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柳城

柳城

從小到大,林安問的最多的兩個問題就是:

“我爹是誰?”

“阿娘能再和我說說那個哥哥的事嗎?”

對林安來說,“爹”只是一個冰冷的字,一個身份的象征,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寓意。

在他記憶裏,這個能讓他叫爹的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最初的時候,他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家裏只有一個娘來操勞,照顧孩子,料理家務。可再大些,他就發現,別人家還有一個男人幹活。或搬東西,或修房屋……有時還會将孩子高高舉起來,逗他們玩。

林安很羨慕。

他阿娘力氣很小,平時連重些的東西都搬不動,更別說将他高高舉起。小的時候不能,大了就更不能了。

後來,他遇到了和他一樣沒有爹的孩子。但是,那個孩子還是和他不一樣。

那孩子對他說:“我以前是有爹的,我娘說他還抱過我呢,但是後來他生病死了。”

林安沒太懂:“‘死了’是什麽意思?”

那孩子也有些說不清:“‘死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林安似懂非懂。

到底童言無忌,回家後,林安直接問阿娘:“我的爹是不是死了?”

然後他就在阿娘臉上看到他從來沒見過的神情。

阿娘的身子先是僵住了,連帶着她面上的表情。然後她的嘴角似乎動了動,像是要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沒說出來,她只站起身走到桌子前,應該是要拿什麽東西。

林安望着她單薄的背影,聽她道:“你就當他是死了吧。”

林安仍是不太懂,“當他是死了”又是什麽意思?

但他知道“死了”是什麽意思,“死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那麽,阿娘這句話的意思應該就是說他再也見不到他的爹了。

林安小嘴一撇,鼻子一皺,哭了出來。

阿娘聽到身後的啜泣聲,忙轉了身。一見林安如此,又忙将他攏在懷裏,不停地撫慰着。

***

沒有爹,自然是難過的。但春去秋來的,林安可能也是習慣了,再大些也就很少因為此事傷心。

最重要的是,他的生活中出現了另外一個人。在他心裏,地位僅次于阿娘的一個人——一位年輕的漂亮哥哥,聽阿娘說,他叫蘇璟。

蘇璟曾經不止一次來過他們家,但好像每次都是晚上來。最初幾次因為他睡得早,并不知道家裏還來了人。後來有一次,那時他好像八歲了,夜裏他做了噩夢被吓醒,卻發現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慌得連鞋都沒穿,光着腳便下床去找阿娘。屋裏很黑,某處似乎有光亮,他循着那光亮,最後到了廳堂。

廳堂裏,阿娘和蘇璟相對而坐,似乎在談話。

他原本是要找阿娘的,但在見到蘇璟的那一瞬,他就愣在了原處,半晌,才磕磕巴巴道:“阿娘……他是神仙嗎?”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

阿娘和蘇璟都被逗笑了,但他耳中只聽到蘇璟的笑聲,他的聲音也很好聽。

蘇璟對他道:“我不是神仙,我叫蘇璟,是你阿娘的朋友。”

說着,他從座上站起,走到林安面前,将林安抱了起來。

阿娘也起身,一邊将林安腳上沾的灰塵拍掉,一邊道:“怎麽不穿鞋?別硌着腳了。”

林安被抱到和蘇璟持平的高度,更加清楚地看到蘇璟的容貌。

然後,林安指着蘇璟的左眼,問道:“你這上面畫的是什麽啊?”

林安第一次見到有人的眼睛旁邊是有圖案的。

蘇璟笑道:“這不是畫的,這是紋身。我這裏之前有一塊胎記,不好看,後來就紋了圖案在這上面。”

自那晚之後,林安便迫切地想了解蘇璟。

阿娘說,蘇璟不僅是朋友,更是恩人。如今他們住的這座小院,是蘇璟找的,他們平日裏的花銷也幾乎都是他出的。

阿娘年紀輕,又生得好看。雖則年年多了些憔悴,但還是遮掩不住她那張白淨精致的小臉。再加上他們孤兒寡母地住在這兒,難免會遇到欺淩他們的人。阿娘碰上他們,并不有什麽言行,只帶着林安躲進屋裏。但只一次後,這些人就再沒敢在他們母子面前找事。

後來,林安也猜想,想必這又是蘇璟在暗中相助。

可以說,他們母子二人全靠蘇璟護着。

從阿娘口中,林安漸漸知道了更多以前的事情。

比如說,蘇璟曾經教過阿娘讀書寫字。以及,阿娘的名字是蘇璟起的。

阿娘從前的名字很随便,就是一個數字——林十七。

後來,蘇璟給她起了一個名字——林含靈。

雖然已經過去了十餘年,但那時林含靈和蘇璟的對話仍歷歷在目。

他們二人本是在一起閑聊,蘇璟突然問她:“姐姐的名字有什麽含義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數字來做名字的,還蠻奇特。”

林十七搖頭道:“沒什麽含義,就是随便這麽叫的。”

蘇璟有些驚訝,又問:“是誰給你起的名字呢?”

林十七頓了一下,又是搖頭:“我也不記得了。”

蘇璟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姐姐喜歡這個名字嗎?”

林十七很平靜,道:“我不知道,我對它沒什麽感情。”

“這樣啊。”蘇璟點點頭,心中想着,看姐姐的反應,似乎是不怎麽喜歡她這個名字。

蘇璟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開口道:“我想了一個名字,覺得蠻适合你,你想聽聽嗎?”

林十七被他勾起了興趣,道:“你說。”

蘇璟道:“‘含靈’二字如何?”

林十七問道:“有什麽含義嗎?”

蘇璟道:“我一直覺得姐姐你內蘊靈性,‘含靈’正有此意,我覺得這兩個字很适合你。”

林十七笑道:“好聽,我很喜歡,謝謝你給我起的名字。”

“不客氣。”蘇璟也笑着應道。

林安年紀雖小,但當他第一次知道阿娘的名字時,他就覺得很好聽,比他知道的所有人的名字都好聽。不止他一個人這麽認為,平時他就聽左鄰右舍的人說他阿娘的名字好聽,不像她們都是什麽草,什麽花的。

這樣一個如神仙般的人,無疑成了林安心中最崇拜的人,于是他便經常纏着阿娘,讓她說更多關于蘇璟的事。

林含靈很少拒絕,但她也多次囑咐林安:蘇璟身份特殊,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到他,更不能告訴別人自家和蘇璟有來往。

時間長了,林安也漸漸知道了蘇璟的身份。

他們住的地方叫柳城,此處有一門派,名為仙九峰。而蘇璟,就是仙九峰掌門的獨子。

那時,林安心中便冒出一個念頭,有一天他能不能拜入仙九峰門下?這樣他不僅能學法術,說不定還能天天見到蘇璟。

但現實并不允許他這樣做,因為林含靈的身子越來越差勁了。

從林安有記憶起,林含靈的身子就不好,且一年比一年差。可她從來不找大夫看,更別說吃藥調理了。林安也曾和林含靈提過此事,但她只說自己這是老毛病了,吃藥沒用。

到林安十四歲那年,林含靈終于撐不住了,撒手人寰。

臨終的那段時間,林安幾乎日夜陪在林含靈身邊,母子二人也說了很多話。

有一次二人原是在說別的事,林含靈突然問道:“小安,小時候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林安不明白阿娘為什麽又一次問他這個問題,但還是努力想了想,才道:“還和之前一樣,六七歲的事情還能記住一些,再往前的就沒什麽印象了。”

林含靈道:“我們曾在仙九峰上生活過一段時間。”

林安有些驚訝,道:“我六歲之前嗎?”

“嗯。”林含靈點點頭,“之後我們才搬到山下住的。”

“那為什麽搬下來了呢?”林安問道。

林含靈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林安便不再問了。方才聽到阿娘說這話,林安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的,因為他的腦海裏沒有關于仙九峰一星半點的記憶。可他又不得不信,因為阿娘不會在這種事上騙他。

林含靈又道:“我死後,蘇璟會把你帶到仙九峰做弟子……”

“阿娘……”林安帶着哭腔喚她。

林含靈對他扯出一抹笑,繼續道:“蘇璟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你要聽他的話,有什麽事和他說。”

這分明是她臨終前的托付之語,林安忍不住,淚水一顆接着一顆滾了下來。

林含靈的最後時日是躺在床上度過的,家中上上下下便由林安料理。期間蘇璟來過幾次,大都在下午時分過來,但他待不了多長時間就要回仙九峰。

如今仙九峰名義上的掌門雖然還是蘇璟的母親,但門派的事務其實都是由蘇璟處理的。蘇璟能來,林安自然是高興的,但他心中也着實過意不去,便和蘇璟說不必如此頻繁來這裏。但蘇璟仍是和從前一樣。

有一次蘇璟來的時候帶來一個長相頗俊朗的少年。

蘇璟對林安道:“這是我座下弟子聞知,他比你大兩歲,我讓他留在這陪着你,正好也能幫幫忙。”

蘇璟走後,聞知果然留在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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