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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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是附中的校園開放日。

從早上開始, 就陸陸續續有家長進校。到下午,教學樓才真正熱鬧起來。

無他,家長會跟在月考後面接踵而至是必備操作。開完會,家長就可以跟着學生一起去看合唱節演出。

對學生們來說, 可謂是打一棒給一個甜棗, 悲喜交加。

老師們的閱卷速度不是吹出來的。還沒到中午, 學生們都收到了月考分數和排名。

整棟樓充斥着或興奮或哀怨的, 各式各樣的聲音。

紅榜排名已經張貼在一樓, 路過的人都得停下來瞅一瞅。

“我靠!!我沒瞎吧?賀遲晏竟然在榜上!”

“是的, 你沒瞎。他不僅在, 還在前排……”

“這書我是一秒鐘都讀不下去了!讓我一個真正的高中生情何以堪!”

“嗚嗚嗚下巴驚掉了, 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我偶像比我卷系列……”

“聽說他第一場語文考試睡過去了, 沒寫完卷子,否則應該還能再高點。”

紅榜前人群絡繹不絕。節目組對拍攝到的東西表示非常滿意。

話題和讨論度都有了。戲劇性完全拉滿。

八班此時亂作一團, 賀遲晏被一群男生圍着, 變着法地誇牛啊牛啊。

等到人群散去,吳媛媛猶豫不決地看向賀遲晏:“哥, 你能不能……暫時, 不坐我旁邊?”

江歲宜第一次主持家長會,正抓緊向班主任經驗豐富的彭老師取經。

正交流着, 昨天才把書捧回去的賀遲晏,又把書抱回來,她的工位再一次被堆疊的書占據。

當事人眼皮也不擡,一副是他地盤的樣子。

江歲宜:“?”

跟在後面的吳媛媛小心翼翼地解釋:“江老師, 這是我的原因。我媽媽一直以為,我是沒有同桌的, 所以就……”

吳媛媛媽媽掌控欲強,江歲宜是知道的。但沒想到,連同桌都要管束,難怪她一開始主動要求單人單座。

賀遲晏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問:“怎麽他們都拿到語文答題紙了,我卻沒有?”

他還敢提!

他的試卷不知道被多少雙眼睛盯着,又有可能會被鏡頭拍到。

江歲宜從文件裏面抽出賀遲晏的答題紙,微蹙起眉提醒道:“下周重交一篇作文給我。”

“我當時,”賀遲晏收斂神情,自我反省道:“沒忍住困意,實在寫不完了。”

你何止是……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半夢半醒間在寫些什麽?

江歲宜把卷子塞他手裏,神色難辨:“你再好好看看。”

彭老師端着玻璃杯,抿了一口熱茶,悠悠在旁邊看了半天,調侃道:“小賀,這麽多年過去了水平還在,沒給我老彭丢臉啊。”

賀遲晏很輕地笑:“應該的。”

說着,他翻到答題紙背面,應了江歲宜的話,真的在好好看自己寫了個什麽玩意兒。

意識過于朦胧,他也記不清了。

半晌,他終于看到了文章末尾。

帶着氣音哼笑一聲,喉結微滾,道:“雖然這麽說不太好。”

賀遲晏撩起眼皮看她,瞳孔漆黑,漫不經心中帶着點鄭重:“但,最後困到只能抒發真情實感了。”

哪個學生沒在作文裏說過謊?

但至少有一刻,是自己的實心實意。

吳媛媛插了句嘴:“能給我看看嗎?”

賀遲晏好整以暇地将答題紙折了起來,掃了一眼她,“走了。不能影響江老師準備家長會。”

他們走後,彭老師轉着玻璃杯的蓋子感慨:“賀遲晏高三剛來到我班上的時候,我還擔心他跟不上進度,現在看來,真的是人各有造化。”

江歲宜怔:“什麽叫……高三剛來?”

彭老師拍了拍腦門,“哦哦,小江你不知道是吧。他原來是安棠校區的,後來在那邊拿到唯一一個進本部的名額,高三才來到附中。”

江歲宜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思緒突然像秋風裏的落葉,急速翻飛偏轉。

最終,承重着落在滿載秋雨的地面。

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到,為什麽她會覺得賀遲晏的字跡熟悉。

想到,付仁舟為什麽說附中要加上本部兩個字。

想到,那66顆紙星星。

想到……那一封封沒有回音的信。

彭老師還在自顧自說着:“唉,當時高三開家長會,他親人一次都沒來過。這孩子也是讓人心疼……”

“所以我一直說,他是我帶過的最努力的學生。”

彭老師最終下了個定論:“他是自己的人生的熱血主角。”

江歲宜睫毛輕顫,無知無覺地張了張嘴,卻又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彭老師的聲音在她腦海裏已經斷斷續續,回憶閃閃爍爍地播放着。

那年,兩個校區開展通信活動,江歲宜一連寫了三封信都石沉大海。

李夢言拿到筆友的回信,看到她兩手空空,嘲笑道:“你是不是過于熱情,把人家吓到了?”

江歲宜郁悶托腮道:“不至于吧。”

這個活動只有一個月,最後一次寫信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自言自語的準備,卻不想竟然收到了回信。

寥寥幾個字,對她之前問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做出了回答。

宿命感。

江歲宜此刻理解了付仁舟的話。

她可不就是,僅僅憑着那幾個字,就對連姓名不知道的人心軟了。

特地通過程女士的關系找到了負責聯絡兩校的老師,利用“特權”寄了最後一封信,後來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寄學習資料過去。

可也就止步于此了,她後來也沒關注過,到底是誰拿到了那個名額來了附中。

原來是他。

所幸,是他。

中午,江歲宜回了趟家裏。

程女士吃驚道:“你回來幹什麽?午餐我可沒帶上你的份兒哦。”

江歲宜本來回來就不是為了蹭飯。

她行跡匆匆地趕到書房,取出那個收納箱。

那封信件,應該是被保留着的。

果然在底部找到了。

信紙是随意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張早就泛黃,黑色墨水一層層往外暈開。

賀遲晏的字跡變化不大。

……只是,好像和她的寫法,越來越相似了。

程女士靠在門邊,挑着眉看她:“你找那個做什麽?都多少年前的東西了。”

江歲宜緩緩開始思考:“媽,如果,你的筆友在現實中認出了你,卻不主動來認識你,為什麽?”

程女士說:“不想認識也正常啊,可能就是想維持筆友友誼吧。”

她頓了一下,想起來什麽似的,敲了下門框說:“哦,後來那個負責兩校通信的老師找到我,說是安棠那邊又寄了一封過來。”

“……啊?”江歲宜立馬問:“我怎麽沒看到啊?您沒跟我提過呀!”

程女士尴尬扶額:“你當時出去參加比賽了,等你回來我給忘了。”

“那信呢?”

江歲宜忙起身,程女士的話一直萦繞在耳邊。

原來他後來給她寫過。

程女士揉着太陽穴思忖了半天:“我得想想。”

江歲宜着急道:“您想想!”

“你這麽緊張做什麽?”程女士狐疑地看她,“這麽多年都過去了,很重要嗎?”

江歲宜呼吸逐漸平和下來。

她也在想。

很重要嗎?當時沒有看到的東西,現在知道了又怎麽樣。

“……很重要。”江歲宜逐漸恢複了平靜,正色地對程女士強調說:“此刻,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聲音顫抖着,帶着程女士從未看到過的無措。

或許本來沒那麽重要。

但是此刻,因為她心疼他,因為喜歡他。

“別急,媽媽馬上就能想起來!”程女士在客廳轉着圈,最後一拍腦門,在老江藏私房錢的地方找到了。

那封信有很精致的包裝,完全不同于他第一次寄來的那般随意。

程女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給她留下了空間。

指腹輕輕擦過褶皺的信封,江歲宜垂睫打開看。

依舊不太長。是這樣寫的:

“拿到進本部的名額了。”

“你說被上天眷顧很重要,但我想要更重要,所以我來了。”

“你也說,人生海海,要站在自己想要的未來。但我目前沒有想要的,所以姑且将這句話改了一下。”

“人生海海,我要站到你在的未來。”

“附中見。”

落款是一個單字賀。

更令江歲宜既想哭又想笑的是,她給他寫信用的落款是“随意”,他給她的稱謂卻是。

——公主殿下。

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光陰流轉,白駒過隙。

得以重見天光的文字早已斑駁,單薄的話語無法彌補。

程女士說,筆友之間不想認識很正常。

可是反了。

在賀遲晏眼裏,她大概才是那個不想相認的。

江歲宜喉頭近乎幹澀,心髒被攥起一般抽抽地疼,靠着白牆發了好半天的呆。

半晌,她掏出手機,艱難地打字:【那你現在,站到想要的未來了嗎?】

頂部的“正在輸入中”閃閃爍爍,他幾乎秒回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還差一點。】

回到學校是半小時後的事情。

家長已經陸續占滿了教室裏的空座位,學生們有的四散在走廊,有的陪在家長身邊,有的在校園裏瞎逛着。

賀遲晏淡着神色站在靠近辦公室的樓梯口。

四目相對。

江歲宜略顯無措地揪着他的信,有一種酸澀感在心底蔓延開來。

她此刻勉強彎了彎唇角,故作輕松地說:“所以,最後還是在附中相見了。”

空氣有片刻的寂靜。

賀遲晏仿若輕輕嘆了口氣,他垂睫呼出一口氣,然後彎腰擡眸,盯着她帶着潋滟水光的眼睛,緩緩開口。

“那不然能怎麽辦?”

“我注定是要,循着你眼底的燦爛奔赴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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