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只汪

第002章 兩只汪

經過禦花園的時候,遠遠走來一個人。

身姿修長,肩闊背直,穿着一身雪絹玉繡的制服,更顯得風華尊貴。走近了,林春溫才看到他衣服上繡着暗色龍紋,眼睛如琥珀般剔透溫潤。

他見到林春溫,先笑道:“三弟,可是要回宮了?”

林春溫迅速從記憶裏找出了這個人,原主的二哥,也是皇後的嫡子。

他應了聲:“嗯,二哥呢?”

林珣白眼裏劃過幾不可見的疑惑,他這個三弟,平時總是低着頭走路,說話也小聲,更別提跟人談天了。

如今難道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三弟居然在跟他閑聊?

他撫摸着腰間玉佩的手就頓了頓,才說:“我剛從父皇那出來,現在去給母後請安,三弟要一路嗎?”

一邊說着,一邊打量起這個三弟來。

這一打量,林珣白的目光就凝在了林春溫的唇上。

也是太久沒見過林春溫,林珣白都有點記不清林春溫的長相了。是這樣眉目風流的氣度嗎?連腫脹到唇線都有些模糊的樣子,都有種雨露澆淋的風情。

林春溫也感受到了林珣白的目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并沒有解釋,而是說:

“那二哥先行一步吧,我還有點事。”

這避而不答的回複讓林珣白目光更深了點,他微微淺笑,和林春溫道別。

看着林春溫遠去的身影,他笑容消失,喚了聲:“明影。”

陰影中便有個侍衛應了聲,林珣白若有所思:“你去查查,剛剛三皇子下學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麽,遇見了什麽人。”

侍衛應聲而去,林珣白撫摸着玉佩,突然笑了:“這才有意思啊,三弟。”

宮裏正是梨花開的季節,風吹過一陣,梨花簌簌落在了兩人剛剛走過的青石宮道上。

——

走在路上,林春溫沉思一會後,不禁有些懊悔地嘆了聲:

“失策啊。”

他剛剛才接收記憶,思緒有些混亂。事情又發生得太快,所以才沒想起來。現在慢慢思索,便從原主記憶裏翻出了那霸道熱流的來歷。

這熱流乃是情蠱發作引起的,發作後需要他人之血緩解。第一次發作時,得到的血液将被視為雌蠱。

此後每次情蠱發作,蠱蟲都非要得到雌蠱之人的血液不可。若是強行忍耐,便會血液倒流而死。

而要解決情蠱,非得取哺血之人的心頭血不可。

林春溫思考了下強行綁秦毓羽取血的可能性,結論是不可能。

秦毓羽家世代将軍,滿門勳貴,他自身也是武功高強。

而林春溫手無縛雞之力,在外朝臣子中也沒多少存在感,更不可能拉攏臣子暗害秦毓羽。

這蠱蟲自然也有來歷。

剛剛林春溫就在想了,大皇子居然在宮內公然欺負三皇子,再不濟他也是個皇子,這種事情實在有失體統。但翻找原主記憶後,林春溫便有些了然了。

這件事還得從上一輩說起。

大皇子的母親叫白槿,本是西南當地少數民族的女子,與前去西南平亂的皇帝相愛,那時皇帝還未登基,便把白槿擡為貴妾帶回京中。

登基以後,皇帝廣納後宮,從此白槿與皇帝生了間隙。

當今聖上登基後,後宮女子無不溫柔小意,誰敢給他臉色看?偏偏白槿一副被背叛了的作态,對皇帝愛搭不理冷言冷語。

哄了幾次也沒有用,皇帝終于生氣了。他心想:不過一介蠻夷出身的女子,如今竟敢以當年情分給他甩臉子。

他要讓白槿知道,沒了寵愛,她什麽也不是。

白槿身邊有個宮女,長得楚楚可憐,純稚嬌怯。那日他又碰了一鼻子灰,怒火沖天地從白槿寝宮走出去,身後傳來那宮女慌張細弱的聲音:

“聖上息怒……”

他回頭,見這宮女深深趴伏于地,後脖頸雪白如羔羊,叫人忍不住摧折。

皇帝眼神深深,盯得宮女瑟瑟發抖,頭也不敢擡。不知過了多久,她耳邊落了句話:“站起來,脫衣服。”

宮女不敢置信地擡頭看着皇帝,心中抱了絲僥幸:“奴婢……奴婢身份卑賤,不敢污了聖上的眼睛。”

皇帝沒有說話,就那樣看着她。

宮女屈辱地低下頭,手指顫抖地伸向衣帶。皇帝上前,把她抱到偏殿裏。

聽聞此事,白槿氣得吐血,她急忙趕到偏殿,隔着門聽到裏面傳來的聲音,一時間差點背過氣去。

“陳、妙、予!你這千人枕萬人睡的表子!我白槿發誓,他日我必讨回此辱!”

林春溫的生母,正是陳妙予。

大皇子在槿妃的教導下,對陳妙予和林春溫恨之入骨。如果不是大皇子的支持,那群伴讀又怎麽敢欺負皇子?

皇帝年齡也大了,想要兒女承歡膝下,對兄弟間的小打小鬧睜只眼閉只眼。又自覺虧欠槿妃,更是對陳妙于不聞不問。

然而這番作态并未讓白槿滿意,自陳妙予承寵後,她對皇帝徹底冷了心,一心只想讓自己的兒子繼承皇位。可是這個男人總是有那麽多借口,他說沒有蠻族的孩子做太子的,說皇後家族清貴,身份正統,理應由她的兒子當太子。

他當年說她無人能比,轉頭納了一個又一個。

他說會給他們的孩子最好的,轉頭便封了別人為太子。

她不想再等這個男人給她東西了,她要自己拿。

所以她放過了陳妙予,待三皇子出生,她去到陳妙予宮中。

陳妙予跪在地上,體如篩糠,滿臉汗水。

白槿笑着說:“別緊張嘛,你畢竟服侍我一場,主仆之情還是有的。”

她一邊說着,一邊将手指上的紅色蟲子放進小孩子的胸前。那裏剛剛劃開了個口子,蟲子順利地爬進去了。

等這個孩子成年,體內的情蠱就會發作,到時候她再随便找個後妃……

皇子染指父皇的後妃,如此晦亂後宮之事,她不信這樣陳妙予和那個賤種還能活下去。

——

這情蠱是暫時沒辦法解決了,林春溫不由得有些心煩。

直到梨花輕輕擦過林春溫的臉頰,他才驚醒,眼前已經不是回宮的道路了。他回頭看小太監,小太監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身後的小太監早發現他們走錯路了,但看主子心情不好,一直不敢說話。

林春溫停住腳,不欲責備小太監,只是吩咐:“你帶路回宮吧。”

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宮人住的地方。他們正要走,林春溫卻突然聽到了一聲慘叫。

接着沉悶的棍子捶打在身上的聲音,太監尖細的嗓音空蕩蕩地在宮牆上傳開。

“給咱家好好地打!”

棍子捶下,就有一聲悶哼。這聲音不是人強忍痛苦時發出的悶哼,而是嘴巴被死死堵住時漏出些許哭泣的悶哼。

聽到這聲音,林春溫不由得皺了皺眉,原本頓住的腳步又提起,往那邊走去。

繞過宮牆,便見矮小的院子裏,一群太監正圍在院中,一個小太監被綁在條凳上,生死不明。

他上前,叫那群太監住手:“這是在做什麽?”

那群太監見到他,連忙停手,上前請安。為首有個胖太監摸了摸額上的汗,滿臉堆笑地說:

“這位——貴人,這小皮子犯了規矩,正受罰呢。污了貴人的眼睛,實在惶恐,小的們這就把他拖走。”

他認不出林春溫,但只看衣飾氣度,就知道林春溫身份不凡,不敢得罪。

那小太監趴在條凳上,眼看着沒幾口氣了。

林春溫為他話裏的意思皺起眉:“既然沒有得罪宮裏貴人,這樣私自上刑,可是居心不良?”

那太監被這話吓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不敢不敢,貴人誤會了。我這就将他放開,還望貴人高擡貴手,不要計較。”

林春溫“嗯”了聲,也沒看他們,對身後愣愣的小太監說:

“還看什麽,回宮了。”

那小太監才一個激靈回過神,笑着“诶”了聲,走在前面,态度比之前殷勤不少。

他身後,那個小太監掙紮着從條凳上翻下來,對着林春溫磕頭:

“行知謝謝三皇子大恩大德……”

因為虛弱,這話說得斷斷續續,聽着十分可憐。

林春溫腳沒停,心裏卻暗暗思忖起來。

小李子?難道是後來那個李行知?

掌管诏獄,手段狠辣。秦毓羽登基後,為他殺了不知道多少不滿的臣子。

結果秦毓羽不知為何竟沒來,反倒是林春溫走到了這個地方。

救都救了,林春溫倒也沒什麽指望。

畢竟剛剛沒人知道他的身份,而李行知估計連他的臉都沒有看到。

——

李行知迷迷蒙蒙地睜開眼,劇烈地疼痛從身下傳來。

他恨不得自己沒了這雙腿好,痛苦讓他眼前發黑。李行知費力地眨了眨眼,遠處殷紅的宮牆上是澄澈藍天,半樹白色杏花斜斜伸展開來。

一位少年從宮牆那邊轉過來,衣料極好,想來不是皇子便是重臣之後。

貴人眼神肅而凝,若往常的李行知不小心看了,定害怕得瑟瑟發抖。但今日誰也不會計較這個快被打死的小太監在看什麽、是否放肆。

貴人越走越近,他竟是往李行知這邊走來。

周圍的小太監都猶豫着停下了仗責。這一停可不得了,原先麻木的痛立刻張牙舞爪地肆虐起來。

好痛啊,李行知想,誰來救救我。

李行知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那片華貴衣袍,他以為死前能放肆一把,也只不過是匍匐在貴人腳邊,看到的還是那衣擺。

他在滿腔血腥氣中嗅到了絲隐約飄忽的梅香,稍微一喘氣又消失了。

“……居心不良。”

“不敢……”

話語零零星星地落入李行知耳中,只是他之前被打得耳鳴,到現在仍是轟隆隆地得吵。

梅香濃郁了些,沁了李行知滿喉。

然後他就被放下來了。

貴人在宮牆下轉身時,露出了一點側臉。

梨渦裏紅痣像一點飄忽的豔影,引得人想看個仔細。李行知定定地瞅,充血的眼珠終于看清楚了。

貴人還是少年的年紀,右頰上點着梨渦和紅痣,陽光撒在眼睫上,好像金箔一般。

李行知想起小時候随家人去寺廟拜佛,那佛像也是這樣,連眼睛都是金色的。

那梅花香飄渺消失了,李行知從地板上擡起頭,見到貴人遠去的背影。

視線裏那點紅痣久久不散,像盯着太陽燙出來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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