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留個念想

第045章 留個念想

無上神庭, 淩霄閣。

伶舟祈誕辰後,今時月沒有再去宗室學庭聽學,而是時常與伶舟祈待在一起。

她不需要做什麽, 只需在伶舟祈踏入淩霄閣時,衣裙穿的暗淡一些, 頭發梳的潦草一些,每日待在淩霜閣玩兒些上雲京貴人不願玩兒的東西, 時不時心血來潮去種種花, 把自己弄得髒一點。

若是陽光過曬,她又剛好用面巾遮住臉來防曬,便能感受到伶舟祈周身防備的結界變得更加微弱。

她甚至都不用主動去親近伶舟祈, 偶爾一句“阿奇”, 便能令那尊貴的帝主失神許久。

戲演得久了,就連她也入了戲,好似這神都王朝的掌權者, 真的又變回了雲山村的阿奇, 那雙冷冽的鳳眸時常帶笑, 溫和矜雅。

可越是這樣, 她心中的恨意就愈加強烈。

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放在今時月面前, 今時月袖口中的指尖攥得發白。

她許久未動, 伶舟祈身側的錦全大監滿臉笑意:“小殿下快嘗嘗, 這可是君上親自下廚為你準備的呢,老奴陪着君上這麽多年, 可從不知君上還會下廚。”

今時月擡眸看向滿眼寵溺的伶舟祈:“我不是很餓。”

伶舟祈将筷子遞給她:“不用都吃, 嘗一嘗味道也可。”

今時月接過筷子, 指尖有些微顫,她勉強的勾起唇角, 夾起一根面條,緩緩放入唇中。

那沾滿湯汁的面條,在今時月口中,卻是滿滿的血腥味。

一如五年前,他在那滿是雲山村村民屍體的院落,為她親手煮的那碗生辰面。

伶舟祈直直的注視着她,一雙眼眸看着今時月,又好像透過她尋找着別的什麽。

“啪!”那盛着面條的玉碗被揮落地面,四分五裂,湯汁迸濺到伶舟祈的衣擺上!

今時月彎着腰,嘔紅了眼眶。

一雙眼眸中的恨意遮掩不住,全然落入了伶舟祈和錦全大監眼中。

錦全大監不知今時月為何會對伶舟祈流露出這樣的目光,可這樣的目光,足以惹怒那高高在上的帝主。

錦全大監看向面無表情的伶舟祈,趕忙上前一步,似是遮掩道:“看來小殿下午膳的确多用了些,可浪費了君上的好意實在不該,小殿下可定要好好向君上賠罪才是。”

今時月蹲在一旁,渾身顫抖着,那一雙琥珀瞳布滿血絲,沁了血一般。

錦全大監張了張嘴,還未等再次開口,只見伶舟祈臉上流露出一絲異樣神色,将他制止。

錦全大監瞪大雙眼,看着那顯然不太正常的帝主。

伶舟祈貪婪的看着今時月的神情,就是這副模樣,對他恨之入骨的表情,更像她了……

伶舟祈雙眼因興奮而泛紅,他始終忘不了,雲山村覆滅那日她恨不得殺了他的神情,刻在他腦子裏,是那般的生動,那般的鮮活…

伶舟祈只覺全身的顫栗起來,他不顧錦全大監震驚的目光,抱住不停作嘔的今時月,還未等他說些什麽,門外有內侍匆匆來報:“君上,永蔭王叔進宮了。”

伶舟祈沒有做聲,錦全大監問道:“可有說何事?”

門外的內侍道:“永蔭王叔沒說,但寒姑娘也一同到了宮裏。”

錦全大監對伶舟祈低聲道:“君上,永蔭王叔之女寒青念與您的婚約是先帝主定下的,此次前來想必就是為了婚約一事,君上還是去見一見吧。”

這時,今時月一把推開伶舟祈:“婚約?”

伶舟祈握住今時月的手腕,下意識解釋道:“婚事是祖父訂的,孤從未見過她。”

今時月用帕子将嘔出的淚擦拭掉:“既有婚約,該見一見的,你說對嗎?阿奇。”

伶舟祈見她面上毫無不悅之色,那本是帶着笑意的鳳眸輕輕一眯:“你不介意?”

“為何要介意?”今時月反問道、

伶舟祈沒有說話,目光晦暗。

今時月目光有些黯淡:“我沒有介意的資格,我也有婚約在身不是嗎?”

伶舟祈的目光軟了下來,原來是因為這個,才不敢介意。

他抱住今時月:“孤會給你安排最好的護衛護你周全,只要你完成了任務,必定保你全身而退,孤會在這等你回來,你放心,等你回來,孤會安排好一切。”

今時月靠在他肩上的眸光泛着冷:“阿奇,可我舍不得你…”

伶舟祈拍了拍她單薄的脊背:“孤又何嘗不是,孤知道委屈你了,你回來以後,孤一定補償你……”

伶舟祈又哄了今時月幾句,在錦全大監的催促下離開。

人走後,今時月站起身,她陪伶舟祈玩了這麽久的替身游戲,還是沒能讓伶舟祈打消送她去皓月和親的念頭,果然啊,面對伶舟祈,不能抱有僥幸。

她垂眸看着地面上的狼藉,而後冷笑一聲,她連伶舟祈都能忍住惡心去親近,一碗面條,又怎會失了方寸。

剛剛伶舟祈的反應,倒是讓她清楚了接下來該如何做。

既然皓月之行不可免,那接下來的戲,得她來排。

愈加燥熱的天氣惹得人心情煩躁,盡管室內已經擺放了好幾個冰盆,淩霄閣的宮娥們依舊滿頭是汗,公主和親要準備的禮服飾品繁複,淩霄閣的宮人已經忙碌了整整一個月,唯恐哪一個細節做的不夠,失了神都公主的體面。

是以,在那尊貴的身影踏入淩霄閣時,連春鳶都不曾注意到。

還是聽到了錦全大監那特殊而尖銳的聲音,才趕忙帶着宮娥行禮。

伶舟祈看着那懸挂在殿中央的火紅嫁衣,珍珠鑲嵌,金絲勾勒,奢華隆重,通身找不到一絲褶皺之處。

光看着,便知穿上它的人會有多耀眼奪目。

忍住想要将其毀去的沖動,伶舟祈環顧四周,問道:“她呢?”

春鳶垂首答道:“回君上,小殿下說快要離開神都了,有些舍不得,便出宮去逛一逛,想留個念想。”

留個念想。

伶舟祈并不是很喜歡這句話,在他眼中,今時月此次去皓月與暗一他們往常出任務沒什麽不同,用不了不久便回來了,何至于留個念想。

伶舟祈面色不虞:“她可有說去哪裏逛?”

春鳶搖頭:“君上恕罪,小殿下只說在京裏逛一逛,許是集市,許是茶樓酒館,并未說具體的位置。”

見伶舟祈面無表情的看着那嫁衣,臉色不算好看,錦全大監寬慰道:“君上不必擔憂,您不是讓無冥大人守着小殿下嗎?無冥大人的本事您是知道的,別說是上雲京,就是整個神都都未有敵手。”

伶舟祈并非在意今時月離開神庭之事,今時月能夠自由進出宮門是他允諾的,有無冥跟着他并不擔心。

他只是越在此處看着這些處處散發着喜意的物件,越是心口發堵,明知道這婚事算不得真,卻在想到她要穿上這嫁衣,與另一人結夫妻之禮,便難以抑制心中躁郁之氣。

假的,是假的。

伶舟祈這樣告訴自己。

他握緊了拳,面無表情的轉身離去……

神都的夏季總是遲來,遲到那一方院落的梧桐樹快到七月才開滿了花,白色的花朵綻放在枝頭,與那随風飄揚的紅綢帶交錯開,倒也別有一番美韻。

“時至今日,這一紅一白倒是應景。”無冥坐在房頂幽幽說道。

他目光凝視着樹下站了許久的少女,不明白一個死去的人,有什麽值得她如此念念不忘。

今時月輕拂着那一條暈染了墨跡的緞帶,指尖輕顫。

溫熱的風吹起她手中的緞帶,緞帶打了個圈,今時月目光一滞,伸手握住,在她寫的“放過我”那三字背面,是一個暈染開來的“好”字。

今時月眼尾泛紅,突而笑了下。

她記得,他說過,這是她一個人的許願樹,無論許下什麽願望,他都會成全她,滿足她。

所以那日在城樓下,他對她沒有怒意。

他在成全她。

無冥盯着今時月眼角的淚,心中酸澀,過去這麽久了,她為何還不能忘記他。

若非她不讓他踏足這院落,他非要将這破樹砍了不成。

今時月走進房中,腳步頓住。

她當日留在房間中還給他的珠寶首飾,他一樣也未曾帶走。

她看着錦盒裏那些璀璨奪目的寶石,果然,這些東西不戴在那個張揚的青年身上,發不出光來。

今時月在房間裏坐了許久,這麽長時間,她從未敢踏進這裏。

她怕想起那些曾經觸手可及便能得到的溫暖,更怕回憶過後的悵然若失。

可真的來到這裏,卻好似也并不如她所想的難以承受。

或許是她的心裏裝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多到足以忘卻那一瞬情動的遺憾。

今時月看向那微開着的後窗,因長時間未關,窗沿上已經落了厚厚一層積灰。

今時月走過去,想要将其關上,目光卻定格在了後院樹下垂吊着的,很美的秋千上。

她心口處久違的劇烈跳動,那秋千兩側的枝藤上綁着亮晶晶的磷片,随着光影金色磷片一閃一閃的,明亮耀眼。

這秋千,她離開的那個清晨還沒有……

“你說本公子被人抛棄了,還屁颠兒的給人做了個秋千?!”蔣撫月将手中石子扔進湖中,湖面泛起一片漣漪。

“唉。”蔣齊天嘆了口氣。

蔣撫月看向五仁:“你看,蔣叔也不信你的鬼話,除非本公子被邪祟上身了才會這麽卑微。”他擡起那雙指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本公子這雙養尊處優的手,怎麽可能幹那種粗活。”

蔣齊天又嘆了口氣:“唉!”

蔣撫月:“叔,你別嘆氣,他大抵是誇張了。”

蔣齊天一翹胡子:“你們倆說就說,能不能別往湖裏扔石頭?老子的魚都被你吓跑了!”

蔣撫月剛扔過石子的手一僵,看着蔣齊天的魚竿“哦”了一聲。

蔣齊天調整了下姿勢,就在魚兒快咬鈎之時,又一顆石子扔了下去。

還未等他發難,蔣撫月攬住蔣齊天的肩:“叔,你怎麽還有心情釣魚?蔣家的半數家財可都被我…不,被五年後的我給敗盡了!”

蔣齊天看向他,拍了拍他的肩:“那是你的財産,也是你的決定。”

他說完,将魚竿塞進蔣撫月手裏:“蔣家財産,你一半,我一半,你送出去的是你的,我的還在。”

蔣齊天說完,又看了一眼魚竿,輕哼一聲走了。

蔣撫月手中的魚竿落入水中,緩緩看向五仁:“那本公子豈不是成了窮光蛋了?”

五仁重重點頭:“公子,寶石沒有了,水晶沒有了,房産也沒有了…金山銀山都沒有了。”

蔣撫月猛地站起身。

五仁:“公子,你去要回來嗎?”

蔣撫月踹了五仁一腳,險些把五仁踹進湖中:“要個屁,送了就送了還往回要?丢不丢人!”

五仁:“那公子去哪?”

蔣撫月捂住腦袋:“睡覺,等醒來大抵就回到現實了……”

蔣撫月走了兩步,折返回來:“對了,我前些日子…不對,五年前花巨資命人定做的那件金晶甲呢?”

五仁微笑:“公子給拆開做秋千了。”

蔣撫月搖頭喃喃道:“是噩夢,真的是噩夢…”

天色漸暗,今時月在房中坐了兩個時辰才起身,路過桌前時停住,看向混雜在衆多珠寶略顯黯淡的流晶簪,伸手拿起,指尖劃過那鋒利的簪尖。

他說這簪子很适合她,殺人,大概很趁手?

罷了,就當做留個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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