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自廣濟寺回沈府後,一晃又過了數日。

這一天,破天荒的,沈玄顧念起沈清嘉,遣人送來好些釵環首飾,衣裳布匹。

沈清嘉自然要去書房見見沈玄表示謝意。

沈清嘉早就不是儒慕父親,渴求父愛,盼望在這冰冷侯府覓得一絲溫情的小姑娘了。即便她以為自己對沈玄早就沒了期待,可,這一次的會面再一次突破了沈清嘉的底線。

沈玄對着沈清嘉噓寒問暖,關心着沈清嘉的日常:“女兒家家,做什麽穿這麽素淨?”說着嘆了口氣:“唉,怪我不好,這些年你嫡母把持內院,我便是有心也不好落她臉面,直接插手你的教養之事。杳杳,你受委屈了。”

沈清嘉心中一動,杳杳是娘親給她取的小字,絲絲酸楚從心底漫上喉頭。她擡頭看了沈玄一眼。

“這些年,我總是夢到你娘親,她站在桃花樹下對我笑,清麗溫婉,可我伸出手,卻怎麽也碰不到她。”

沈清嘉紅了眼眶,低眸掩飾自己的失态。

“這些年,我不是沒有為你打算過。可畢竟兒女婚嫁的事捏在你嫡母手裏,我思來想去只有一條路。”沈玄一幅情真意切,全心全意為她考慮的樣子,接着道,“可是,這條路很艱難,我心有猶疑。”

沈清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話走,只見他繼續道:“明年春天正是三年一次的大選,我知道,你一直希望你母親的排位供奉在沈府祠堂。可是你母親出身不好,你嫡母又百般阻撓,我身在家主之位,不能因為一個人惹得阖府不寧。”

“若是你娘能得到陛下的親口封賞,一切就不一樣了。”

沈清嘉動搖的心瞬間被打回冰點。

真可笑,她在期盼什麽呢?期望他幡然悔悟,從此上演父女情深的戲碼?沈清嘉不由得為自幾悲哀了一下。這麽多年了,你還沒看透他的自私涼薄嗎。

沈清嘉很好地藏起了眼中的譏諷。自己早該猜到的,沈玄這種人對自己示好,怎麽會沒有深意。沈玄明裏暗裏暗示自己參加明年春天的選秀,甚至不惜搬出娘親來對自己威逼利誘。

呵,他們這對父女做到這個地步,真是可笑。

沈清嘉垂眸斂去情緒,裝做一無所知的回道:“爹爹還念着娘親,娘親一定很感動。至于讓母親的牌位遷至祠堂一事,還是作罷吧,母親泉下有知,也不願爹爹為難。”

沈清嘉單純無害的形象在沈玄面前一向維持的很好。沈玄不疑有他,只當這個女兒不夠聰明,聽不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

他咳了一聲,想要再說明白些,又擔心這個女兒嘴不嚴實,在旁人面前露了口風,傳到沈薛氏耳朵裏,這事難免徒生波折。于是,揮了揮手,示意沈清嘉先回去。

沈清嘉穿過九曲回廊,路過嶙峋假山,在一片芍藥圃前駐足,已經入秋了,滿園芍藥過了韶華極盛的花期,昨夜一場秋雨,只留一地殘紅。

燕草跟在她後面,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可卻明顯感覺到,她家小姐不開心了:“小姐,你怎麽了,老爺說什麽了嗎?”

“他想讓我入宮。”沈清嘉極突兀地笑出來:“燕草,我突然發現,他說的也不全然是錯的,皇帝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男人,我若是能得他的寵愛,複仇之路說不定真能走得更輕易些。”

燕草激動地搖搖頭:“小姐,皇帝的年歲比老爺還要高吧,若是夫人在世,怎麽忍心讓你嫁給一個老頭子。”

燕草到底對皇權還是很敬畏的,此言一出,便知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捂住嘴心虛地向四周瞅一瞅。

最終,對小姐的擔憂戰勝了這恐懼,她拉住沈清嘉的手:“何況,陛下早就有妻有子,小姐心氣這樣高,如何能給人做妾呢。更何況,若有一天陛下,陛下……”燕草不敢說出那個字,但沈清嘉聽懂了,燕草含糊過去接着說:“本朝無子的妃嫔可是要殉葬的啊!”

沈清嘉莫名想起來沈府的第二個年頭。那時,她處境艱難,想吃些熱乎的飯食,都需自己動手做。劈柴浣衣,煮飯擦洗,種種磨難也不能阻止她長大,漸漸展露出驚人的容貌。沈夫人和沈瓊茵因此越發看她不順眼,更是諸多刁難。

沈清嘉梗着脖子同她們母女鬥智鬥勇,即便在沈夫人手上吃了虧,也要從沈瓊茵身上找回來,這麽一股子勁也不知是幫了她還是害了她,小小年紀就嘗遍各種家法,卻也因此愈發心有成算,堅韌不拔了。

直到有一次,燕草重病,沈清嘉不得不跑到前廳求沈玄救命。沈玄看着她,眼裏閃過一道奇異光芒,他給沈清嘉請了大夫,還責令下人好生服侍,連沈清嘉想進沈府藏書閣的要求都答應了,甚至還要指派幾個侍女過來,不過,被沈清嘉拒絕了,在這府裏,她能信的人只有燕草,并不想多些外人來礙手礙腳。

那時,沈清嘉多少是有點感動的,現在想來,沈玄不過覺得自己奇貨可居罷了。

她回神,覺得若是不能成功嫁與王璟,那麽入宮,也算一條後路,不成功,便成仁,倒也适合她。只是,她看着燕草,到時候不能帶這小丫頭進去。

想到這兒,她轉而同燕草說起王璟:“這些日子,王璟有信傳給你嗎?”

燕草搖搖頭。

這段日子,她同王璟又見了兩面,她不急不緩的控制進程,引誘王璟一點點加深對自己的感情。但又故意做出若即若離的姿态,她懂男人的劣性根,太容易到手的往往不會珍惜,就該是心心念念卻又吃不到嘴的肉才是最美味的。

她沒有感情經驗,只能從畫本子裏讨教前人的手段。同王璟的所有接觸,全無真心,皆是算計。最開始,她只是想利用王璟打擊報複沈夫人母女。後來,想要更進一步,若是王璟原意娶自己,那麽沈夫人手裏對付自己最大的底牌——婚事,就失效了。

可如今看來成效并不盡如人意,她需要再加把勁。最好在明年大選之前,能将這門婚事敲定下來。

唉!如今才覺得,作為一個閨閣女兒家,想同外男見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好在這個難題沒困擾沈清嘉太久,她把主意打在了秋狩上頭。以往這樣的事沈清嘉自是沒機會去的,今年想要成行,只怕要在沈玄身上下功夫,他如今有所求,想來不會太難。

時間一晃,就到了九月。

《禮記》有雲:季秋之月,天子乃教于田獵,以習五戎,班馬政。

大魏朝以武立國,對秋狩一事歷來看重。

圍場外,陳設重兵。

此番随行護衛的是神機營,領兵者,趙承策。

圍場內,天子行轅駐跸處,旌旗招展。随行官員的住所按照官位大小分配,拱衛着正中的天子營帳。車馬人衆整齊排列在獵場大門口的屏障外,令官腰上插着教鞭,手上捧着聖旨,嘴裏宣讀條令,面向北告誡即将開始行獵的衆人。辭令诘屈聱牙,語畢,衆人三呼萬歲。天子着戎裝,射出第一箭,這場狩獵就正式開始了。

一衆錦帽貂裘的貴胄公子們一騎絕塵,都不願錯失這個在皇帝面前一展身手的大好機會。

九月,草木黃落,蟲鳥蟄伏,為了過冬的獵物早早貼好了秋膘,正是肥美的時候。趙承策随侍在皇帝身邊,一手握住腰上佩劍,神色淡淡。

皇帝興致不錯,同趙承策說笑道:“懷瑾啊,讓你在朕這兒護衛,真是耽誤你了,往年你親自下場,每每奪魁,可惜喽,今天看不到‘麒麟子’的風采喽。”

皇帝待着的帷幕後,宮人早就擺上了果盤水酒,趙承策聽見陛下打趣,知道若是回答太官方,難免影響皇帝的興致,只道:“臣不好老是欺負新人,在陛下面前,總要給旁人留點機會。”

皇帝果然高興,笑道:“也是,往年你在場,壓得他們全無風頭,這次秋狩,朕要一覽我大魏兒郎的風采,好好為大魏挑幾個将才。”

皇帝瞥了一眼酒盞,侍奉一旁的大監很有眼力見兒,立馬捧壺斟酒。皇帝換了個話題:“懷瑾,前次你所禀報的昙葉蓮之事,朕已經派人查了,此人對你意圖不軌,朕欠你個交代。”

電光火石之間,趙承策心念飛轉,此事最終結果是處死禦馬監的差役。

趙承策心裏明白,這人鐵定就是一頂罪的 。

且不說小小一個差役何來本事弄到昙葉蓮,更何況那差役同自己無冤無仇,即便殺了自己對他也沒有半點好處,何以要冒着掉腦袋的風險做這樣的事。

能這樣視自己為眼中釘,恨不能除之而後快的,恐怕只有宮裏的幾位殿下了。對此事陛下隐而不發,想必事涉皇家體面,看來自己猜得沒錯,朝中有人同北戎有勾結,只是不知是哪位皇子。

趙承策雖不滿陛下輕拿輕放,可主謀者若真是哪位皇子,難道還硬是要求陛下殺了來給自己賠罪。

好在陛下如今知情,那人應當不能給大魏造成更大的損失。再者說,陛下有這樣的兒子,恐怕夠糟心了。所以,趙承策沒繼續添堵:“陛下言重了,此事不是已經了結了嗎,何況臣并無損傷,那人實在太小瞧臣了,在馬上殺臣可不容易。”

皇帝被他逗樂了,真心實意嘆息道:“唉!你若是朕的兒子,朕不知該有多高興。”

趙承策哪敢跟皇子比高低:“陛下擡愛,幾位殿下龍章鳳姿,各有千秋,豈是臣能相提并論的,陛下可別打趣臣了。”

随後,皇帝沒有再談政事,只同趙承策閑聊兩句,場面無比和諧,看的侍立一旁的大監啧啧稱奇,陛下這位主兒,多積威深重,殺伐決斷的一個人啊,這般和藹可親同人話家常,唉,還得是寧國公世子簡在帝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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