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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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入學後的第一次月考就這麽來了。
考場的排位表一大早就張貼在教室後面的牆壁上。
早讀課, 所有學生都在抓緊最後一點時間抱佛腳。
吳媛媛抱着語文必背詩文看,餘光時不時瞥向她同桌。
何徐行從後面看考場座位的擁擠人群中回來,半途被吳媛媛拉住小聲問:“你們男寝,昨晚做賊去了?”
“沒啊。”何徐行說, “複習完, 早早就睡了。”
“那他——”吳媛媛眼神示意了下旁邊, “怎麽困成這樣?”
賀遲晏整張臉埋在胳膊裏, 趴在桌上睡得安逸, 只露出一截修長冷白的後脖頸。
何徐行撓了下頭, 湊到她耳邊說:“晏哥昨晚翻牆出去, 很晚才回來。他好像失眠了, 我半夜做夢醒過來,他還沒睡着。”
“啊?”
還沒得出個所以然來, 就見江歲宜進來,吩咐他們把書清空, 将桌子間拉開空隙, 再把多出來的座位挪到走廊外面去。
吳媛媛眯眼瞧了一會兒,問:“你覺不覺得, 今天仙女隐隐也有種朝大熊貓發展的趨勢了?”
何徐行點頭。
仙女眼下一小片青黑, 看着也是沒睡好的樣子。
吳媛媛輕輕嘆了口氣,評價道:“金風玉露一相逢, 你不懂。”
何徐行:“……?”
江歲宜覺得今天很難熬。
一連兩場監考,學生在下面唰唰寫卷子,她坐在講臺上和時鐘幹瞪眼。
困到靈魂出竅,卻不能睡。
考語文的時候還好, 她至少還能看着卷子用眼神做題,後面那場, 她已經無聊到數學生咬手指的次數了。
最後一場,她被安排到特殊考場,裏面就坐着五個學生。
毫無疑問,五個大明星。
多麽熟悉的場景。像回到了他們剛來的第一天。
江歲宜一進門,那位rapper就認出她來了,一句“hey bro,好久不見”脫口而出,引得後面的攝像大哥都在笑。
她勉強穩住心神,平靜地說:“與考試無關的東西放到前面來,馬上分發答題紙。”
賀遲晏還沒醒。
江歲宜輕咳兩聲,對宋敏英說:“麻煩把你後桌叫起來。”
宋敏英推了好幾下,賀遲晏的手才從頭發上拿開,然後擡起頭,坐直身體,但臉上的表情說他還并未清醒。
目光懶懶歪過來,接觸到江歲宜視線後,怔了一下,眉梢一挑,竟是彎唇笑了。
江歲宜又提醒道:“與考試無關的東西,放到前面來。”
賀遲晏支起手肘,在膝蓋上抵了一下,起身把手機放到了講臺上。
他可真是太明目張膽了。
他們考的卷子和正兒八經的附中學生一模一樣。對于脫離學校已久的明星們來說,不說少塊肉,掉層皮還是要的。
哎。當老師後,就喜歡看學生們這欲罷不能的樣子。
正意識游離中,賀遲晏的手機突然亮了,大概是消息通知之類的。
江歲宜本來沒怎麽注意,只是餘光一瞥,這壁紙……
是那天在魏旭婚禮上拍的合照。
可她今天才第一次見到。
照片應該是做過處理,像是用拍立得拍出來的一樣,有一種舊舊民國風的感覺。
兩人緊緊挨着坐在一起,穩居照片的中心位,但後面也有些賓客不可避免地入了鏡,他們大概也知道自己在鏡頭裏,神色都很嚴肅。
賀遲晏穿着正裝,手臂懶懶搭在交疊的腿上,脊背挺着,直視鏡頭。
挨得太緊,江歲宜當時都不知道把手往哪擱,于是只好低低地抱臂,避免相碰。
暗色調下,她臉白得反光,眼眸裏亮晶晶的,嘴角勾着妥帖上揚的弧度,隐隐還能看見一個不太明顯的梨渦。
兩個人都是巴掌大的臉,一貫溫和地笑着,肩抵着肩,好像……在什麽婚禮現場。
也的确在婚禮現場。
手機屏幕沒多久就滅了,江歲宜有些錯亂地挪開視線。
他怎麽把這張照片設置成壁紙了啊。
她往臺下一看,當事人優哉游哉地将卷子翻了個面兒,擡眸看了眼前面的時鐘,碰上她目光時,眉眼略松,好像在說:
“放心,不會給你丢人。”
-
月考一連考了兩天,第二天結束時,整棟教學樓傳來陣陣歡呼聲。
教師辦公室被學生們清空出來的書承包了,再搬回去時,“我那本文言文通解不見了”“我數學本沒了”類似這樣的聲音絡繹不絕。
賀遲晏直接把書都放在了江歲宜的工位上,手機也是。
這人的理由很充分:已經沒有其他位置可以給他放了。
他過來搬書時,江歲宜正對着那個震動不停的手機,手足無措。
書很多,他使了勁兒的的小臂肌肉繃緊,手背青筋被贲得突出。
江歲宜把手機放在那摞書上,提醒賀遲晏道:“剛手機響了好幾下,有消息通知。”
他嗯了一聲,毫不在意地問:“誰發的?”
态度自然,就像是随口一問。
于是江歲宜也順嘴回答:“你的助理。”
說完才發現不對勁。
她這豈不是變相承認,她看到了他手機的壁紙……
尴尬的氛圍持續蔓延,逐漸微妙起來。
賀遲晏沒有把書放下來,反而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笑道:“你幫我看看,他說了什麽?”
江歲宜沒有任何動作。
他很輕地挑了下眉,眼神示意他此刻并不方便自己操作,然後垂下眼睫,緩着聲音說:
“求你。”
……
!
這誰忍得住。
江歲宜抿了抿唇,擡手拿過手機。
他的鎖屏密碼,她是知道的。當時為此,還失落了一小下子。
只是,此刻再輸入熟悉的數字,卻收到提示:密碼錯誤。
江歲宜以為是自己手抖,不信邪地又輸了一遍,密碼錯誤的提示仍是沒有變。
“……?”
江歲宜蹙起秀氣的眉毛,疑惑地擡眸看他。他垂睫似笑非笑。
……忘了。
賀遲晏一點都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自然也不記得她獲悉他鎖屏密碼的事情。
不過現在,經過她這一番愚蠢的操作,他必定也該想起來了。
“你改了?”江歲宜先打一耙,看起來頗為理直氣壯。
賀遲晏漫不經心地點頭,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改成什麽了?”
他好像能察覺到此時她在想什麽一樣,很輕地嘆了口氣:“零九一零。”
……零九一零。
這個數字,要說普通也普通,但要是說有什麽特別的意義。
江歲宜大腦宕機了一下,遲疑的話不經腦子地問出口:“為什麽?”
賀遲晏微仰下巴,似乎笑了一聲,氣聲激起微弱的電流。
“還能為什麽。”他簡短地回應,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晰,“熱愛并尊重人民教師罷了。”
江歲宜沒說話,匆匆低頭戳着手機屏幕。
點開消息通知。
他助理說的是工作的事情,江歲宜盡職盡責地轉述,然後又把手機匆匆還給他。
但這個人顯然還沒有滿足。
賀遲晏靠着江歲宜工位的玻璃,歪着頭笑問她:“不評價一下鎖屏壁紙嗎?”
江歲宜沉默兩秒,手指無意識蜷了蜷。
然後,毫不留情地把他趕出了辦公室,理由是:“我要工作了!”
學生考完之後,就輪到老師夜以繼日地改卷子。
現在閱卷都是掃描之後在電腦上批改。
老師們分工合作,幾個人分別承包不同的題型,這樣改起來迅速。
江歲宜負責的是作文這塊。
她看得認真且快,鼠标一點,分數就被劃好了。
直到一份試卷躍入眼簾。
這個字體非常熟悉。筆鋒遒勁,力透紙背,但看起來有些潦草。
坦白講,并不是閱卷老師會喜歡的。批卷老師看了那麽多份,自然是希望看到工工整整、令人舒心的字。
但江歲宜可能對書寫者帶上了點濾鏡的緣故,覺得寫得蠻好看。她仔細地往下讀。
作文寫的是很常見的标準議論文。
立意找對了。
江歲宜暗自點頭,有進步。
看到中段,字跡越發潇灑不羁。
一副即将要睡過去的樣子。
距離八百字标識還差四五行的時候,論證斷了,邏輯鏈沒了。
整篇文章到此為止。
甚至連個句號都沒有。
最後一個字的末尾還挂上了一道很長的弧度,預示着筆者此刻倒在桌上昏睡了過去。
江歲宜:“……?”
好。沒關系。她可以理解。
畢竟昨天晚上,她接到了賀遲晏的預告。語文考試畢竟又是在大早上的第一場,很難不困。
只是,誰來給她解釋一下——
作文紙下面那大片的空白,為什麽突兀地多了兩個大字。
看着……是實在寫不下去了,魂不附體地寫出了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當時他的腦子大概都是完全不清醒的。
看到那兩個字,江歲宜呼吸都緊了緊,然後目不斜視地給這份作文卷批了個分。
她該慶幸,月考改卷沒有那麽正規,不用像大考那般,作文至少需要通過兩個老師的綜合評定。
否則,若是有除她之外的語文老師看到,她會想以頭搶地。
真是要瘋了。
大片空白分明的作文格中,那個落拓的字跡毫不相關地寫道: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