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29
賀遲晏受傷的消息當晚爬上了實時熱搜。
即使工作室放出了傷得不重的消息, 但仍有粉絲在激情辱罵節目組。
特別是有人爆料他是因為一名女教師才慘遭橫禍的消息後,也有不理智的人連帶着一起罵。
【能不能離賀遲晏遠一點啊,太晦氣了,別來沾邊!】
【參加個校園綜藝都能受傷, 節目組幹什麽去了???】
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髒水, 也能無端編造出來一起潑。
江歲宜躺在床上刷微博, 看這場實時罵戰, 即使自己身處漩渦, 卻也毫無實感。
李夢言發消息來安慰讓她不要在意網絡評論, 但江歲宜卻說自己沒在意。
江歲宜:【他确實是因為我才受傷的, 我應該負責。而且也沒指名帶姓罵我, 其實還好。】
李夢言無語:【你清醒一點,這不關你的事, 你不能因為對他有點好感就把責任都攬身上吧。你真一點不受影響啊?】
江歲宜回:【……是有些難過,但就一點點。】
李夢言:【要不然, 你在鏡頭下還是離他遠一點吧?】
江歲宜一時沒回。
過了一會。
李夢言:【我靠, 他發微博了!】
江歲宜自然也看到了。
@賀遲晏v:到此為止。
簡簡單單四個字,甚至沒指明是什麽事, 粉絲從這一刻開始卻像集體失聲了一樣, 再沒有發表半句過激言論。
廣場上又恢複了peace&love的狀态。
就真的,到此為止。
李夢言:【不敢相信, 腥風血雨說停就停……他這粉絲也太聽話了吧。】
江歲宜無端想到之前那一次,她說身處娛樂圈,有了緋聞後都不會澄清,但他說他一定會。
她看到網上經常說, 粉随正主,其實他粉絲本質上應該也都是溫柔的人吧。
實時評論中, 她又看到熟悉的id:
【誰懂啊!這熱搜挂了一下午,罵節目組的罵成什麽樣了賀遲晏都沒理,結果晚上小江老師一被提及,立馬發博制止,絕美愛情我先磕為敬嗚嗚嗚嗚嗚!】
【罵什麽罵!你們不知道嗎?罵得越狠,你哥哥哄得越心疼嗚嗚嗚嗚嗚。】
江歲宜順着她主頁點進超話一看,粉絲已經是之前的三倍多了。
天吶。這群網友真的都是腦補帝,他們倆明明還什麽都沒有……
李夢言又說:【反正你別想太多了,別難過,這事很快就過去了。】
江歲宜沒時間想太多,因為此時她看着微信的消息通知出神。
賀遲晏:[音樂]對方給你分享了一首歌曲。
這個時間點,明明附中還在上晚自習,為什麽給她分享歌曲啊……
江歲宜沒有聽過這首歌,點擊播放時還在發呆,思考賀遲晏的用意。
慵懶的鼓點,讓人忍不住想跟着搖晃。
“如果你還沒有睡,如果我還不停追。”
聽到這句歌詞,江歲宜又去返回去看了下歌名。
——帶我去找夜生活。
她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瞪大眼睛,忐忑點開鍵盤,敲字:【如果我說我沒睡呢?】
賀遲晏:【那走嗎,江老師?】
賀遲晏:【帶你去找夜生活。】
江歲宜攥着手機在門口匆匆換鞋的時候,程女士探頭:“大晚上的,你去哪兒啊?”
她有點心虛,沒敢看程女士,撒了個小謊:“學生出了點事,我去看看。”
好像也不能算是謊言。賀遲晏現在的确也是八班的學生。
程女士哦了一聲,囑咐道:“早點回來,鑰匙帶了吧?”
江歲宜人都走出門外了,又回去揣上了鑰匙。
程女士的唠叨嘟囔的聲音逐漸消失在身後:“都多大人了,還要我提醒……”
賀遲晏沒穿附中校服,簡單黑色連帽衛衣,潮得卻像剛從秀場上下來一樣。
“你怎麽出來的?”
江歲宜一下樓,就看到那道隐蔽在黑夜裏的身影。
她忽然感嘆,有時候看一個人帥不帥,甚至不用看到臉,光看氣質就可以了。
賀遲晏直起松松靠着牆的身子,背後那盞路燈霎時被擋住,壓下陰影。
他居高臨下低頭看她。女生穿着簡單的白色針織外套,單側編發垂在右側身前,溫柔且沉靜。
賀遲晏言簡意赅回答:“翻牆。”
江歲宜略一皺眉,心說你上次檢讨沒寫夠是吧?但是驀然想起他現在右手都寫不了字,于是話鋒一轉:
“看來我得提醒保安得加強那塊兒的巡邏了。”
賀遲晏笑一聲,“他們不敢翻,但是我敢。”
江歲宜此時倒是懶得糾結翻不翻牆的問題,她問道:“我們去哪兒?”
衆所周知,寧宜市沒有什麽夜生活。晚上最熱鬧的地方應該就是學校。不過現在還早,也不至于太過冷清。
“去哪兒都行。”
太過周全的計劃模式反而困頓住這個夜晚。
江歲宜這下明白了。
他其實跟李夢言一樣,擔心她受到網絡謾罵的影響,才特地跑過來帶她散心吧。
“那……走?”
賀遲晏放慢腳步,嘴角挂着笑意轉頭:“走什麽,上車。”
江歲宜這會兒才看到他旁邊有個小電驢,淺綠的車身,很小巧可愛。
她震驚:“這哪來的?”
賀遲晏:“剛買的。”
他解釋了一下:“總覺得,像今天這樣的機會總不該只有一次,有這個方便一點。”
江歲宜遲疑地在原地一動不動。就這樣坐上除父親以外男生的車後座,到底有點不知所措。
而且很難想象,一個大明星在晚上騎小電驢帶着一個女生亂晃。
賀遲晏将頭盔給江歲宜戴好,在她下巴那兒将鎖扣扣好。
紗布蹭過她皮膚時,她才反應過來:“你受傷了,我帶你吧?”
雖然她騎車沒帶過人,但是應該……也沒問題。
賀遲晏斂了斂唇角的笑意,眼神了寫了點戲谑:“歲宜,我可能還沒到殘的地步。”
江歲宜被噎了一下,抿了抿唇,盯着車後座兩秒,眼一閉,心一狠,跨坐了上去。
位置不大,所以她不可避免地能感知到前面人後背傳來的溫度。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動也沒敢再動。
穿過路燈昏黃的街巷,風聲斷斷續續地灌入耳朵,江歲宜此刻眼前只剩下一個人的背影。
好像伸出手觸碰,就可以得到。
江歲宜壓下心裏那點隐秘的情緒,蜷了蜷手指,捏住了他衛衣下擺的一角。
就一個小角,都可以忽略不計。
賀遲晏卻驀然笑了笑,稍偏了偏頭:“其實你可以多捏住一點。”
抱住也沒關系。
聲音萦繞在江歲宜耳邊,即使戴着頭盔都聽得很清晰。
黑夜撲面而來,盡管車流如織,盡管高樓萬家燈火,但是好像此刻,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江歲宜試探着多揪了點他的衣服。
還一邊給自己洗腦:我這是為了安全着想。他這麽做也是因為怕我遭遇今天的網絡罵聲心情太差。
他說去哪兒都行,是真的漫無目的地在游蕩。
看到有什麽漂亮的或是有意思的風景就會停下來。
他們走上一道橋,趴着欄杆望着江水,看月亮。江風傾注在掀起的衣擺中,兩個人的發絲随風亂飄。
又在傳統的老街巷裏随便買了幾串烤串,江歲宜津津有味地咬着,和偶然竄出來的大胖橘瞪眼。
後來在寧宜大學附近遇上了百人熒光夜跑活動。
江歲宜腦子一發熱,什麽招呼都沒打,扯着身旁的賀遲晏的手腕開始奔跑。
涼風倒灌,體溫滾燙,胸膛劇烈起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她開始不再掌握主導權,而是賀遲晏拉着她的手,穿過無止境的黑夜。
手掌嚴絲合縫地貼緊,或許稱之為包裹,更為合适。
賀遲晏的左手掌一點兒沒冒熱汗,反而幹淨而清冽。
今天熱搜出來以後,江歲宜絕對沒想過,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停下!”她喘着氣。太久沒經歷過體測的雙腿,此時像灌了鉛一樣,再走一步就要跌倒。
賀遲晏收回觸碰的手,看着她有一步沒一步地在踩他影子。
江歲宜大口呼吸着空氣,感嘆:“好像長大以後,再也沒有這樣放肆過了。”
這一刻和他待在一塊兒,空氣裏都泛着自由的氣息。
就真的,重返十七歲。
賀遲晏垂眸盯了她半晌,倏然輕聲笑了一下:“歲宜,你知道現在我像什麽人嗎?”
低軟舒緩的聲音順着風聲悠悠飄過來:“嗯?”
“像拐了單純姑娘的壞小子。”
他這語氣不似往常那般溫柔,有些許啞,好像多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痞氣,嘴角那點笑也像在勾引。
空氣寂靜了片刻。
江歲宜擡眸去看他,緩慢眨了眨眼睛,最後故作正經地點頭說:“确實。”
她家教一向森嚴,雖說程女士不設門禁,但從來都是早早回家,絕不會在外面多逗留。
“如果不是今天和你……”江歲宜和賀遲晏四目相對,彎起眼眸,“我大概都不知道寧宜的夜晚這麽漂亮。”
華燈流連溢彩,他只需要站在那裏,就是一道風景。
賀遲晏的回答被風吹得疏散,但江歲宜還是聽見了。
——“My pleasure.”
小電驢七拐八拐,來到了上一次和魏旭、徐蓉一起抓娃娃的電玩城。
進了店後,賀遲晏戴上了口罩,拉上了衛衣的帽子。
店內人不少,多是結伴而來的情侶或是朋友,有個姑娘和他們擦身而過時,那句毫不掩飾的“惹,臉都看不清,卻要把我帥暈——”着實讓江歲宜垂眸不敢看賀遲晏。
她默默和他拉開了點距離。
這樣的話,就算被拍到,也可以解釋得清了。
賀遲晏眉間皺了皺,頓了一下,拿出另一個口罩,微微彎了腰,低頸将帶繩挂在了她耳朵上。
“這樣。”他垂眼看她,“是不是就不突兀了?”
江歲宜抿了抿唇,沒動。
他脊背微躬,平視着盯了她一會兒,又笑:“現在她該說——”
“臉都看不清,卻要把我美暈。”
雖然知道他是在模仿那姑娘的語氣說話,但江歲宜的心髒仍不可避免地重重一跳。
好煩啊,他。
在賀遲晏目光注視下,江歲宜小幅度地往他那裏挪動了一小下。
那姑娘又擦身而過,對身邊朋友說:“惹!整個屋子裏,就這對的狗糧最多,明明沒有親密舉動,可惡!”
朋友說:“可能因為顏值氣質什麽的太般配了吧,像演偶像劇,淦!”
她們真的以為自己很小聲嗎?
江歲宜不解。
但看了看賀遲晏,他毫無反應,應該是沒聽見。于是那種悸動着的隐秘的欣喜也稍作平靜。
還是買一百個幣送二十個幣。
他們倆一個人六十個。
江歲宜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麽丢臉,特地避開他,一個人在屋子裏到處飄來飄去。然而六十個幣花完了,只抓了兩個小醜東西。
回到兌換處那裏,賀遲晏已經用上了小推車,一輛車都堆不滿。
工作人員問:“是就要這麽多,還是兌換更大的玩偶?”
她邊問邊清點了一遍數量,恰好差不多是八班的學生人數。
賀遲晏很輕地挑了挑眉,“這邊可以寄件嗎?”
工作人員愣一下,但也不是沒遇到過這種事,于是說:“可以的,登記一下信息,可以寄到指定地點。”
他下巴微揚,對江歲宜說:“我打算寄到學校去,給那幫小朋友。”
怎麽就和她完全想到一處了去呢。
江歲宜點頭。
他從小車裏挑了一件出來,“這件不行,不能給。”
江歲宜順着他的手去看。和她上次抓到的那款小背包是同款,只是顏色不一樣。
他把它遞給她,“送你的,這個耗費了最多的幣。”
……他們好奇怪。同一款東西,我送你,你送我。
之前那個姑娘靠在前臺,聞言眼睛一閉,聲音壓下又說:“我不該在屋內,我應該在屋外。”
賀遲晏左手執筆,垂睫登記完信息,一歪頭發現江歲宜神色複雜。
“怎麽了?”
怎麽了。
你還問怎麽了。
江歲宜咬緊腮邊軟肉,“你左手能寫字!”
……忘了。
賀遲晏面不改色,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這兩天挖掘出來的技能。”
江歲宜又瞥了眼登記名單上的信息。
這個字如果兩天就能練出來,她這個語文老師可以去以頭搶地了。
看她目光盯着他動也不動,憋得耳根發紅,賀遲晏終于無奈承認:“對,能寫。”
天生的左撇子。
只不過經過後天的調整,後來左右手都可以用了。
江歲宜說不出來話,氣得想直呼他名字,但又顧忌大庭廣衆之下,最終從嗓子裏壓出來一句:“賀……遲遲!”
晏。這個字有好幾種意思,其中一種釋義是“遲”。
這樣連在一起,可不就是遲遲。
她故意裝兇,但喊得實在不太像生氣的樣子,反而有點像……撒嬌。
聽得讓人心軟。
賀遲晏怔愣了一下,随即笑笑,似是嘆了口氣,輕聲接應了一句:“哎。”
算是對這個新名字的接納認可。
“你明明能用左手,你還……”江歲宜瞥他一眼,這個人眼裏滿滿寫着“我還怎樣?”,“……還讓我喂你。”
賀遲晏歪頭笑了笑:“你再回憶一下,好像不是我主動提起的。”
是啊。不是他。攝像大哥先提起,她再主動上鈎。
……莫名其妙他就置身事外了。
江歲宜羞憤得想撞牆。
這個人今天怎麽回事?看着溫柔還是溫柔的,但是就是感覺有點不對勁。
老故意逗她玩。
都走到外面了,身後姑娘的聲音仍時斷時續地傳到江歲宜耳朵裏:“惹!還吃什麽夜宵!吃飽了!”
江歲宜拿着他剛抓到的小背包,忍不住産生自我懷疑:“為什麽我每次來都是給店家送錢……”
賀遲晏輕輕哼笑一聲,“這樣啊……那我知道明年生日給江老師送什麽禮物了。”
“……啊?”
“定制一個娃娃機?”賀遲晏認真思考一下,倏地點頭:“放在家裏,想抓就抓。”
語調微揚,尾音一點點拖着。
明年。
江歲宜移開視線。
明年他們還能有這樣親近接觸的機會嗎?
還是說綜藝結束,就像高考結束後一樣,再沒有半分聯絡。
兩人又坐上了小電驢。
“還想去哪兒?”他問。
已經挺晚了。再去一個地方,她勢必就要回家。
江歲宜回:“都可以。”
其實她有點想聽他唱歌。什麽都可以,或許他分享的那首《帶我去找夜生活》就很合适。
小電驢七拐八繞進了一條街巷。
酒吧。
江歲宜驚訝地看着亮閃閃的招牌,心裏忽地緊張,她從來沒來過。
賀遲晏輕輕扯了一下她單側編發的尾端,“回神了。”
和想象中的不一樣,并不鬧騰。店外面墜着密麻的爬山虎,看着倒是詩意居多。
怎麽說的來着?酒香不怕巷子深。大概是這種感覺。
裏面有打牌的,有靜靜喝酒的,也有抱着電腦碼字的,總之氛圍很多元。
舞臺上有一整支樂隊,現在主唱的是個抱着吉他的女生,微微煙嗓,唱着支暧昧的抒情歌。
酒吧老板是個看着很年輕的男人,他們一進來他就迎了上來。
“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付仁舟熟稔地搭上賀遲晏的肩,“好久不見。”
包裝嚴實成這個樣子都能認出來,看樣子是老熟人。
賀遲晏和他講了幾句話,回頭和江歲宜解釋:“是我高中同學。”
咦?那也就是魏旭的同學?看着一點都不眼熟。
不過也正常。他們班她确實也沒那麽熟悉。
“是高一高二的同學。”付仁舟側了側頭問江歲宜,“你是……?”
話未盡,但接下來的意思很明顯,那三個字呼之欲出。
江歲宜剛想否認說我們也是高中校友,賀遲晏就交代她道:“別亂跑。”
付仁舟說:“我在這兒,你還不放心?
江歲宜不安地扯了下賀遲晏的衛衣下角:“你去哪兒?”
付仁舟搶先答道:“他啊,上臺騷去。”
江歲宜被這直白的話驚得一怔。
舞臺的光落了下來,賀遲晏坐在一堆鼓中間。
衛衣帽子勾着戴上,黑發搭在額前,神情隐匿于口罩下,他略微擡了擡眼皮。
江歲宜坐在臺下,接觸到他懶懶的目光,頓住。
他剛上臺前說什麽來着。
她跟他說,被網友不帶姓名地罵兩句而已,其實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地想讓她開心。
她說她覺得沒關系,她一點兒也不怕。
但是賀遲晏說,“但是我怕。”
他的聲音在略有些嘈雜的環境中顯得有些低低的,輕緩地萦繞在她耳旁。
“我怕,你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做。”
“離我遠點,我不接受。”
此刻,音樂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