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23
“不是問我什麽時候回來?”
輕笑的氣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飄散, 他俯下身,單身撐着長凳,坐在江歲宜旁邊。
兩只手幾乎要碰到一起去,手指尖微擦而過, 但是很快挪開。江歲宜不自在地和他拉開了點距離, 然後又與他偏頭對視上。
“我怕回來遲了, 讓江老師久等。”
“……哦。”
江歲宜扭頭回去, 微微坐直身體,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賀遲晏一時沒答。腦海裏映出她剛一個人坐着等車的場景, 被切割過的路燈光影灑在她半邊側臉, 帶出一絲朦胧的倦意和悵然。
不知道在發呆想什麽。
少頃, 他說:“朋友圈的照片,你把站臺名稱拍進去了。”
江歲宜:……
“那也不用這麽晚過來找我。”江歲宜疑惑地問, “有什麽急事嗎?歌曲出現問題,還是其他什麽?”
需要有什麽理由嗎?
想見一個人, 不就是最能立住腳的原因。
沒關系。
慢慢來。
賀遲晏似乎輕聲嘆了口氣:“答應江老師的簽名照, 一直沒結果。這不是,有點着急。”
江歲宜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拎了個精致的小袋子。
一張簽名照, 也值得用袋子裝?
她伸手接過, 正準備打開看,卻注意到一直等待的97路公交從遠方駛來, 過了紅燈就要來到他們面前。
才見面不到五分鐘,就要分開。而且還麻煩人家特地跑一趟,拿了人家的好處,此刻提議離開, 顯得她好像很渣。
江歲宜猶豫怎麽開口。
賀遲晏卻神色平靜地站起來:“走嗎?”
江歲宜震驚:“你怎麽知道我是這趟車?不對,你也要乘這輛?”
賀遲晏輕輕挑了挑眉,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住哪兒。”
他找到站臺站牌上标注的地點名,指着說:“你家這站,還有我的廣告牌。”
這可怕的觀察力。
手指又往右移了點距離:“再過幾站,可以到學校。”
原來如此。
江歲宜懵了幾秒,“可是,你坐公交,不會被認出來嗎?”
賀遲晏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口罩,拆掉包裝戴上,“這樣就不會。”
這個口罩……
怎麽跟她之前給他的那個一模一樣。
粉色底的哆唻A夢。
可能是她眼神太直白,賀遲晏解釋:“這個效果比較好,應該不會被人認出來。”
江歲宜思考兩秒,忍俊不禁地将她抓娃娃抓到的庫洛米背包取出來。
她看着賀遲晏,琢磨了一下說,“你稍微低一低頭。”
他也不問為什麽,一副任君處置的單純模樣。
賀遲晏兩手撐着側面膝蓋,聽話地彎下腰,她都能看見他發頂。
這動作未免太過自然了點。場面……也有點像電視劇裏的為愛低頭的男主角。
江歲宜抿了抿唇,擡手繞過他的頭,将紫色的背帶挂在他的肩上。
“擡一下右手。”
賀遲晏擡睫,撩起眼皮順從地嗯了一聲。
江歲宜頭一次以這種高位視角觀察他,不得不再一次感嘆其眉眼的精致。
一眨不眨的眼睛,似是裹着漲潮的海水,蔓延着向她襲來。
他這個無辜的表情,有點讓人心軟。
她好像懂有人追星為什麽是媽粉心态了。
“好了。”她退開兩步,那個淡紫色的小背包已經斜跨在賀遲晏的肩上,與口罩相得益彰。
賀遲晏幾不可察地哼笑一聲:“這個,送我了?”
江歲宜點頭:“這樣,別人更認不出來。”
賀遲晏摸了摸毛茸茸的庫洛米,“江老師第一次送我禮物……”
“得供起來。”他巋然不動地笑。
江歲宜感覺自己耳垂發燙。
是羞恥紅的。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和口罩搭,沒存什麽送不送的心思。
他這麽一提她才想到,她一次也沒送過他像樣的禮物。
公交車終于駛來,穩穩地停在他們面前。
兩人上了車。乘客不多,也都在各自玩手機或是聊天發呆,沒什麽擡頭去看他們。
江歲宜讓賀遲晏坐裏面:“我待會先下車,外面比較方便。”
她一落座,就拿出手機搜索了一下賀遲晏,看他什麽時候生日。
先記下來,早做打算。
十月八日。
恰是《重返》結束錄制的那一天。
“在看什麽?”
這還不能說。
江歲宜慌亂地切換手機頁面,随便扯了個謊:“我找歌聽。”
她從包裏取出藍牙耳機,以示自己在說真話。
演技實在不高明。
賀遲晏輕輕屈起指節,扣了扣旁邊的車窗,“耳機能分我一只嗎?”
江歲宜老實遞上。
戴上兩秒後,賀遲晏的眼神突然變得不明。他偏頭看她,微垂着睫,有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
江歲宜将另一只塞入耳,然後沉默了。
怎麽會是他的歌啊?
她突然覺得車內空氣發悶,輕咳一聲提議道:“開個窗吧?”
賀遲晏倏然笑了,無奈搖搖頭,伸手去推窗。
城市的霓虹燈閃爍着映進來,光影碎片落在他臉上。
一首播完,江歲宜終于松口氣,沒成想——
下一首還是賀遲晏的歌。
怎麽會這樣……
江歲宜幽怨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明明是随機播放的。
賀遲晏有些散漫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了點弧度:“江老師。”
“聽我的歌,是需要vip的。”
江歲宜沉默片刻,不動聲色地說:“好多歌都要vip的。”
反正不會承認是特地為他開的。
“哦。”賀遲晏揉了揉小背包,提議:“以後可以登我的賬號。”
“啊?”
“這個app送了我最高配置的永久會員。”他用食指點了點膝蓋,“我的歌,在這兒是獨家版權。”
江歲宜頑強抵抗:“也有其他歌手是獨家發行權的……”
賀遲晏笑出聲來,氣音引起鼻腔共鳴:“我又沒說只有我,你緊張什麽呢?”
江歲宜緘默。
做賊心虛罷了。
手機又瘋狂震動起來,有種得不到回音不會停歇的架勢。
完了。
她還沒回複李夢言。
李夢言:【我靠???真的嗎?】
【我怎麽可能會有他微信啊,我沒加過啊!】
【我根本不認識他啊!!!】
【他怎麽不删除我啊?】
【你怎麽也會有???】
【哦,我知道了。你們現在一塊錄節目呢。】
以上是十分鐘前。
此刻。【人呢???別吊着我啊!!】
江歲宜瞥了眼旁邊坐着的賀遲晏,默默戳字:【我怎麽會知道你為什麽有……】
高中畢業那會兒,大家紛紛擁有了自己的微信號,在Q.Q空間裏發布二維碼名片求擴列,李夢言就是其中一員。
但江歲宜沒發。她就加了幾個關系好的朋友,甚至至今好友都沒破百。
李夢言:【嗚嗚嗚嗚我撞大運了,我現在去聯系他,他會不會回我?】
江歲宜遲疑:【會吧……他人還挺好的,有空就會回的。】
李夢言發了條語音消息過來。
江歲宜悄悄看了眼身邊人,默默長按,語音轉文字。
然而,賀遲晏無聲偏頭過來,她撞上他的眼眸,驀然手一抖,點擊播放。
播放中的音樂被切斷,李夢言咋咋呼呼的聲音從耳機裏清晰傳來,她咬牙道:
“江歲宜你丫的不會和賀遲晏在一塊吧?剛才不回我消息是不是因為這個?”
江歲宜吓得幾乎要把手機扔出去。
靠。
靠。
她手忙腳亂地轉回頭按暫停,把手機猛地摁滅。
漫不經心的笑聲傳來,賀遲晏很輕地挑了挑眉,看她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怎麽不回她消息?”
江歲宜社死到眼皮都不敢擡,小聲道:“不知道怎麽回……”
“哦。”賀遲晏輕微轉動腦袋,向她投來攤開的手掌,略一擡眼:“我幫你?”
啊?怎麽幫?
江歲宜扭頭看他,眼眸裏光影變換,下巴微微擡起,有種面對這種情況游刃有餘的感覺。
她解鎖手機,猶豫着小心翼翼地遞到他手心。
賀遲晏沒有看她們倆上面的聊天記錄,直入主題,手指輕動兩下,點擊語音錄制,然後不緊不慢地說:
“前一個問題,是的;後一個……應該也是。”
松開,發送。
他将手機還了回來,微微歪了歪頭,報告一般地說:“可以了。”
江歲宜愣愣地看他前後不過幾秒的操作,不敢說話。
李夢言那邊也奇跡般地沒有任何消息傳過來。
驚人的死寂。
江歲宜沉默兩秒,接回手機。
她覺得情況好像更糟糕了一點。
公交車智能語音報站聲響起,到站了。她倏然回神,拿起包頭也不回地往下面沖,“那個……我到了,再見!”
也沒等他的回音。
下了車,耳中音樂聲在安靜環境中格外明顯,江歲宜才意識到一只耳機還在賀遲晏那兒。
公交車往前開了幾米,就遇到紅燈停下了。
她往前走了一小段,清楚地從車側面看到他整個人的身影。
車裏的白燈有些朦胧,泛出柔軟的光芒。
賀遲晏垂着頭,黑發搭在額頭上,左臂袖子摞到手肘,屈起搭在車窗邊的橫杠上,右手拿着手機在動作。
姿勢有點散漫,眼眸卻專注。
江歲宜手機震動一下,她低頭去看。
是音樂app的賬號密碼。
距離不遠,她擡頭,輕聲喊了一句他的名字,“……賀遲晏。”
一時沖動,沒有目的地就叫了出來。
尾音幾乎散在汽車的鳴笛聲和過路的風聲中。
可是。
白燈下,賀遲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修長脖頸微動。
他搭在橫杠上的手松松垂下來,很快速地擡頭往窗外看,視線下移。
上一秒還是倦怠的散漫姿态,下一秒卻單手解開口罩,很淡地彎起唇來,漆黑瞳孔幽深。
隔着窗,他小幅度地揮了揮手,然後指了指耳朵。
笑意越來越深。
嘴型看着是說了幾個字,可她聽不清。
公交車重新啓動,疾馳而逝。他整個人又陷回座椅,垂下眸子。
半晌,江歲宜揉了揉眼睛,然後打開精致的禮袋。
明明有一疊簽名照,何止她挑選的那一張。
她遲疑地取出一張來,在燈光下看清照片後,瞳孔微縮。
那是……她和李夢言的合照。畢業那天魏旭幫她們倆拍的,背景是附中恢弘的教學樓。
這張照片早就被她遺忘在腦後,此刻重新見到才發現——
後面穿着校服側身而過,留下模糊側身影的人,分明是賀遲晏。
怎麽會?
他竟然曾經出現在過她的照片裏。
可是,他怎麽會有這張照片?
耳機裏的歌還在播放。是方才他們倆對視時的同一首,仍未結束。
到末尾的某一句歌詞時,江歲宜倏然睜大眼睛,反應過來。
賀遲晏剛才的那個口型,說的好像是……
“你出現在我詩的每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