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七只汪

第017章 十七只汪

水聲淅淅瀝瀝漸漸停止,林珣白為林春溫仔細地拉好亵衣帶子,又擡手摸了摸他的頭。

林春溫木木地坐在那,瓷白皮膚上覆着層粉紅,眼睫長長目光空洞。林珣白眼神微暗,溫聲道:“在外面肯定沒有好好休息,今日便在殿內休養吧,父皇那邊我幫你說。”

睡梨戰戰兢兢地捧着套新衣服進來,林珣白接過去,親手輕腳幫林春溫穿上新衣服。他看了看坐在床上,自己親手打理得幹幹淨淨的林春溫,忍不住一笑,才轉身走了。

林珣白走出殿門後,宮內一時落針可聞。林春溫坐在那,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麽。宮內十分安靜,睡梨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罰奴婢吧!都是奴婢不好,都怪奴婢膽小!”

林春溫身體動了動,眼珠看向睡梨,聲音有些虛弱:“不怪你,誰也不知道他會這般行事。你等了我一夜,下去休息吧,不必守着我。”

睡梨眼睛一下子紅了,淚珠一顆顆滾落:“殿下……那您可要用早膳?”

林春溫拒絕了,待睡梨輕手輕腳關上門出去後,他便躺進被窩裏,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房間裏又恢複了沉寂,臉色酡紅如美人醉酒的孱弱皇子躺在床上,叫人怕那些富貴厚重的床被壓壞了他。

林春溫動了動,翻了個身背對門。

謝一看不到他的表情,漆黑如古井的眼眸裏微微泛起波動。

他在想什麽?

作為殺手,他最先失去的便是谷望。如果殺人前,殺手還有對任務對象的好奇,那這個殺手要麽死掉,要麽最後變成瘋子。

謝一天生便缺少感情波動,所以并不知道此時心中像羽毛般輕輕拂過的感覺,正是他從未擁有過的谷望。

所以在林春溫低聲叫他的時候,他一反常态地出現了。

林春溫依然背對着他,只有幾縷黑色的頭發在金月歡花上散落開來。謝一微微釋放氣場,引得層層疊疊的簾帳晃動起來。

光影交錯恍惚地投在林春溫臉上,頭發柔順地滑落肩頭。他支着手,慢慢轉過頭擡眼,謝一突然想起話本裏說的話。

那錦繡嬌容,汗沾粉面花含露,直叫俺舍了魂魄、丢了心肝也!

一滴露水滴入古井,微微晃蕩後又恢複死寂。

林春溫可是把身上所有錢財都拿去換藥了,現在哪裏來的黃金萬兩買自己性命?也就是說,如果林春溫不能給他保證的話,他現在便可以完成此次任務了。

林春溫感到周身的氛圍尖銳起來,仿佛有刀子對着自己,他不敢耽擱:

“你也看到了,我既然能有第一個黃金萬兩,也能有第二個黃金萬兩。但是我既不能現在給你,又要給你做出保證。不如我把自己賺錢的渠道告訴你一個,當作我倆的信物可好?”

謝一思考了一下,林春溫屏住呼吸,緊張地看着他。

見林春溫警惕地盯着自己,謝一突然能理解林珣白的感受了。

這人平時總是一副谪仙姿态,那麽,讓他不得不看着自己,讓他為自己的一舉一動做出喜怒哀樂的表情,簡直就像把九天上的神仙變成掌中的玩偶,可以肆意玩弄。

這種感受,即使是萬物不為所動的謝一,也無法拒絕。

林春溫見謝一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麽,心中的警惕升到最高。他的手慢慢摸進枕頭底下。他緊緊盯着謝一,觀察他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動作。

謝一好像沒有察覺,他點點頭,消失在房內。

林春溫松了口氣,枕頭下握着藥粉的手松開,看着雲龍逐月的床頂浮雕,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

有了謝一的幫助,林春溫想出行宮就容易多了。這幾日林珣白來看過他一兩回,見他似乎很抗拒,便漸漸來的少了。只是每日晚上睡覺前,必要來探望一番。

所以他們只需要在天黑前回來便可以了。

林春溫把睡梨支開,坐在凳子上,問:“我們如何出去?”

謝一像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林春溫心下羨豔,可惜他不能習武……。

林春溫看着謝一,想知道他怎麽出宮。謝一也看着林春溫,想看這個皇子有沒有什麽想法。兩人面面相觑,最終還是謝一先移開了目光,再開口時語氣有點低沉:

“上來。”

林春溫站起來,又反身去拿了個小袋子帶着,然後才對上謝一的眼睛說:“走吧。”

謝一還是第一次抱着活人施展輕功,他有些僵硬地打算扛起林春溫,這個矮了他半頭的三皇子卻阻止了他,并仰着頭問:

“不可以換個姿勢麽?扛着很不舒服。”

這麽近的距離,謝一可以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白梅熏香,是冬天随着透骨寒風一起浸入骨子的香味。随着體內的溫度發酵蒸騰,變成微醺的醉意。

謝一從沒喝醉過,所以他只是恍惚後換了姿勢,把三皇子抱了起來。

林春溫并不習慣這種弱者依偎的姿勢,他虛攥着謝一的衣裳,眼前景物微晃,下一刻他已經身處圍牆上。本來不過是禦劍飛行常見的景物,他卻恍若隔世,忍不住稍微前傾看了看。

謝一沒有料到他這個動作,身體下意識繃緊,腳邊一片瓦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林春溫意識到了,歉意道:“不好意思,平日未曾見過這樣的景物。”

遠處有侍衛正往這邊轉來,謝一冷梆梆道:“無事。”

還不待林春溫反應過來,他便運氣輕身飛出去。林春溫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衣服,鼻尖貼在謝一脖頸間,吐息濕潤溫熱,冰冷的雪水味道便緊緊圍繞住林春溫。

他有些不适應,礙于眼下情景,只好稍微偏了偏頭。

謝一也非常不适應自己的命門被暴露在人前,他可以感覺到溫熱的吐息是如何掃過脖子上的每一寸肌膚,在熱氣散開後變成月刃般的微微涼意。

風聲呼呼掠過。

林春溫看到周圍的景物,便趕緊道:“到地方了。”

謝一便把他放下來,面無表情地示意他帶路。林春溫垂眼,不自覺地攥緊了手,随即意識到自己此時不應該太過緊張,又強行松開了手。

不遠處是個大當鋪,林春溫勉強壓住過快的心跳,面上從容地朝當鋪走過去。

謝一有些猶豫,他看了看當鋪,站着沒動。林春溫回頭看他:“不走嗎?”風吹得林春溫鬓發散亂,掃在他右頰紅痣上。

謝一盯着他,然後跟了上來。

林春溫走進當鋪,老板滿面笑容地迎上來,見到林春溫眼睛一亮,熱情道:“您來啦?這邊請這邊請,不知有什麽指教?”

林春溫很自然地說:“把你家的賬本拿出來看看。”

掌櫃的一愣,然後點點頭,叫身邊的小二去拿過來,他自己則親自為兩人斟茶。

謝一坐在旁邊,默默看着,心中明白大半。

想來這三皇子又無人脈,也無渠道,只能靠典當一些不顯眼的小玩意換錢。來來往往多次,成了個座上賓。當鋪裏若有客人要贖回東西,都稱“賬本”,這點黑話謝一也知道。

所以,是想讓他誤以為此處是三皇子的産業,然後接下那個委托。

謝一意識到這點,手中的刀便出了一半。

林春溫不知道謝一已經識破,他掩飾性地擡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問殺手:“你不渴嗎?我好像沒見過你吃飯喝水。”

他是真的有點好奇,身為修仙者不吃不喝也就罷了,凡人又是怎麽做到的?

謝一擡眸,對上林春溫的目光,不知為何想起了在野外露宿時遇到的一窩兔子。灰白的毛團,也是這樣好奇純潔地望着他,顯得溫順又無知。

他的刀再難拔出剩下的一半。

謝一搖頭,林春溫微微湊過來低聲問他:“你可願意接我的單子了?”

在這個距離,他只要伸手,眨眼間便可以完成此次的師門排名任務,繼續當他的謝一。但是林春溫看着他,他便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殺手不接無報酬的任務。

林春溫有些緊張地看着謝一,他的梨渦裏紅痣若隐若現。他的眼裏全是謝一的影子,他的呼吸輕輕吐在兩人中間,他的梅花香味又包裹住了謝一。

謝一便再不能拒絕。

林春溫見男人坐在椅子上,是副默認的姿态,他忍不住出了口氣,微微浮起一個笑容。

那拔出一半的刀便輕輕收了回去。

謝一垂眼摸着自己的刀,刀刃的冰冷更襯他手心火熱。

他心中閃過很久以前聽道一句話,那是個老殺手,他胡子邋遢,醉醺醺地說:“殺人多了是會有業報的……每一筆都是業報……”

白梅香氣缭繞,業報果然。

——

秦毓羽私底下與江湖人有聯系,名頭還混得不小。聽說最近江湖上最大的殺手門派要舉行定位比賽,他追着其中一個殺手的蹤跡來到小鎮上。

殺手蹤跡暫無頭緒,他決定換點錢多留幾日。

不過行走在外都要改頭換面,是以他戴着鬥笠走進當鋪時,林春溫并沒有認出他來。

林春溫只是覺得奇怪,他以為是夏天燥熱,便稍稍拉開了點領子。

秦毓羽倒是立馬認出了林春溫,眼神在林春溫微微酡紅的面上一打轉,然後又凝在他領口上,那裏露出一截蒼白的肌膚。

謝一感受到這股目光,朝秦毓羽望去。

秦毓羽習武多年的直覺微微一凜,隔着鬥笠與謝一對視,袖中的手已握上了刀柄,肌肉贲張。

空氣中戰意一觸即發。

林春溫突然面色突變,喘着氣對謝一說:

“我們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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