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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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歲宜驀然擡頭, 手攥着照片,愣愣地看着公交車漸漸沒入黑夜。

她把所有照片都取了出來,坐在路邊站臺一張接一張地翻。

耳朵裏的音樂到了最後一段。

“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忘記帶傘的某天, 李夢言拍下她在雨中快樂踩水坑的場面。

“我接着寫——”*

高考前夕, 千人撕書, 她站在走廊扶杆旁, 看碎裂的紙張從教學樓紛揚而下。

“把永遠愛你寫進詩的結尾。”*

步入尾聲。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那張長到可以鋪開的年級千人合照。

歌曲結束。

她卻像陷入了一個看不清前路的迷霧森林。

通感。

再沒有比這一刻, 能更切身體悟到這個修辭手法的內涵。

視覺、嗅覺、觸覺和聽覺互相交錯。

眼前的世界仿若是電影裏被拉長的慢鏡頭, 不由地讓她捏着照片的指尖發白, 心髒被攥得揪起。

須臾, 又被重重放下。

江歲宜将耳機取下,塞回充電盒。

怎麽辦?為什麽偏偏剛才播放的是這首歌, 為什麽送簽名照卻都是她的照片。

她明明只想當個路人粉。

現在,好像……快變成女友粉了。

為人師表, 這樣不行的。

江歲宜閉了閉眼睛, 試圖驅散心裏亂七八糟的想法。

靜默很久的李夢言終于小心翼翼地發來一個問號。

【現在他還在嗎?】

江歲宜輕聲嘆了口氣,正欲回複, 卻突然想到了什麽, 點開李夢言的朋友圈。

她沒有設置幾天可見,所以所有歷史記錄都保留着。江歲宜往下翻了好久, 終于停留在最底部。

剛才那些照片,混在李夢言早期動态的圖片群裏。

她的各種角度,各種姿勢,不論美麗還是詭異, 全都有……

再往上翻,各種他們間奇怪的吐槽或是開的玩笑, 全被她當備忘錄一樣發在朋友圈。

江歲宜忽然覺得世界都黯淡了幾分。

她暗狠狠地打字:【求你,快設置朋友圈三天可見。】

李夢言:【?】

江歲宜:【我難道不要形象的嗎?你看看你以前在朋友圈都發了些什麽,這能見人嗎?】

李夢言弱弱回:【你之前不是說不在意嘛……】

江歲宜深吸了口氣:【行,那你把賀遲晏單獨拎出來設置一個屏蔽權限。】

李夢言:【沒必要吧,他這種大忙人明星,難道還會】

李夢言:【我靠!他翻我朋友圈了???!】

她直接打了視頻電話過來。

接通後,龇牙咧嘴的女生出現在屏幕上:“不會吧不會吧,他有這閑工夫啊?”

江歲宜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冷靜,平淡地嗯了一聲。

“這樣說起來,我還挺榮幸的,他都沒有屏蔽我。”李夢言啧啧兩聲,“怎麽,我都不怕社死,你幹嘛突然這麽着急?”

江歲宜盯着她語塞沉默。

“還有,剛才為什麽和他在一塊?居然還棄我于不顧!”李夢言嘁了一聲,怒斥道:“你這是為色所迷!”

“你說得對。”江歲宜擡頭看了看月亮,皎潔明澈,清冽卻令人望而生怯,她輕聲反問自己,“我為什麽要着急。”

雲開霧散時,才能窺見獨屬于它的溫柔。

“我确實是有點,為色所迷。”江歲宜承認道。

不在意的話,無論怎樣都有恃無恐。

因為開始在乎了,所以才會變得吝啬。

-

翌日,江歲宜忙得焦頭爛額。

各種大會小會交雜着進行,終于空下來,一看課表發現八班已經上完了音樂課。

思及賀遲晏為這幫小崽子們請假編的曲目,她打了個電話給音樂老師問問情況。

音樂老師也是個剛從國內頂尖音樂學院畢業的年輕老師。合唱節在即,她每天都能接到任課的各班班主任的致電問候。

江歲宜才說了兩句,她就道:“八班?那你不用擔心了。”

“我都沒花什麽心思,賀老師包攬了所有工作。”音樂老師汗顏,“你們班這個是另辟蹊徑,都可以稱之為舞臺劇了,反正很牛。”

江歲宜茫然又震驚。

音樂老師又說:“校領導開不開心不知道,但所有學生都玩得很開心。在網絡上流傳的話,肯定得火。”

江歲宜挂了電話以後腹诽,他究竟搞成什麽樣了啊。

今日晚修,原來的值班老師因為有事,所以跟她換了班。

她在辦公室裏改教案時,燈突然全滅了。

一陣一陣的驚呼聲從校園各個角落傳來,辦公室裏的老師也打開手機照明,面面相觑。

少頃,老師們都接到了學校發的通知:由于變電站高壓開關櫃損壞,學校預計停電半小時,請各位值班老師進班說明情況,做好學生安撫工作。

江歲宜想了想,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寬圓的小蠟燭。

這是之前買來裝飾用的。特別小一個,高度和直徑都只有四厘米。

江歲宜向隔壁工位的老師借了打火機點燃,然後将小蠟燭捧在手心,慢慢向八班走過去。

走過長廊,不少學生已經悄悄從班級裏跑出來,摸黑徘徊。

她一進八班就發現,黑暗的教室裏四處亮閃閃的點,像散落天河的星子。

昏黃燭光透進班級時,學生們驚得把手機亂塞,閃光燈霎時被掐滅。

江歲宜撞破這種場面,無奈開口:“你們一個個的,都不遵守校紀校規是不是?”

學生們摸不準她的态度,埋頭不敢說話,氣氛很沉重。

江歲宜笑:“行了,今天情況特殊,學校停電半小時。下次,可別再被我抓到了。”

尾音淹沒在驟然響起的歡呼聲中,“嗚嗚嗚嗚仙女太好了!!”

“同學們!”巨大的聲音通過喇叭在空蕩校園裏傳播回響。

這……貌似是某個明星。

《重返》節目組又搞事情了?

走廊開始騷動,無數學生跑出去趴在欄杆上張望。

江歲宜看着身邊學生蠢蠢欲動的樣子,提了提聲音說:“這半小時自由活動。”

“啊啊啊啊!!!”

人群像下餃子般湧了出去,哇哇亂叫。

賀遲晏緩步走到她身邊,倏然停頓下來,“一起出去看看?”

手心捧着的燭火在風中微微搖曳着,賀遲晏靠近時照亮了他半邊側臉。

橘紅色的光,給他鋒利的下颌線都添上了軟意和暖意。

他從江歲宜手中取下了那枚小蠟燭,輕輕擱在了自己手掌。

手指修長,手掌寬闊,襯得那蠟燭更是小小的一團了。

江歲宜定了定心神,溫聲說:“去看看。”

燭光下,他微微擡睫的過程被無限放大,根根分明,誘人深陷。

“同學們!這個夜晚是天賜良機,再不瘋狂我們就老了!!!”

那位明星手持一個樸素的藍白喇叭,用手機給自己打光,在高一和高二樓連廊的拐角處邊蹦着邊嘶喊。

排山倒海的呼聲:“對!!!”

“接下來的半小時,讓我們大聲地唱、大聲地喊!”

他先起了一首歌的頭,聲音随着喇叭傳向四面八方。走廊裏人頭攢動,會唱的不會唱的,全都在跟着歌聲吶喊。

聽起來很整齊,也很震撼。

漆黑一片的教學樓,手機的閃光燈一個接一個亮起,随着揮動的手臂有節奏地律動,力度大到快把東西甩出去。

晚星搖墜。

好有生機的青春畫面。

校領導也像集體失蹤了一般。沒有人阻止此時咆哮而來的年輕浪潮。

江歲宜抿唇,側過臉來看身邊的賀遲晏。

他沐浴在燭光下,閃光燈下和月光下,搭在額間的碎發微微顫動着,身上清冽的氣息若有若無地傳來。

倏然,賀遲晏偏頭彎唇問她:“這個場景,是不是有點似曾相識?”

江歲宜點頭。

怎麽會不熟悉呢?

“高考前,附中組織了喊樓。”

廣播裏一首接一首地播放着歌,每個樓層持着各種顏色的熒光棒,點亮了那個燥熱的夜晚。

擁擠的人群,年輕又鮮活的身體,将那段歲月留住。

賀遲晏回憶似的笑着嗯了一聲,他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就像皎潔散落的月輝。

那你肯定不知道吧。他想。

當時我就站在你後面。

你小幅度地跟着音樂晃動,小聲地唱着。李夢言穿過走廊來叫了一聲你的名字。

回頭淺笑的一瞬間——

月光落了下來。

此刻,沒有了廣播的伴奏,學生們已經開始瞎喊。

“滾蛋吧高考!我們永不服輸!!!”

“周明萱,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宋迎迎,我喜歡你!!!”

這一句一出,更多平常不宣之于口的話開始蹦出。

江歲宜甚至清晰聽到一句:“江老師,江仙女!你是我最喜歡的老師!”

她笑出聲來,不忍再聽下去,于是說要回辦公室。

賀遲晏回頭對跟拍攝像說:“我送江老師回去,馬上回來,你別跟着。”

他捧着燭光為她照明,兩人并肩穿過人群來到辦公室前的那塊轉角走廊。

近在遲尺的距離。

似有若無的呼吸聲。

月亮曲高和寡地挂在天邊。

賀遲晏伸手遞出了蠟燭,觀察片刻,他輕聲說:“這好小一個。”

江歲宜睫毛輕輕顫着,湊近腦袋去看。

他指尖微動了一下,江歲宜驀然擡頭,才發現他一直盯着她看,顯得有些居高臨下。

他的手橫在兩人中間,兩雙對視的眼睛巋然不動。

燭火晃動間,熱息噴薄。

江歲宜感到被灼了一下,慌忙退開。

她故作掩飾地去擡頭看月,小聲感嘆道:“好亮。”

賀遲晏哼笑一聲,傾身去吹了一吹。

蠟燭熄滅了。

“這樣才會更亮。”

半昏暗的環境,隔開了樓間嘈雜的吶喊,呼吸聲清晰可聽見。

兩人的手搭在扶杆上,看月亮。

賀遲晏安靜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說話:“江老師,你知道嗎?”

江歲宜愣:“嗯?什麽?”

“我把黑暗中滾燙跳動的心髒,稱之為月亮。”

所有黑暗中擁有滾燙跳動心髒的人都是月亮。全稱肯定命題。

撲通撲通。

沉于黑夜,有種陡然失明時的慌亂和心悸。

賀遲晏溫熱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脈搏,從她手腕內側滑落。

江歲宜觸電般地躲開。

他輕聲嘆道:“歲宜,你心跳好像很快。”

有人的心髒是在黑暗中滾燙跳躍的。特稱肯定命題。

快嗎?

可能是有一點。

江歲宜就着這如鼓的心跳,扭頭去看賀遲晏。

有樹影投在他半邊側臉,将漆黑瞳仁隐蔽起來,他神色認真說道:

“我的意思是,你是月亮。”

這個三段論的式與格為AII,該論證經檢驗是有效的,因此——

江歲宜是賀遲晏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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