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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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賀遲晏拉開椅子, 坐在了江歲宜旁邊。
背往後面一靠,雙手交疊,神色自若地微笑,“好久不見。”
整張桌子都沉默了幾秒鐘, 會場裏其他桌也有紛紛看過來的人。
之前桌上幾個聊天說跟他不熟的人不約而同地噤聲。
等到賀遲晏開口說話, 他們才如夢初醒, 附和着說:“真是好久不見啊。”
接二連三的生澀寒暄聲響起。成年人嘛, 總是要學會世故地客套。
賀遲晏态度自然地偏頭, 湊近去問江歲宜:“份子錢給了嗎?”
江歲宜點頭:“都給了。”
兩人旁若無人地交談, 惹得全桌又陷入一番寂靜。
他們……竟然認識, 還這麽熟?
有看過《重返》綜藝的人拉着旁邊人小聲解釋, 衆人這才了悟。
“沒想到大明星會來,”有人給賀遲晏倒上酒, 圓場道,“來來來, 吃飯吃飯!”
氛圍開始逐漸變得輕松, 聊天話題也豐富起來。
魏旭和徐蓉換了套禮服,往各桌敬酒。
到他們這一桌, 有人忍不住調侃道:“魏旭你面子可真大啊, 竟然能把賀遲晏請來,還搞這麽大一出。”
徐蓉瞪以魏旭一眼, 他笑笑:“這不得感謝江歲宜牽線嘛。”
江歲宜默默往旁邊縮,心虛地躲開徐蓉遞來的眼神。
明明是他們倆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又策劃了一場驚喜。
賀遲晏一把将她拉回來,挑了挑眉說:“躲什麽?”
江歲宜:“……”
新郎新娘牽頭, 不少人都特意過來跟他合照。
最後,賀遲晏把手機遞給魏旭, 微擡眼皮:“幫我和江老師拍一張?”
魏旭自然欣然答應。
江歲宜猝不及防被叫到,愣了下:“啊?”
他們就肩并肩坐着,沒有什麽特別的動作,手臂錯開,兩人嘴角微笑的弧度都出奇的一致。
江歲宜今天穿了一身白裙,罩了一件外套,顏色和旁邊人的看起來很搭。
徐蓉湊過去看照片效果時,嘴快地感嘆說:“感覺他們倆才是婚宴主角,披個頭紗都可以直接上臺了。”
彼時江歲宜和李夢言在說話,沒聽到這句發言,否則可能會尴尬死。
陸續有人來找賀遲晏敬酒,他只是握着酒杯晃了晃,或許是心情還不錯,選擇性地喝了幾小杯。
但江歲宜沒想到他酒量這麽差。
一頓飯結束,老江也喝多了,程女士帶着他先走。
李夢言本來是要和江歲宜一塊走,但往後一瞥還有個拖油瓶,拍了拍她,比了個手勢道:“我先走,你把握住。”
整個宴席的人幾乎都走光了,江歲宜看向坐着不動的人。
賀遲晏喝醉的時候表現得非常乖巧。
他的醉态不太上臉,雙腿微分靠在椅背上,整個人看起來平靜又清醒。
江歲宜搖搖他,問:“你怎麽回去?要叫人來接嗎?”
賀遲晏喉結滾動,從西褲口袋裏掙紮着掏出手機,小聲道:“叫小維來接。”
小維是他助理,江歲宜刷微博時看到有粉絲提過。
他微眯着眼睛,睫毛垂下,手指動了半天也沒能解鎖,他擡頭,“……手機壞了。”
這是真醉了。
因為手機根本就是拿反了。他瞎點一通,看起來一個數字都沒輸對。
江歲宜猶豫片刻,無奈地将手機從他手中抽出,發現他沒設置其他解鎖方式,于是輕聲問:“鎖屏密碼是什麽?”
賀遲晏仰臉看着她。
眼神固執,直白,又幽深。
“……密碼,”他微皺着眉,努力地去思考,然後眉眼略微一松,扯起一抹笑,一字一頓地說:“零、九、零、五。”
江歲宜捏住手機的手指微蜷。
人們好像總喜歡将有特殊意義的日子,設置為各種密碼。
九月五日。
徐蓉說什麽來着。
他每年演唱會都開在九月五日,而這一天,是他喜歡女孩的生日。
別想了。
江歲宜晃了晃腦袋,按照他的指令輸入了數字,解鎖成功後在聯系人中找到小維,撥打。
“嘟嘟——”兩聲後,電話接通,她遞出手機,将之靠在賀遲晏耳邊,示意他講話。
但喝醉的人總是不按套路出牌。
賀遲晏挑着眼尾,無辜的盯着她看,愣是一個字都不講。
電話那頭自說自話地半天,得不到回應,也不敢挂斷,一直不斷地“喂,喂,喂”。
江歲宜嘆了口氣,打算收回手機,由她來解釋事情始末。
然而手機才離開他耳邊幾厘米,她的手腕就被人狠狠擒住,一下子被帶了回去,腕側貼在了他的臉上。
有點燙。
江歲宜想抽出手,但是拗不過他的力氣。
電話那頭,小維已經很着急:“哥,你怎麽了,說話呀??!”
江歲宜無法,只能微微彎下腰,去适應手機的高度,開口講話。
溫熱呼吸噴薄在耳廓,賀遲晏不适應地顫了顫。
“您是……?”電話裏,青澀的男生聽到陌聲女聲,疑惑地問。
“我是賀遲晏的高中同學,也是《重返十七歲》這個綜藝中,他的班主任老師,我叫江歲宜。”
從她這個角度看去,賀遲晏的睫毛很長,眼眸半垂,很乖。
“是這樣,今天他來參加高中同學的婚禮,現在喝醉了,你能過來接一下他嗎?”
小維自然知道賀遲晏參加婚禮的事情,但此刻為難道:“可我現在不在寧宜市……”
“等等,您是說您叫江歲宜是嗎?”
小維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江歲宜還是點頭:“對。”
對方猶豫了一小會兒,“我把地址給您,您看您方便送一下嗎?他身上應該有鑰匙的。”
不是。
明星的地址能随意給人的嗎?你要不要再确認一下我的身份?
賀遲晏仍然握住她的手腕,少頃又挪開,壓上了她的手背,臉頰貼上,無意識地蹭了兩下。
這動作做起來很欲。可是他的表情看起來又很純真。
他動了動,摸到了她凸出的骨節,輕輕往下摁了摁。
江歲宜閉了閉眼,忍無可忍地使勁将手抽了回來。
小維早已挂了電話,發來了地址。
她看着面前這個懶懶歪在椅子上的人,無可奈何地誘哄說:“起來好不好?我拉不動你。”
賀遲晏一眨不眨地盯她半天,似乎分辨出眼前人是誰了,才輕輕點頭。
江歲宜給他戴上他假扮司儀助理時的眼鏡口罩。
他的眼神還是迷蒙的,站起來以後也不動,就這麽低頭看人。
江歲宜無從下手,試探着扶他的胳膊,見他沒有抗拒,才繼續使了使力氣,帶着他往前走。
夜晚,路上沒什麽人,司機将車開得很快。
賀遲晏陷入車後座裏,車窗透來的燈光将他的臉切割兩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微垂着頭,一言不發地在玩江歲宜的手指,像個小孩子一樣充滿了好奇心。
江歲宜不跟醉鬼計較,就随他去了。
賀遲晏住的高檔小區在寧宜很有名,網上扒出來,不少戶籍在寧宜的明星都在這兒有房子。
電梯上到十九樓,江歲宜覺得自己終于快完成使命了,偏頭問賀遲晏:“鑰匙呢?”
他漆黑的眸子垂着,看不清神情,不回答案反而開口說:“今天,心情很複雜。”
意識都不清醒了,還知道自己心情複雜呢。
江歲宜哄道:“先拿鑰匙進門,行不行?”
賀遲晏搖頭:“魏旭結婚了。”
“……然後呢?”
眼見的鑰匙一時半會兒是拿不出來了,江歲宜耐心等他把這個話題說完。
“恭喜他。”他語速很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但是……”
“他還是有點讨厭。”
好讨厭。把他當了那麽多年的情敵,到頭來全是誤會,全是膽怯。
酒後吐真言。
江歲宜心想,又是賞臉出席婚宴,又是幫人家策劃驚喜,結果竟然還讨厭人家。
她順着他的話說:“對,他确實有時候很煩人,所以……鑰匙呢?”
賀遲晏閉上眼睛,思考了一下:“口袋裏。”
江歲宜找了一下他的西裝外套,沒有。那就只能在褲子口袋裏了。
“你自己拿一下?”
沒有反應。
江歲宜睫毛翕動,躊躇了下,邊默念着清心寡欲,邊認命地小心翼翼去探。
才碰到滾燙的薄薄皮肉,賀遲晏就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都發緊。
江歲宜掙紮着解脫了自己的手。他掏出鑰匙環,眯着眼睛去找孔。
這樣能找到才有鬼。
她直接上手去幫了他。
這房子大得出奇。江歲宜倒杯水回來的功夫,剛被她艱難扶到沙發上躺着的人,已經換了位置在下面了。
賀遲晏仰着頭靠在沙發邊,單手撐地,閉着眼睛,呼吸很輕。
白襯衫上頭的扣子被他扯了兩顆,露出精致白皙的鎖骨。
江歲宜放下水杯,動作小心地将他的口罩和眼鏡摘了。這張臉在柔軟溫和的燈光下,綴着暖意。
他到底知道不知道他這副樣子,有多勾引人啊。而且,她還對他動了點心思,稍微越界一下,他就有難了。
幸好她自控能力還算強。
江歲宜半跪着,稍稍貼近去觀察他。
眼眶有些發紅。等等,眼角那滴晶瑩好像是——
是淚水。
他應該是夢見了什麽。浸濕的眼睫輕輕顫動着,暈作一團的珍珠徘徊得要落不落。
“狐貍精。”
江歲宜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拭着他的眼角,心裏卻在腹诽。
擦完了,她也準備離開。
誰知他突然睜眼,目光灼灼地看她。一句話沒說,突然前傾,伸出手将她嚴絲合縫地摟在懷裏。
江歲宜猝不及防被扯得失去重心,肩膀上倏然多出了一個沉甸甸的重量。
賀遲晏一只手扣住她脖子,另一只橫在她的蝴蝶骨上,特別用力。
呼吸被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渾然包裹,她近乎喘不過氣來。
江歲宜掙紮着推他,揪他的襯衫,“你怎麽了?”卻因巨大的力氣差,巋然不移。
他不說話。
擱在她肩頸上的腦袋卻在亂動。
江歲宜驀地一僵。
灼熱的氣息噴薄在皮膚上,剛剛那個觸感,明明就是——
賀遲晏的唇角,擦過了她脖頸。
很輕,很軟,有點濕,轉瞬即逝。
江歲宜推他的動作都停住了,不知道作何反應。
他終于開口說了話,聲音很小,江歲宜努力去聽。
“……很想,很想你。”
啪嗒,啪嗒——
有什麽東西落在她微涼的皮膚上。
又熱,又濕,又粘。
幾滴便停了。
“很想,很想你。”他哽咽。
江歲宜沉默了半晌,問:“很想誰?”
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問出口,反正不可能是她。他們在綜藝錄制前交集很少,錄制後也是幾乎天天見面。
這一句很想,很想,到底包含着多少思念。這麽充沛的情感,對方一定是很難忘的人。
“你。”他說。
江歲宜幾乎用盡了全力,将他推開。幾道淚痕在留他臉頰上清晰可見,痛苦到光看表情,就覺得傷感。
她是個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很強的人。可是,他認錯人了,将她認錯了。
江歲宜吸了吸鼻子,艱難地問:“在你眼中,我是誰?”
“是那個,和九月五日有關的女孩嗎?”
尾音輕輕顫抖着。
賀遲晏的眼睛裏水光破碎,他就這麽盯着她,光用表情就講盡了風月。
他的胸膛起伏着,聲音微啞着嗯了一聲。
真的。
都是真的。
風光無限的大明星,真的有一位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她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原來只是和無數求而不得的追星女孩一樣,在做一場幻夢罷了。
還好,在她還能抽身時,就在這一刻徹底粉碎了。
江歲宜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她覺得空氣都變得稀薄,世界變得好窄。
人生第一次體會到朦胧喜歡的感覺,但好像就要無疾而終了。
賀遲晏察覺到面前人的難過,他不知道她為什麽,但用溫熱的手托起她的下颌,有些薄繭的手指擦過她的眼圈。
輕輕摩挲着,細致又認真,輕聲嘆息着說:“別哭。”
他這話太沒說服力。他自己不見得好到哪裏去。
江歲宜推開他的手,斂下眸子,回避賀遲晏的一切動作和眼神。
他總是這樣。溫柔得過分,某些話,某些動作,總給她想象的空間。
但其實,是她自作多情了。
江歲宜不知道該心疼他,還是心疼自己。
賀遲晏抵不住酒意睡了,她最後一次肆無忌憚打量他,然後默默離開這間屋子。
夜晚的冷風一吹,她清醒了許多,沿着街邊路走的時候,樹葉飄零打轉,哀婉又凄美。
有家咖啡店在播音樂,路過時她聽到了兩句——
“在你眼中我是誰。”
“你想讓我代替誰。”*
她誰也不想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