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只汪

第006章 六只汪

暮色漸臨,宮人們在村舍裏四處挂上金堆玉砌的花燈,暖黃燈色連綴起來,似乎把深藍夜幕都染得泛起玉石般的光澤,村舍被妝點得猶如精巧仙境。

林珣白如約到林春溫房外等他同去,他見人流如織,個個挂着笑容急急忙忙地奔走,心中冷笑:

他身為嫡出生辰的排場也沒這麽大過,父皇可真是“深情”啊。

木門“嘎吱”一聲被推開,林春溫穿着朱雀紋流殷長袖,腰間玉佩微微發藍。黑發盈轉着暖黃流光,深黑眼瞳星星點點落着金黃光澤。

輕盈飄渺如姑射仙人,秾豔張揚似夜行鬼魅。

腰間月藍的玉佩格外眼熟,正是林珣白前幾年在林春溫生日時送的,只是這麽多年來都沒見他戴過。

那日林珣白問了一聲,今日就見林春溫戴上了。

失神間,林春溫走到他面前,露出絲疑惑:“不走麽?”這絲表情讓他的面容陡然鮮活起來,不再那般攝人心魄。

林珣白回過神,笑道:“走吧。”

雖然前幾日已經提醒過了,但林春溫還是不放心地再說了一遍:“二哥,今日酒宴上的東西可能被動了手腳,你一定要謹慎。”

林珣白笑眯眯地說:“三弟,你已經說了好幾遍了,我知曉了。”

林春溫仍有些不放心,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他們走到宴會地點時,槿妃在門口,大皇子立在一旁。見到他倆并肩而來,又是一起送的禮,槿妃目光閃了閃,嬌笑着說:

“你們兄弟倆感情倒好,可憐我慎兒,年紀到底大了些,與你們玩不到一處去。”

林珣白行了個禮,笑道:“倒不是兄弟們不與大哥玩,實在是因為大哥忙碌,弟弟們不好打擾大哥做正事。”

白族到底是偏遠部族,家中無人在京為官。白槿這麽多年來,培植手下、拉攏朝中官員,早已培養了自己的勢力。

林珣白不信父皇不知道,但就算如此,白槿依然可以耀武揚威。

而林春溫同為庶出,卻連塊品相稍微好些的玉佩都是他這個二哥送的,可知皇帝偏心到何種程度。

白槿如何聽不出他這是在暗暗嘲諷自己,她輕笑一聲,眼神轉冷。突然聽遠處的宦官唱喏:“皇上駕到——”

在場各人都把臉上異色收好,等皇帝過來時便見嬌美人笑盈盈,三個兒子各有各的風姿,如芝蘭玉樹照得滿庭生光,不由得龍心大悅。

“別站門口了,都進去吧!”

衆人下拜,依次入席。宦官拍拍手,等待已久的大臣們依次入內,祝詞獻禮,個個舌綻蓮花,說得皇帝是滿面春光,笑得胡子直顫。衆樂師吹拉彈唱起來,柳腰桃面的舞女們衣裳飄飄地起舞。

槿妃坐在一旁,眼神盈盈,蛇蠍心腸外的美豔皮囊叫皇帝心中也升起柔情萬種。

“朕說過,你要什麽,朕都會為你實現。”

槿妃笑着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手背上,垂着眼好像害羞的樣子。

“謝謝聖上垂憐。”

這怎麽夠?她真正想要的東西這個男人只會避而不談,卻裝出一副深情的樣子,令人作嘔。既然他不給,她只好自己拿。

金錢、權力,還有皇位……

她眼神一閃,坐在林珣白旁邊的侍女垂眼,上前為二皇子酌酒。

她剛酌完酒,明影立馬上前半步,把銀針伸入酒杯,見顏色無礙才退回去。

那宮女面色難堪,槿妃見了這幕,眼神閃爍。

他們房內只有皇家人與幾位重臣,秦毓羽等人在外面的露天宴席上,是以明影的動作很是明顯。

皇帝不以為意,自從林珣白幾歲時中毒差點死掉後,皇後就異常強硬地培養了親侍,每次二皇子吃東西前都要檢查一遍,不管在什麽場合總有這麽一出。

這麽多年下來,大家都漸漸習慣了。

本來如此謹慎檢查過,林珣白可以放心吃了。但他擡首見林春溫目光切切,似乎很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下,故意擡起酒杯。

林春溫眼睛微微睜大,見林珣白朝他促狹一笑,送到嘴邊的手停住放下酒杯。

被剜了一眼的林珣白毫不為忤,放下筷子,欣賞起面前的歌舞來。

歌舞過半,宴席漸散,槿妃突然站起來,舉着酒杯對林珣白說:“這麽多年來,明兒多有得罪二皇子的地方,今日臣妾就代明兒敬二皇子一杯,希望二皇子抛卻前嫌,以後與明兒多多來往。”

皇帝停下筷子,朝林珣白望來。無奈之下,林珣白舉起身,起桌上那杯酒。槿妃喝完一亮杯底,林珣白喝了一口,剩下的全倒衣袖上,也亮了杯底。

林春溫心中凜然,仔細觀察林珣白面色,見他面色如常才勉強放下心。林珣白目光一轉,對上他的視線,然後勾了個笑。

因為他唇上沾了些酒漬,這笑不同于以往的春風拂面,顯得色氣生香。

林春溫收回視線,不再看他。

宴席散了,林珣白将林春溫送回去。他關上門前再次看了眼林珣白,詢問道:“真的沒事嗎?”

林珣白無奈:“明影已經檢查過了,我應該沒有中任何東西。”他見林春溫還要問,連忙打斷他:

“好弟弟,別問了,再問哥哥就要餓死了,為了你這一句話,我可一晚上沒吃東西了。”

林春溫抿唇:“好吧。”

林珣白卻突然把手伸進門縫間不讓他關門,林春溫疑惑地看着他,突然感覺右頰一熱。林珣白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揉搓着回味剛剛的觸感。

林春溫慢半拍地摸了摸自己的右頰,然後黑着臉反應過來。

“砰!”門重重地關上了,林珣白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對明影說:“走吧。”

待他們走出一段距離,林珣白才問:“人找到了嗎?”

明影猶豫着說:“找到了。”

林珣白轉頭看他:“你想說什麽?”

明影低着頭說:“屬下不明白,為何不告訴三皇子那酒杯中有情藥?”

林珣白揮揮袖子:“這事我既然能解決,何必讓三弟擔心。錢給夠了吧?”

明影低聲道:“是,一切都處理好了。”

林珣白往前走:“那我在房中等你。”

明影欲言又止,最終應了聲,消失在夜幕中。

待明影走後,林珣白在房間中坐下,心中卻因為腦子滾熱而混亂起來。

他并非聖人,普通皇子在他這個年紀早已有了好幾個通房,不過是皇後擔心他沉迷此道,所以只教他收了個貼身侍女。

他本不會如此大意,何況三弟還特意叮囑他。只不過這藥似乎從未見過,以林珣白的機敏也不由得中計。

若是直接不喝倒簡單,可是以槿妃的性格,保不準還有什麽後招。到時再去防備未免沒有現在來得簡單……

思索間,明影已在門外敲了幾下。

“殿下,人已經帶到了。”

林珣白收回思緒,“嗯”了聲:“你留在院外。”

明影應聲退下後,林珣白也多少被藥力逼出了少見的急躁。

他打開房門,門外站着一個柔婉的女子,垂頭看不清神色。

也是附近有名的清倌人,今夜卻突然被豪客包下,急急忙忙地趕來此處。

來之前便多少聽說過這邊被當作了皇家出獵的別苑,對于豪客的身份,她也有了些猜測。

然而當林珣白打開房門時,她卻說不出話了。

她想過最誇張最難以置信的猜測,也不過是出身勳貴的世家侍衛、

可時以眼前這人的俊美、以這人衣袍的尊貴……

林珣白沒有多少耐心地将人扯進房間,沒有同她說話,事實上他花費了很大的精力才不至于露出更多醜态。

溫香軟玉入懷,林珣白幾乎喟嘆了一聲。

女子忍不住擡頭,偷偷打量他的神色。

她由下至上投來的眼神,寫滿了他看慣的欽慕。

林珣白突然想起了一雙如冰封春水般的眼睛。

不知為何,搭在女子肩膀上的手突然擁有了自己的意志,怎麽也無法繼續下去。

林珣白把女子推開,快步走入屏風後的廂房。

“你出去吧,明影會安排好的。”

女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眼下這種情形太不可思議了,導致她一時間竟沒覺得羞辱,而是——

這公子怕不是有什麽隐疾吧?

屏風後的廂房沒有任何動靜,女子咬咬唇,終究還是不甘心地走了。

見到女子出來的錯愕,直接導致明影在安排好女子後,還特意回到房間前詢問一聲:

“殿下,沒事吧?”

林珣白有些嘶啞的聲音咬着牙傳出來:

“滾。”

明影只好又往外挪了些,在他沒注意的瞬間,一個黑影閃進房內。那黑影悄悄靠近閉着眼背對他的二皇子,迅捷如雷地一敲——

明影疑惑地側了側頭,又怕惹到心情不好的二皇子,只好強忍着站在原地,估算着時間。

再等一個時辰吧,唉。

——

林春溫回到房間,不出所料地感覺到身上仿佛爬滿了小蟲,從四肢百骸湧上滾燙的溫度。他想了想,幹脆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黑影有些疑惑地從梁上跳下來,掀開林春溫眼皮查看了番。他明明還沒下手,這人怎麽就暈了?不管了,完成主子的任務要緊。

他扛起地上的林春溫,從窗戶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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