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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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師!”
語文課代表穿過連廊, 氣喘籲籲地走過來,身後跟着吳媛媛。
江歲宜停下腳步,等着她們倆過來。
“您今天下課時怎麽都不在辦公室呀?”課代表說,“早上送作業您不在, 去拿批改好的作業您也不在。”
江歲宜愣了一下, 不答反問:“怎麽了嗎?”
“沒有沒有, 就是賀遲晏同學問了一下, 我想想也覺得不太對勁。”
江歲宜聽到這個名字反射性睫毛一顫, 抿了抿唇, 解釋說:“今天要開很多會。”
“哦哦, 這樣啊。”她恍然大悟狀, 拉着吳媛媛的袖子,“那江老師下下節課見, 我們先回去上課啦!”
看着兩個女生歡快離去的背影,江歲宜嘆了口氣。
會是要開的, 但也不至于每節課間都被占用。學生課表太好掌握規律, 特地避開……對她來說不算難事。
但也不可能次次這麽搞,只是今天, 允許她先逃着吧。
她得調整一下心情, 不能影響後面的工作。
吳媛媛回到座位之後,思忖了一下江歲宜的表情。她對人的情緒變化格外敏感, 能察覺到很多細節。
她欲言又止地朝同桌不斷瞄去,惹得賀遲晏擱筆扭頭,聲音還帶着點感冒後的鼻音,“有什麽事情嗎?”
吳媛媛猶豫片刻, 稍微貼近了一點,用手半捂着嘴巴問:“哥, 你是不是惹江老師生氣了?”
賀遲晏終于正色看她。
吳媛媛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小聲剖白道:“我看出來,你……那個……江老師。”
十六七歲的女生,談到那兩個字都純情害羞得說不出口。
“但是你放心!”她豎起手指作發誓狀,小心翼翼地保證:“我誰也沒說!就算憋死都不會說的!”
賀遲晏神色微動,有些僵在原地:“怎麽看出來的?”
吳媛媛說:“……我畢竟是你多年老粉,你看江老師的眼神……”
她回想了一下小說裏的講法,篤定接道:“算不上清白。”
你一個沒談過戀愛的高中生,還知道眼神清不清白?
“剛才你提惹她生氣,展開說說?”
吳媛媛毫無保留地講出自己的猜測。
賀遲晏點頭,給她道謝後,皺着眉思索。
他看出來江歲宜今天有些奇怪,但是一開始沒有把原因歸結到自己身上。
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思來想去,只能是,他喝醉的那個晚上。
賀遲晏是真的斷片兒,一點都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事。隐隐約約知道是江歲宜送他回去,都是從小維口中得到确認。
他一定做了什麽。
他能做什麽?
無人天臺,賀遲晏用打火機點燃了一張廢舊的草稿紙,明黃色火焰蹿着,灼燙溫度爬上指尖,他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扯一抹笑,覺得自己很狼狽。
腦子裏充斥着對江歲宜的過線想法,随便挑一件在那個晚上實行,都能把人吓到。
平常克制得有多好,可但凡只要開個口子,他那些壓抑的念頭就要決堤。
現在唯一不确定的是——
他做到哪種地步,把人吓到哪種程度了。
江歲宜今天這節課上得艱難,一排老師坐後面聽課也就算了,還得時不時碰上賀遲晏的視線。
好在憑着過硬的教師素養撐過了。和聽課老師交流幾句,她抱着課本下樓。
走得很慢,因為在出神。
腳下一個趔趄,沒穩住往後倒。但沒摔,因為跌進了一個有力的懷抱。
當那個氣息鋪天蓋地而來時,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小心。”略低的男聲響起。
賀遲晏一扶穩,就松開了手。
江歲宜穩了穩心神,小聲說了句“謝謝”,整理了下書本就要走。
“為什麽躲我?”
賀遲晏卻不讓,他站在她的下兩級臺階上,兩人的視線到達了同一個高度。
江歲宜撇開眼睛,飛快否認,“沒有。”
他怎麽能這麽直白地問出來的。
賀遲晏盯了她一會兒,突然開口:“對不起,歲宜。”
江歲宜頓住,忍不住将眸子挪回來看他,有幾分詫異:“啊?”
他道個什麽歉啊。
“對不起,歲宜。”他又重複一遍,看着她的眼睛說:“那天晚上,如果我有做什麽冒犯你的事情……”
江歲宜聽到開頭就不禁皺眉,試探着打斷他:“你……不記得了嗎?”
“對不起,歲宜。對,我不記得了。”
他誠實地承認。
江歲宜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她能說什麽,說你以後不要對我這麽溫柔、不要讓我産生不切實際的想法了嗎?
她說不出來。
“沒有。”她微鼓了一下臉頰,“你什麽也沒做。”
不否認還好。她一否認,賀遲晏幾乎立刻确定,他做的比自己想象中的還過分。
擁抱嗎?肯定不止是。
他斂了眼眸。
他到底是把人怎麽樣了?
“對不起,歲宜。”賀遲晏近乎艱澀開口,“我是……親了你嗎?”
江歲宜手一抖,捧着的書本啪的一聲掉落了,順着階梯滑了好遠。
她趕緊彎腰去撿,但那只修長骨感的手先了她一步。
那個擦過脖頸的,肯定不算是。
“沒有!”這一次否定比前兩次更加堅決,“絕對沒有。”
是因為想親吻曾經喜歡的女孩,所以才産生這種想法嗎?
她心情複雜。
賀遲晏看她這個反應。那就是有了。
他目光掃過她小巧的臉。是在哪一寸呢?
“對不起,歲宜。”他誠懇道歉,“如果你很介意的話,我可以……”
江歲宜猛地打斷:“真的沒有,你不要多想。”
“對……”
“還有,”江歲宜實在忍無可忍,“能不能換一個句式來開頭說話。”
他沉默兩秒,筋骨明晰的手将書本遞給她,應道:“好的。抱歉,歲宜,如果你介意的話,我……”
江歲宜覺得這道坎是過不去了。
她掙紮片刻,抿唇擡頭道:“是不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賀遲晏愣了下,點頭。
江歲宜心一狠,信口胡謅:“你喝醉了以後,不知道打開了什麽閥門,開始哭,淚流如注,怎麽都停不下來。我說你是水龍頭精轉世,你兇我。”
“我給你擦眼淚,你嫌棄我動作不夠溫柔,鬧着要換小維來。”
“好不容易不哭了,你盯着我看了半天,說我……長得像你前女友。”
真假摻雜的話,江歲宜一口氣說完,看着賀遲晏的表情,竟然感受到有絲快意。
“……”
“可是,”他愣了一下,很快接道:“我沒談過戀愛。”
哪裏冒出來的前女友。
……啊?
這下輪到江歲宜愣。
半晌,她尴尬地捏緊書本,補救道:“那可能是聽錯了,是白月光吧。”
不知道賀遲晏信沒信,反正他一時沒說話。
“抱歉,歲宜。”他又說了這句話,“雖然不太想質疑你的話,但是——”
“如果我說,你就是呢。”
就是什麽?就是像嗎?
沒有賓語的句子。怎麽聽怎麽奇怪。
他說出這話後也有些懊惱。
不能這麽着急,不能吓到她。
慢慢來。
至少。
至少等她願意施舍他點喜歡,才能說出口。
下一節課的鈴聲打響了。
江歲宜趕着去另一個班上課,神色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推他回去。
她說:“我不像任何人。”
他愣。
既然說開了,江歲宜索性也就不避了,穩穩在辦公室坐着。
兩個課代表下午來問作業的時候,她正踏出門去外面的直飲水機接水。
女生課代表說:“江老師,你先去吧,我們倆等着。”
賀遲晏面無表情地拿過她的杯子,瘦長指節在她眼前晃了晃,對女生說:“我去接,你聽着。”
幫老師跑腿接水很常見,女生沒想那麽多,就說:“好。”
江歲宜看了他一眼,囑咐:“要熱水。”
和她講完作業要求之後,遲遲沒等到賀遲晏回來,正準備出去尋找,一個別的班的學生拿着她的水杯進來了。
課代表驚訝:“賀遲晏同學人呢?”
那同學欲言又止:“他讓我先送過來。”
料想到可能因為他臨時有事,江歲宜也沒多問,說了句謝謝就回了自己工位。
誰知後來,吳媛媛一路跑着過來,到她面前了氣都順不過來,“江老師!”
江歲宜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她這麽急,問道:“怎麽了?”
“賀遲晏!”吳媛媛喘了口粗氣,“……他被燙傷了!”
“啊?”她愕然。
“怎麽辦呀江老師,”她被吓到了一樣,帶了點哭腔,“一百度的熱水。”
江歲宜腦子裏亂作一團,還來不及理一理,就放下包往外走,“他人呢?”
“何徐行扯着他去醫務室了。”吳媛媛緊緊跟在她後面,“上節課回來他就這樣了,他說不嚴重,沒關系,我們沒想那麽多,哪知道後來別的班的同學說是一百度水燙傷。”
“他看起來好疼啊,江老師。”吳媛媛哭腔越來越重。
江歲宜腦瓜子嗡嗡的。上節課,那不就是給她接水那會兒。
吳媛媛斷斷續續地敘述了一路,她才了解到事情始末。
直飲水機一向工作正常,可當時他按下接水按鈕的那一刻,突然出了故障。
水龍頭毫無顧忌地滋出滾燙開水,嘩啦猛烈間肆意飛濺,剛一開始那一下,水沖勁兒特別強,而他的手在下面整個遭難。
當時旁邊也有其他學生在,他護了下別人,忍着按了關鍵。
後來又在另一個正常能用的水閥下接了水,交代給旁邊的學生,把水杯給她。
若無其事的沖了一會兒涼水,就說不用大驚小怪,然後回了班。
“他不讓我們告訴你。”吳媛媛這樣說。
兩個人匆匆趕到醫務室。
賀遲晏坐着,伸出一只手臂。阿姨還是那個阿姨,眉頭皺得老高,在用藥水消毒。
見到她的那一刻,賀遲晏眉頭緊蹙,第一句話開口竟然是:“對不起,歲宜。”
江歲宜頭昏腦漲不知作何感想。
吳媛媛拉着江歲宜的手也微怔,杵在門口,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
阿姨對他們倆顯然還有印象,視線來回在他們倆身上轉換,為調節氣氛,開口道:“怎麽又是你們兩個?”
這下,吳媛媛知道自己徹底不應該在這了,她不由分說拉走何徐行:“我們先回去上晚自習。”
何徐行說:“不行啊,晏哥這燙傷太嚴重了,醫生說可能要留疤呢,我得在這看着。”
留疤。
這兩個字在江歲宜的腦海裏盤旋回轉。
他怎麽能留疤呢?
吳媛媛給了他手臂一巴掌:“你走不走,不走咱倆做不成朋友了。”
“哎,你幹嘛呀,不是你偶像嗎?你不看着點兒。”但何徐行一看她表情,立馬狗腿妥協道:“行,我走我走。”
吳媛媛把他踹出門外,才探頭說:“江老師,我們倆先回去,麻煩您照顧一下了。”
接着,還不由分說把跟拍攝像也拉走了。
江歲宜點頭,走近坐在他旁邊,看阿姨給他上藥。
賀遲晏的手很白,現在卻是大面積泛着粉紅,和周圍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着就能想象出被燙傷時的灼痛。
江歲宜說不出來話。她覺得自己這兩天可能得了淚失禁體質,怎麽看到他眼睛就會濕熱。
長久沉默中,賀遲晏偏頭,又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歲宜,讓你擔心了。”
他今天一直在說對不起。
可是,他有什麽做得不對呢。他的一切舉動都是真心實意,沒有傷害。
而她那點好感,想收回就收回。
江歲宜靜靜地看着他出神片刻,問:“賀遲晏,疼不疼啊?”
他搖頭,“還好,不疼。”
阿姨消毒的手一頓,輕翻了個白眼:“我看你是傷得還不夠重,不疼才怪。照這個情況,等着吧,明天肯定會起泡,大面積蛻皮也少不了。”
說罷,又來一句:“啧啧啧,這麽漂亮的手哦——”
江歲宜良心備受譴責,鼻腔裏酸澀蔓延:“對不起,我沒想到,我不該讓你去接水。”
本來這些都是她該受的。
阿姨把藥膏遞給她,“你來給他塗一下,我出去接個電話。”
江歲宜打開藥膏,認真地抹,可是越盯着那只手越難過。
思緒混亂的情況下,眼睛裏無聲地積攢淚水。
賀遲晏右手動了一下,被江歲宜按了回去,“你幹嘛呀?”
他換了左手,繞過身前用手背碰了碰她的眼睛,“哭什麽,女孩子的眼淚是珍珠。”
“為這麽一點小傷,不值得。”
江歲宜愧疚地小聲:“你是大明星,你的手是用來彈琴寫歌的,是要上鏡的……”
“那又怎麽樣?老師的手是用來教書育人的,”賀遲晏笑,“我反而慶幸,不是你,也不是任何學生。”
看吧。
他這麽溫柔一個人,她把控不住自己太正常了。
明明說好不要再想,但她此刻仍忍不住說出口:“賀遲晏,你等的那個女生,如果等太久沒等到,就別等了吧。”
他愣了一下,溫淺平靜地笑:“我知道。”
“你不像任何人,也沒有人像你。”他神色認真地說,“我分得清。”
真的能嗎?
江歲宜手上動作仍然細致,腦子裏卻在亂想。
阿姨接完電話回來,給賀遲晏包了厚厚一層紗布,囑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項:“每天都要換藥,千萬不能碰水,明天起泡了記得來戳破……”
最後瞥了一眼江歲宜,絮絮叨叨地說:“他這傷的是右手,估計做很多事都不方便,很影響日常生活的,寫作,吃飯……”
江歲宜點頭,不知道哪來的豪氣,語氣自然堅定。
“我會對他負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