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只汪
第009章 九只汪
林春溫倒不是覺得诏獄如何,只是他剛剛想問秋獵刺殺的事,便感覺神魂一痛。
一個毫無野心的三皇子不該問這些問題……
他只好強行改口:“小公公果然認真,我先走了。”
李行知聽他誇自己,先是一喜,又忍不住失落擡頭,這麽快就要走了嗎?
這時他才注意到三皇子的模樣。
只見林春溫鬓邊沾着露水粘在頰上,叫人想把那縷小蛇般的黑發別到耳後,免得叫那面頰如白瓷般晃眼睛。手中還拿着白玉瓶,衣角濕潤。
也許是天色的遮蓋,李行知鬼使神差地說:“不知殿下手裏拿的什麽,奴才願為殿下分擔。”
三皇子又是一陣子沒說話,李行知悄悄擡頭看他,誰知剛好與林春溫撞上視線。李行知腿一軟,就要下跪。
林春溫見狀,上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肘,免得李行知跪到濕寒的石磚地上。李行知愣愣地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林春溫把那個白瓷瓶遞給了他。
李行知心中陣陣發顫,他眼圈又紅了,泫然欲泣地說:“謝謝殿下。”
他真想告訴三皇子自己的名字,如果三皇子能記住他就好了……
林春溫見他一副又要哭的樣子,心中總有種欺負人的錯覺。他有些不自在:“這瓶裏裝的是枯荷的白霜,你幫我收集滿了再給我吧。記住,一定不要告訴別人。”
說罷他便松開了李行知,見這小太監拿着白瓷瓶呆呆看着自己,也回視他。
李行知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他覺得自己簡直要幸福到飄起來了。他連忙保證:“謝謝殿下!奴才一定不會讓他人知曉此事,請殿下放心。”
林春溫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匆匆點頭:“好,到與我在這裏見面。”
他急急避過來往的宮人,回到宮裏。
林春溫剛換好衣服,睡梨便在敲門了:“殿下,可起床了?”
林春溫假裝才醒來的樣子,讓她進來。待洗漱完用早膳的時候,林春溫問:“二哥還是沒空麽?”
那日秋獵後,他就再沒見過林珣白。想也知道林珣白生氣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林春溫為了不讓先前努力白費,便每日遣睡梨邀請林珣白游玩。
已過了四日,大皇子婚事拖不了了,若林珣白還是不肯見他,他只能自己上陣了。
睡梨不明白為什麽主子和二皇子之間出了什麽矛盾,她照實回答:“奴婢沒有見到二皇子,明影說二皇子還是沒空。”
林春溫一下子皺緊了眉頭:難道二皇子并不在意此事?他問:
“你說了我教你說的話麽?”
睡梨點頭:“奴婢一字不差地說了,但二皇子還是沒有反應。”
她見殿下眉頭緊皺,便為他端了杯水,遞到他手邊:“不知殿下有什麽煩惱,奴婢願意為殿下分憂。”
林春溫見她面色酡紅,眼神脈脈,不由得大為頭痛。
今年大皇子生辰後便可出宮了,槿妃也開始為自己兒子物色妻子。既然心有皇位,媳婦的家世是第一位。這樣放眼京城,符合槿妃要求的女兒家并不多,丞相大人的嫡女算一個。
丞相嫡女閨名平一夢,芳齡十六,繼承了其父風範。
家世相當的人家娶了這麽個妻子,怕自己兒子不争氣,把家業都拱手相讓;普通人家丞相又看不上,一時間僵持住了。
槿妃越看越滿意,皇後也越看越滿意。
沒等槿妃有所動作,皇後便借着母族的血緣關系,遣人邀平一夢入宮陪她聊天。
誰知半途給槿妃截了,平一夢走到半途發現不對勁,以為摻和進什麽宮廷恩怨裏,使計溜走了。
這也罷了,萬萬沒想到的是,她不慎掉入湖中,被收到消息趕過去的大皇子救起。
最後平一夢自然只能嫁給大皇子,丞相也站在了大皇子那邊。
随着秦毓羽攻破皇城,平一夢自缢宮中。
眼下若要削弱大皇子勢力,自然要阻止他與平一夢的婚事。他本想幫二皇子一把,沒想到二皇子在這時居然跟他生氣了。
林春溫暗自嘆氣,推開睡梨的水:“不必了,我出去逛逛,就你跟着我吧。”
今日平一夢進宮,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林春溫去了林珣白宮殿,他見明影站在外面,上前道:“二哥可在裏面?”
明影目視前方:“三殿下請回去吧。”
林春溫真的沒轍了:“那日我一脫險便遣人給二哥送信了,二哥為何不見我?”
明影為難:“臣不知。”
林春溫問:“你家殿下真的對平家女不感興趣?”
明影沉聲道:“殿下慎言。”
宮殿的雕花木窗突然打開了,多日未見的林珣白立在窗後,他面如冠玉,只是氣色有些差,仿佛多日沒睡好。他面上也無平日的笑意,眼神晦澀複雜地看着林春溫道:
“三弟究竟想說什麽?”
林春溫終于見到他,心中松了口氣:“二哥,槿妃對平家女恐怕有想法,不如你随我前去接平家女?”
林珣白垂在袖子裏的手情不自禁地捏了捏:
“就是此事?”
林春溫不相信他不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他道:“自然。”
誰知林珣白竟把窗子一關,把林春溫晾在了外面。
這等沒禮貌的事情,簡直與林珣白往日的樣子大相徑庭,林春溫沒想到溫潤如玉的二哥也有這樣一面。
他有些好笑,看着面上寫滿尴尬為難的明影,不欲刁難他,轉身走了。
過了會,底下人複命:“已将三皇子送走,看上去并無不快。”
林珣白望着林春溫消失的方向,眼神如沉沉墨玉:
“跟上。”
——
禦花園有處角落,種滿了菩提萍。這種植物長得與草無異,密密麻麻的根系為許多小魚提供了生存空間,是以極受青睐。
只是許多新來的宮人不知道,因此時不時有落水事件發生。所幸那湖極小,淹不死人,便一直沒改。
今日是平一夢入宮的日子,雖然她禮儀學得極好,從不亂看。但是她記憶力極好,記得先前随母親入宮拜訪皇後時,走的可不是這條路。
平一夢心中暗起疑窦,她偷偷往周圍望去,周圍景色也不像禦花園那般的精巧貴氣。她突然一摸腰間,下意識驚訝地頓了頓。
帶路宮女敏銳地察覺了她的動作,轉頭看她。平一夢卻放下手,搖搖頭道:“無事。”
帶路宮女一下子皺眉,她上下打量着平一夢:“姑娘若是掉了東西,遣宮人去撿回來便是。若不說,被宮裏的主子撿了去,到時還不知道怎麽說姑娘呢!”
平一夢臉色微變,她見宮女臉色嚴肅,只好說:“麻煩嬷嬷了,我,我的玉佩似乎掉在路上了。”
那宮女嚴肅的面容才放松了,她招手叫平一夢身後的兩個小宮女過來,低聲囑咐了幾句。宮女剛吩咐完,便順着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望過去。
平一夢的背影落在帶路宮女陡然睜大的眼睛裏,她呆了一下,用力拍向兩個宮女:“——快去追!還愣什麽!”
平一夢提着裙擺匆匆跑向記憶裏的路,禦花園就在前方,只要進去宮女們便不能為難她了。
不過身後幾個宮女是老人,自然比平一夢熟悉宮裏的路。眼見要被追上了,她咬咬牙,趁轉角時一貓腰鑽進了兩旁的花叢。
身後的宮人追上來,見人不見了,自然想到她可能藏花叢裏去了。帶路宮女正一揮手,示意兩個宮女去搜。
這時前方走來皇後的人,她們久等平家女不見,心中生疑,打算回去向皇後複命。見槿妃身邊的人匆匆走來,面上似有慌亂之意,自然不能放過。
兩撥人就這樣吵了起來,槿妃的人急得不行,卻被攔住了。
她們吵吵嚷嚷間,平一夢正貓腰偷偷在花叢中移動,想回到入宮的地方。她走得很是艱難,因為花叢裏土壤濕軟,草木葳蕤,她半彎着腰,一路頭發都被勾得散亂不堪。
一路分花拂柳,平一夢跪趴在地,鑽出花叢。
沁人心脾的梅花香味吹起她額前的頭發,她正打算往前走幾步,旁人一人阻止道:
“姑娘止步,前方是小池塘。”
這裏已經是最偏僻的地方了,平一夢沒想到還有人在這。她聽見是個姑娘的聲音,便先低着頭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謝謝——不知你是?”
那姑娘沒有回答她,反而建議道:“花叢髒亂,姑娘既然從裏面出來,還是先換身衣服再說吧。”
平一夢想到眼下自己的儀容,心中暗自皺眉,她從花叢中出來這點倒沒什麽,擦一擦就幹淨了,照樣出宮。但是貿然去別的地方換衣服……
她打定主意,打算拒絕這姑娘好意,轉身道:“不了——”
平一夢話說到半途,突然打了個結,呼吸也忍不住放輕了。
木槿花碩碩可愛,偏偏少年神色冷淡。他雙眼如雪融成的湖泊,映着平一夢狼狽的身影。他直望過來,哪怕面無表情,滿禦花園錦繡富貴也淪為了背景。
只有右頰一點紅痣給他添了人間的煙火和狡黠,變得像一枝叫人想攀折的梅花,帶回去好好藏起來。
林春溫見這姑娘突然發愣,便提醒她:“姑娘不便見人,不如換了衣服再說。”
平一夢見他右頰那點紅痣随着說話隐隐約約,眼睛不知該放哪裏好,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麽:“不、謝謝,好……”
林春溫見平家女這麽警惕固執,只好說:“姑娘放心,我并無意污姑娘清譽,是我婢子帶姑娘去。”
——
林珣白隔着花叢冷冷看着三弟,只見他說了什麽,對面發愣的女子突然紅了臉。林春溫眉目微垂,側臉在綠湖翠影中顯得十分溫柔。
“咔嚓。”
明影瞟了眼,林珣白手裏捏着枝折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