歲宜大學時有段時間忙到瘋。考教資、寫論文、帶隊搞競賽……天天對着電腦屏幕快盯出毛病。

為了不影響室友休息,她特地在大學城裏尋了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館,也有不少大學生當之為通宵自習室。

那天看着她推開咖啡館的門時,是什麽感受呢?

久旱逢甘霖。

可以這麽形容。

江歲宜進門後,掃了一眼。空位不多,她随便挑了個坐下。

恰在賀遲晏的對面。

但她壓根沒時間觀察對面的人,一坐下就開始看文獻、找資料。

加之有點感冒,頭昏沉得很,點了杯咖啡就強撐着繼續。

放在面前的整盒抽紙被她擦鼻涕用掉一半,她才終于意識到可能會影響到對面的人,于是小心翼翼不安地問:“我吵到你了嗎?”

聲音帶着很重的鼻音。

對面人愣了下,然後垂下眼搖頭。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

敲完一個論文後,她終于停下歇歇,趴了下來。

感冒的緣故,她睡着得極快。

賀遲晏看着對面那顆圓圓的後腦勺,有一瞬間貪婪心想:一節小臂的距離,這麽近,可以碰碰嗎?

不可以。

他克制住伸手的沖動,起身去前臺和工作人員溝通,需要一張薄毯。

跟着他去儲物間拿完毯子回來,卻看見江歲宜已經醒了。

而且多出了個人。

魏旭站在江歲宜旁邊,伸手去摸了她的腦門,“你發燒了知不知道,打電話的時候程阿姨聽出不對勁了,讓我來看看。”

江歲宜把他手撣開,“我沒事。”

“走走走,去醫院。”魏旭給她收拾桌上的東西,胡亂塞進包裏,拽着她走了。

門外黑夜裏只剩下一道聽不太清的尾音:“我ddl還沒趕完呢!”

于是那條薄毯,只借出去兩分鐘,就被還了回去。

賀遲晏坐回桌旁,看着對面的空蕩,緩緩出神。

原來他們還在一塊。

于某刻慢了一步,也就再也趕不上了。

-

辦公室裏,江歲宜睡得并不踏實,沒多久就自己醒了。

迷迷瞪瞪地坐起來,才發現身上正在被披上件校服外套。

她下意識抓住那人的手腕。

很涼的觸感。

她的手卻是火熱的。

肌膚相貼,冷熱的差異讓江歲宜瞬間清醒了點,只是後腦勺的腫脹感依舊。

“賀……”她出聲,卻被自己發出的又堵又啞的奇怪聲音吓到。

“感冒了。”賀遲晏這不是疑問句,而是篤定的陳述句。

他手腕被抓住,卻沒有絲毫掙紮,反而借着力輕輕貼了她的額頭,停頓了好幾秒。

江歲宜怔怔地松開了握住他腕的手。

“好像還在發燒。”賀遲晏低聲問,“辦公室裏有溫度計嗎?”

江歲宜搖頭。

“能站起來嗎?”他又用手背去碰她的額頭,“我們去醫務室看看。”

外面大風怒號,樹木被席卷得劇烈顫抖搖晃着,雨絲密集裹挾,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才走出教學樓,肆虐的風就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從衣擺、領口,無縫不鑽地貼近身體。

江歲宜縮了縮脖子,攏了攏他的校服外套。

身邊人撐着傘,見到她的動作後,寬闊的身體從側邊貼近,他問,“冷的話……我能碰你嗎?”

嗯?

江歲宜側臉擡眸去看他,他神色微動,眼睫下垂,目光順着下移。

兩雙眼睛四目相對,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沒有得到她的回答。但至少知道她不抗拒。

賀遲晏的右臂繞過她的脖子,右手蜷成拳,輕輕搭在她肩上。雖然動作輕,但有點不容拒絕。

這個姿勢,幾乎是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裏。

江歲宜受驚似的,脊背繃得挺直。

對抗天氣的冷有沒有效果她不知道,反正那一刻,心髒砰砰地跳,火熱得能蹦出來。

她低下頭,偷偷地小口呼吸着。

醫務室不遠,穿過廣場,就在行政一樓。

值班的是位燙着卷發的中年阿姨,問清楚狀況後,甩了甩水銀溫度計,遞了過來。

賀遲晏避嫌地走到門外,江歲宜匆匆将之塞入腋下。

阿姨去倒了杯熱水,遞給她後坐她對面跟她随意聊天。

“啧,早戀?”

紮根于學校多年,什麽樣的學生沒見過,她只掃了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江歲宜汗顏。

不至于吧,難道校服是什麽返老還童的神器,只要穿上就能讓別人誤以為是高中生。

她一言難盡地開口:“其實我是老師。”

“……”阿姨語塞,指了指門外,“那他也是老師?”

“他不是。”

阿姨的眼神更不對勁了。江歲宜莫名想到昨天晚上程女士的誤會,于是趕緊解釋,“他是……”

怎麽解釋。

“他是我的朋友。”

這屋子隔音效果其實并不好。即使不是要故意聽他們講話,聲音還是不可避免地傳入賀遲晏的耳朵。

聽到她的話,他下颌微斂,神情不明。

這樣已經很好了。

“三十八度九,”阿姨仔細地看了眼道,“挂個水吧。”

江歲宜最害怕打針,但是為了下午能正常上課,還是遲疑地點頭。

“門外的,進來吧。”阿姨招呼道。

賀遲晏聽候待命般地進來,阿姨說:“你看着點,一共三袋,一袋快結束,就到隔壁叫我來換。”

江歲宜嘴快地啞着聲音拒絕:“不用了,我自己盯着就行了。”

她又轉頭對賀遲晏說:“你回去吧。”這會兒大課間應該都結束了。

阿姨無語:“你信不信,第一袋還沒結束,自己就先睡着了?”

“……”那還是有點信的。

“我就在這兒。”賀遲晏停了停,垂眸看她:“你也趕不走我。”

“下節是彭老師的課,我會向他解釋的。”

江歲宜哦了一聲。

阿姨動作老練,拿棉簽往手背上塗抹碘伏完預備下針時,眼神犀利。

江歲宜渾身緊繃,看到針頭她就頭皮發麻,她趕緊偏頭挪開眼睛。

賀遲晏就站在她身邊,一手插在校服褲子口袋裏。

她欣賞美色,轉移一下注意力總可以的吧。

鼻梁高挺,下颌線鋒利,骨相實在優越。

手背倏然傳來一陣刺痛,她皺着眉輕輕嘶了一聲。

也就在這一刻,賀遲晏那條垂着的胳膊突然提起,滞空猶豫停頓了一秒後——

撫上了她的腦袋。

沒有揉,也沒有收緊。

就這麽平靜地放着,甚至還特地控制減輕了壓着她的重量,可觸感卻怎麽也忽視不了。

有點癢。

這幾乎發生在轉瞬間。一時間,大概兩人都有些愣住。

江歲宜微仰頭,看他喉結微動,漆黑的眼睛裏粼粼波光。

心跳變成激烈的鼓點,頻率怎麽也恢複不了正常。

“結束了,按着棉棒五分鐘。”阿姨抽出針頭,瞄他們倆一眼,放下東西走了出去,“記着啊,滴完了來叫我換。”

賀遲晏把手收了回去,慢慢悠悠抄進褲子口袋,神色淡然平靜。

好像剛才那伸手的一刻都是錯覺。

江歲宜聽話地摁住止血的棉簽,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在想——

完蛋了。完蛋了。

這三個輪番滾動着。

是不是人生病的時候都會變得脆弱矯情。

是不是人都是難以拒絕美色的視覺動物。

因為她突然發覺。

自己對賀遲晏産生了一點點,超出朋友的……

越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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