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七十七顆排球
七十七顆排球
谷地仁花這頓飯吃得才叫一個如坐針氈。
圓桌不大, 放三把椅子剛剛好,奈何被強塞一把,其中兩人還是手長腳長骨架大的男生,谷地仁花局促地把腿并攏, 然後往椅子下面拼命回勾。
谷地仁花正對着雲雀時矢, 左邊是清水潔子, 右邊是宮侑。
清水潔子絲毫不慌亂, 纖纖玉手握住烤肉夾, 慢條斯理地給食物翻面。
“牛肉不長胖的,放心吃。”她把握着火候, 第一塊肉放進谷地仁花的盤子裏。
谷地仁花欲哭無淚, 頭上的呆毛都耷拉下來。“好......”
随即, 清水潔子将剩下的烤肉分成兩部分。
雲雀時矢對自家姐姐的操作習以為常,在對方操控着夾子張開時,就瞅準時機遞上了盤子。
黑發齊胸的少女神情自然地接過,肉眼可見地在烤盤上挑選一番, 将大部分呈粗條狀的牛裏脊放進盤中。
一遞一接,兩人沒有一句溝通,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宮侑“嗷嗚”一口咬住生菜, 後槽牙用力研磨,清新微苦的植物汁水在口腔中迸發, 卻仍未消減他眼中一絲一毫的幽怨。
他已經這麽盯着雲雀時矢好久了。
對方自顧自給他換了個位置, 撂下一句“這下可以了吧”的無關緊要話,也不多說幾句, 就心安理得地坐了下來開始點單。
朝田教練選擇的餐廳是一家點餐制的烤肉自助,不用自己去拿, 在随桌配備的平板電腦上直接下單就好。
宮侑本想給自己加點參與感——比如承擔烤肉這一費力不讨好的工作什麽的,奈何率先拿起僅有的夾子的,是自進入餐廳以來就默不作聲的清水潔子。
身邊有人,位置也挨得近,他也不好又故技重施拿出手機玩。
......其實手機也沒什麽好玩的。
不用扭頭刻意去看,宮侑都能猜出他那好吃懶做的兄弟該是一副怎樣的饕餮樣。
從體育館到餐廳的路上,宮侑一直都在用社交軟件騷擾宮治,将自己的苦水全盤倒給對方。
是的,雲雀時矢看到的只是假象。
閑得發慌,宮侑嚼着生菜轉頭。大口大口吃肉的宮治捕捉到他臉上的幽怨,迅速掏出手機,将屏幕翻轉過來面向宮侑,然後眉眼彎彎地當着他的面——按下關機鍵。
在享用美食時被蠢豬的黑泥糊臉,再美味的食物也會沾染上惡臭——宮治好心情地想到。
目睹全程的宮侑:“......”
他恨恨豎起中指。
“侑君,這些可以嗎?”
宮侑捕捉到關鍵詞,下意識循聲望去,直到對上一雙戴着紅色眼鏡的黑眸時,他這才反應過來。
“抱歉,因為擔心叫錯了人,所以擅自稱呼了名字。”清水潔子面容平靜,眼神落到不遠處的宮治身上。
什麽啊,還以為是......
宮侑抿着嘴,直到一旁埋頭苦吃的雲雀時矢都忍不住擡起頭看他時,這才緩緩勾唇:
“不用介意啦,能被清水桑如此稱呼,是我的榮幸。”
他一邊這麽說着,一邊把自己的盤子遞到少女手中,雙手合十做懇求狀:“既然如此,我可以直接稱呼清水桑的名字嗎?”
宮侑并沒有将掌心完全合攏,留了一道小小的縫隙,觀察一旁的黑發少年的神情。
聞言,清水潔子的視線隐晦地在宮侑和雲雀時矢身上切換,最終定格在後者身上,雙眸含笑,輕輕颔首:“當然可以。”
終于,雲雀時矢察覺到兩人的目光。
然而在他擡頭的那一刻,兩人又不約而同地轉移了視線。
雲雀時矢:?
應該是錯覺吧?
殊不知,另外兩人的想法在這一刻奇跡般地重合——
這都沒反應?
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谷地仁花:別注意到我別注意到我。
“打擾一下。”笑容滿面的服務員女士聲音柔和,将托盤上的飲品放下。
兩杯檸檬紅茶,兩杯珍珠奶茶。
“麻煩了。”清水潔子笑着點頭,先端起一杯放在谷地仁花面前,俏皮地眨了眨眼:“今天就當是放縱餐了。”
被猜中心思,谷地仁花小臉漲紅,小聲喃喃着“謝謝潔子學姐”,然後吸溜一大口面前的珍珠奶茶。
叮——
清水潔子似乎看到小學妹金黃色的發叢中支棱起一對狗狗耳朵。
然後她将另一杯放在黑發少年面前。
玻璃材質的杯子中盛滿了淺咖色的液體,底部的琥珀色珍珠渾圓,杯壁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正順着往下流淌。
黑發少年眉頭微蹙。
他向來不喜歡這種甜膩的飲品。
相較于甜甜的珍珠奶茶,雲雀時矢更喜歡酸甜為主的檸檬茶——他以為珍珠奶茶是清水潔子想換換口味,給自己點的。
雲雀和清水這一代只有三個同輩人,而三人都不喜歡甜膩的食物。
但雲雀時矢沒有直說,而是目光探究地望向清水潔子,後者只是淡淡一笑。
下一秒,一只大手伸來,将奶茶拿走,換成了通體紅棕色的檸檬紅茶。
“小時矢平日不太愛喝奶茶,無福消受潔子桑的好意,就由我代勞啦!”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宮侑便一口含住吸管。
自助餐廳比起食物的品質,更偏向于種類的繁多,出于刻板印象,奶茶更受年輕女性的喜愛,而年輕女性這一群體當中,又大多熱愛甜食,這也導致後廚在這杯珍珠奶茶裏加了大量的白砂糖。
入口的一瞬間,宮侑被甜到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下意識眯起眼睛。
但這并不妨礙宮侑因此感到高興。
切,原來也不過如此嘛——還以為有多了解小時矢來着......
連小時矢不喜歡甜食也不知道,看來他們的關系也就那樣。
宮侑瞬間心情大好。
有人毛遂自薦,雲雀時矢也樂見其成,眼神止不住地往眉頭微蹙、唇邊卻帶笑的宮侑臉上瞟,也學着他的樣子用嘴角含住吸管。
......嗯,檸檬紅茶都這麽甜了,還不知道珍珠奶茶得甜成什麽樣子。
雲雀時矢一邊疑惑着姐姐潔子怎麽忘記了他的口味,一邊又将【侑君原來嗜甜】這一情報記在心裏的小本本上。
如果宮侑擁有探聽他人內心的超能力,此刻一定會連忙否認。
他可是根正苗紅的鐵血鹹黨戰士啊喂——!
将兩人的交互盡收眼底,清水潔子已經在心中笑開了花,但她面上不顯,沒有在臉上流露分毫——
“看來是我記錯了。”
說話間,烤盤上的肉再次熟透,還沒等少女主動招呼,迫切希望沖淡自己嘴裏甜味的宮侑就舉起了手。
三個從不同方向遞來的盤子瞬間占據了清水潔子全部的視線。
“......”
自助餐廳占地面積很大,過了飯點更是顯得空曠。
閑暇下來的服務員圍在一起,看着過于顯眼張揚的金發青年、黑發少年與黑發少女竊竊私語。
谷地仁花難得在有自家學姐在場的場合中感到頭疼。
隔壁長桌——也就是稻荷崎其他人早就吃完走人了,偌大的大廳只剩他們這一桌還在用餐。
谷地仁花早就吃飽了,她也想走,但同桌的其他三人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她是跟潔子前輩一起來的,這裏人生地不熟,她也不敢擅自行動。
如果要問她為什麽很想逃......那是因為其他三人、包括潔子前輩在內,看上去都不太正常的樣子。
上餐的人都換了兩批,可三人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清水潔子手速飛快地烤肉,雲雀時矢和宮侑埋頭狂吃,頗有一副要把這家餐廳吃破産的架勢。
......這個年齡段的男生都這麽能吃嗎?
谷地仁花看着在等待烤肉的閑暇時間眼神空洞發呆的金發青年,心中默默否決了這個猜測。
這怎麽看也不像是還沒吃飽的樣子。
第五次瞧見宮侑生無可戀地發呆,清水潔子翻肉的動作一頓,沉靜的黑眸中似乎有清澗緩緩流淌,輕聲關切道:“如果吃不下了就不要勉強哦。”
“不,我還沒吃飽!”
谷地仁花閑着無聊,靠在椅背上端詳金發青年的神色,短短一句話,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艱難到令人為之動容。
清水潔子擡手将鬓角的發絲撩到耳後,見宮侑油鹽不進,她也沒再阻攔對方,而是示意承擔點餐工作的谷地仁花繼續下單。
谷地仁花面露不忍:“真的要嗎?”
在她的印象中,學姐似乎并不是惡趣味的人——明知對方在嘴硬強撐,還要說反話激起對方鬥志。
這樣的潔子學姐可是相當少見,背後的黑百合都在盛放了喔!
當然,這也無損潔子學姐的魅力。
聞言,黑發少年終于擡起了頭,在宮侑隐含希冀的眼神中,重重點了點頭:“再加一份生菜。”
“麻煩你了。”
谷地仁花&宮侑:“......”
吃,繼續吃!
只要吃不死,就往死裏吃!
宮侑咬咬牙,深吸一口氣。
無論是小時矢還是那位名叫【潔子】的少女,兩人之間的相處氛圍,總有一股隐隐約約的、外人無法插足的默契。
如果只有他們兩個人,那場面一定更會和諧到刺眼。
吃!
渾身上下嘴最硬的後果便是,宮侑連走出餐廳都需要雲雀時矢的攙扶。
雲雀時矢低頭看了一眼牛皮糖似的黏在他胳膊上的宮侑,語氣中帶上幾分連自己都未曾覺察的笑意:“下次再來吃垮餐廳老板吧。”
宮侑用腦袋蹭了蹭少年的肩膀,哼哼唧唧道:“...才不是因為這種幼稚的原因呢......”
雲雀時矢:哦?
按照他對此人的了解,既然都這麽說了,那真實情況一定比他剛剛假設的更加幼稚。
但看總是生龍活虎的家夥這麽難受,雲雀時矢難得沒有說出犀利的話,而是默不作聲地拍了拍眼前這顆金色的毛茸茸腦袋。
“今天就多謝款待了。”一旁,清水潔子揉了揉自己發酸的手腕,溫和道。“希望之後還有和侑君一起共進午餐的機會。”
“時矢,下次回家可一定要将侑君帶上,姨媽和姨父也很喜歡飯量大的孩子。”
黑發齊肩的少女掩嘴輕笑。
......欸?
姨媽?姨父?
宮侑遲鈍地眨了眨眼,大腦完全過載。
雲雀時矢沒有察覺到挂在他身上的金發青年cpu已然燒掉,雙手插在褲兜,沉思一瞬後點了點頭。
“好。”
确實,父親和母親會喜歡這家夥的。
四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分別時,雲雀時矢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潔子所在的隊伍這次沒有來全國大賽嗎?”
清水潔子神情自若地點了點頭:“是的。”
此言一出,她身旁的谷地仁花都察覺到黑發少年周身的氣質陡然一變。
抽象來說,整個用餐環節都是平靜祥和的溪流,而這一瞬間,谷地仁花只感受到波濤洶湧、黑雲摧城的海面。
“那春高可一定要來啊。”
少年的語調并沒有發生改變,卻使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在場四個人,俨然被分成兩個不同的陣營,方才的和睦相處仿佛只是假象,他們現在各自代表的,是未來一定會在比賽場上決出高下的不同隊伍。
瞬間,谷地仁花如小鹿似的“噌”地一聲躲到清水潔子的身後,只探出了腦袋。
聞言,清水潔子的眼眸一沉,薄唇輕啓——
“這是自然。”
“吸納新鮮血液的并不只是稻荷崎,烏野同樣迎來了天賦異禀的新人們,雖然大家在某些方面還不太成熟——”
“但如果小瞧他們的話,可是會吃虧的。”
“就算是你也一樣,時矢。”
随即,她不再有所留戀,拉起谷地仁花的手,轉身就走。
兩人走後,雲雀時矢這才注意到表情呆滞的宮侑。
用【呆滞】來形容也不完全,由于胃部難受,金發青年面如土色,眉心皺緊,仿佛能夾死一只蒼蠅——顯然,疼痛并沒有随着時間而緩和。
宮侑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他聲音太小,雲雀時矢低下頭附耳過去。“......潔子桑原來是小時矢的親戚......嗎?”
“......”
“......”
見他如此,雲雀時矢覺得又氣又好笑。
“是的,她是我的姐姐。”
宮侑氣若游絲:“...那你怎麽不早說?”
像一只大蝦般,宮侑彎着腰,卻擡起頭,以一種別扭的姿勢直視着黑發少年。
雲雀時矢見他諵砜實在難受,果斷伸手攔停一輛出租車,将人塞到後排座位上躺着。正要關車門,衣角卻傳來一道微弱到可以忽略的阻力。
秉持着不和病人計較的原則,雲雀時矢好脾氣道:“又怎麽了?”
死死拽住手中的衣角,宮侑撐起身體,一臉倔強,眼睛裏閃着水光。
“不準去前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