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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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在周一如期播出。
江歲宜一回到家, 就發現老江和程女士就在沙發上悠哉悠哉地看節目。
“當老師這麽多年,沒想到從學生視角看,這麽有意思。”老江啧啧感嘆。
程女士常年混跡在早戀稽查部,一眼發現班上幾個學生間的暗流湧動, 在頭頭是道地點評。
“小江同志, ”程女士抿了口茶, 歪頭開玩笑問:“你這明星同學是不是喜歡你啊?小魏婚禮那天也是他坐你旁邊吧。”
江歲宜一愣。
“……啊?”
“裝什麽傻, ”程女士癟癟嘴, “你又不是早戀, 我還能把你怎麽樣?”
“沒有。”江歲宜搖頭, 想了想說:“……可能, 是我有點喜歡他。”
她一下被兩個目光炬炬的人圍攻按在了沙發上,“真的嗎?”
老江思忖道:“你看, 我女兒随我,在喜歡明星這一方面完全一樣。”
程女士瞪他一眼, 又問江歲宜:“你認真的?”
她遲疑地點頭。
“我和你爸對你的期望就是, 能安穩生活過日子,你看他這職業……”
江歲宜打斷道:“只是有點喜歡, 又不是要在一起。而且, 人家也不一定……看上我呀。”
老江說:“呵呵,那他眼睛估計是瞎了。”
江歲宜仰天長嘆一聲, 她這莫名其妙的自信,一定來源于父母常年無條件的吹捧。
“那你現在準備怎麽辦?”程女士轉頭去找手機,嘀咕道:“鄭然還想通過我約你,我得回絕一下……”
江歲宜蔫了:“不知道, 順其自然吧。”
程女士邊打字邊點頭:“也是,你們現在又不能搞‘師生戀’。”
什麽……?
江歲宜腦袋空空。真老師, 假學生。
她竟然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她戚戚然地走回房間,留下客廳兩人在讨論。
“你覺得這有戲嗎?明星哎。”
“難評。”
-
第二天去換藥時果然起了水泡,紗布一拆,江歲宜愧疚感更重了。
昨天泛着粉的地方今天直接變成了深褐色,像塗了一層醬油。
江歲宜揪着衣服的手指攥緊,忐忑不安地看阿姨對着賀遲晏的手操作。
然後眼前突然一黑。
校服袖口傳來的清冽氣息,像是融雪後的小溪,奇妙地沖走凝結住的緊張不安。
賀遲晏用寬大左手捂住她的眼睛,輕聲說:“別看,很醜。”
她那睫毛跟雨刷一樣在他掌心裏上下刮動,有點癢。
重獲光明後,紗布又裹得嚴嚴實實了。
阿姨送走他們倆時,語重心長地囑咐道:“好好負責。”
既然做了保證,江歲宜一天往八班跑了千百來回。
上午的課一結束,教室裏的人群像脫缰的野馬一樣往食堂湧,江歲宜拎着食盒進班。
吳媛媛習慣在教室先做會兒題,等排隊不擁擠了再去吃。
結果才掏出數學練習冊,一擡眼就發現江歲宜緩步過來。
于是果斷把練習冊塞回了抽屜,站起來扯着前面的何徐行跑路:“快快快走,我餓死了。”
何徐行覺得吳媛媛這兩天奇奇怪怪的,但沒想多,轉頭問賀遲晏:“哥,你要不要一起啊?”
賀遲晏眉梢一動,擡眸笑:“不用了。”
何徐行剛想勸他,就被吳媛媛一個爆栗,小聲吐槽:“你好沒眼色。”
江歲宜走過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何徐行恍然大悟:“哦哦。”
她順勢坐到吳媛媛的位置上,打開食盒,偏頭商量:“筷子用不了,勺子可以嗎?”
賀遲晏點頭,左手接過勺子,乖巧地等待開飯。
何徐行驚訝地“咦”了一聲,想說什麽卻被吳媛媛拽走了。
尾音消散在走廊盡頭的空氣中,“可是晏哥不是左右手都能用嗎?”
沒有人聽到。
江歲宜托着腮看他,左手操作得看起來有些艱難,吃得也慢。
“歲宜,我耽誤你的時間了嗎?”他問。
“沒有。”江歲宜茫然,“你怎麽會這麽想?”
賀遲晏輕輕嘆了口氣:“十五分鐘過去了,我還沒吃完一半。”
他這個速度确實有點慢,但是畢竟左手不是慣用手,她很理解。
賀遲晏說:“我聽彭老師說,你下午還得開教研會,你先回去休息吧。”
江歲宜搖頭:“沒關系。”
跟拍攝像默默出聲:“不然直接喂吧?”
她剛想贊同說你來喂也行,結果一擡眼發現大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不是吧?她來呀?
江歲宜表情變得複雜奇怪:“你看,要不我舉攝像機?”
賀遲晏略有些無奈:“我自己可以。”
這招以退為進實則拿捏住愧疚的江歲宜,她猶豫片刻說:“不然,我來?”
說完就有點後悔,這感覺像在為自己謀福利一樣。
哪知賀遲晏思忖一下,點頭:“可以。”
“但是這段不能播吧。”她沒料到事情變成這樣,試圖抵抗一下,“這……”
大哥微笑說:“沒關系,後期都會剪輯的。”
江歲宜接過勺子,垂着眸一點點地在撥弄食盒的飯,然後遞到他嘴邊。
他看起來不太挑食,反正她喂什麽他吃什麽。
賀遲晏疑惑:“食堂阿姨好像沒有這個水平。”
那确實是。
“這是我媽媽做的。”江歲宜說,“吃好點傷應該能好得快些。”
賀遲晏頓了兩秒,垂着眼問:“你希望我快點好起來?”
“當然了。”江歲宜不明所以。
他又問:“你心疼我嗎?”
她抿唇:“當然了。大家都很擔心你。”
賀遲晏眼皮耷拉下去,極小聲呢喃:“那這傷也挺值得。”
-
下午上體育課也是件難事。
附中體育課是專業選修,高一上排到的是籃球課。賀遲晏這手斷然是不能去打球的。
于是一群少年在分着組打比賽,江歲宜監督賀遲晏在操場旁樹蔭下休息。
女生們把球你扔給我,我扔給你,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男生那邊打着打着有籃球飛過來,吳媛媛差點被砸,幸好何徐行攔了一下。
這場面,倒是讓江歲宜想起了高三元旦那會兒。
寧宜市很少下雪。
但那年跨年下得很大,操場積了厚厚的一層。高一高二都在禮堂開跨年晚會,只有高三苦逼地在上課。
語文李老師一向有着浪漫詩意,見同學們都歪着腦袋看窗外落雪,索性宣布:“這節課到此為止,出去玩吧。”
一群人尖叫地沖出門外,奔向廣闊的操場。
那個節點,操場上除了他們班,就只有一個原本在上體育課的十九班。
理科班男生多一些,也更鬧騰,見突然多出來一群女生,耍着帥一樣往人家身上砸雪球。
女生們生氣地追着扔回去,一場班級大戰一觸即發。
江歲宜怕冷,故而只是和李夢言慢悠悠在操場上踩下一個個腳印,并不參與雪仗戰鬥。
她伸出手,雪花粒落在手心融化。
李夢言時下正在狂熱追韓劇,拿了個樹杈子在雪地一邊寫男演員的名字,一邊說:“初雪的時候表白,成功率會非常高。”
江歲宜不太理解這其中有什麽必然的關聯,但仔細想想,“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這句,好像也不難明白。
于是她點點頭說:“确實是這樣。但是可惜了,告白的人沒有,倒是有一群撒瘋的高中生。”
正聊着,魏旭滾了一個巨大的雪球朝她們倆砸過來。原來她們一進操場,他就注意到,開始蓄謀襲擊了。
那雪球猝不及防地砸過來,裹着凜冽風聲,叫人難以躲避。
反正冬天穿得厚實,江歲宜認命地想,被砸就被砸吧,也沒什麽關系。
但是轉機出現。她被往後扯帶了一下,面前突然多出一把長柄傘,咫尺距離間有力地擊潰了那個雪球,四散為碎雪。
魏旭從遠處跑過來:“哎——”
江歲宜驚魂未定,剛想轉頭道謝,對方卻已經背身離開。
這麽冷的天,校服外竟是沒穿羽絨服。裏面只一件黑色衛衣,帽子戴起。
冬天,天黑得很快,他越走越遠,愈漸模糊。
她想指着背影,問魏旭對方的名字,但李夢言追着他揍,沒給她問的機會。後來有了機會,魏旭卻說自己沒看清。
此刻看到何徐行為吳媛媛擋了一下,江歲宜不免回憶起來那道背影。
高瘦,寬闊的肩背。
她視線後移,盯着賀遲晏的後背。如果是十九班,如果一定有哪裏熟悉——
賀遲晏問:“怎麽了?”
江歲宜陷入長久的錯愕,睫毛顫了顫,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下雪天,人為什麽要帶着一把傘?”
這問句沒有任何邏輯。
但他怔愣一下,靜了兩秒,笑着說:“或許,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把能披荊斬棘的劍。”
“那不然,怎麽去拯救落難的公主?”
江歲宜嘴角微扯,直白問:“高三那年跨年,我在操場上差點被雪球砸,有人拉了我一下,是你嗎?”
賀遲晏撩起眼皮,看着不遠處的幾個籃球飛來飛去,又垂下眼睫。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江歲宜不知道他是不記得了,還是不願意說,所以又問了一遍:“他拿着把長柄傘,像個騎士一樣。”
賀遲晏沉思了一下,像是回憶起來了,笑道:“如果因為這個,你會更心疼我一點……”
“那我承認,是的。”
江歲宜心猛地一顫。卻又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那你,當時為什麽會?”
賀遲晏垂着眼,先嗯了一聲。
為什麽會?
因為他不喜歡淋雪後潮濕的觸感,所以帶了傘。但是,看白雪落在她頭上時,他無端想體會這種感覺。
想和她一樣,白頭的感覺。
“因為看到有個姑娘傻到連危險都不知道躲,”賀遲晏帶着氣音低低笑一聲,“所以——”
“我心軟了。”
江歲宜思忖片刻。
然後莫名其妙地想到那個她曾經喜歡的女生,想說她好像很幸運。
因為有人對她心軟。
但是此刻,置于附中偌大的操場,耳邊是年輕的歡呼鼓躍聲,她倒沒有那麽嫉妒了。
個人有個人的際遇。活在當下,貌似才是更好的選擇。如果她像他說的那樣不像任何人,那她也就有勇敢一點的權利。
于是江歲宜只是平靜地問:“那再來一次,你還會這樣選擇嗎?”
賀遲晏聞言怔了下,随即嘴角勾起點弧度,帶着點縱容意味似的。
“江老師,你大概不太能明白,我這個人,在某些方面,有令人不解的專一。”
他仿若嘆了口氣,喉結輕顫,溫聲說,“十七歲的賀遲晏會對你心軟。”
“二十六歲的,只會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