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裏德頭疼的厲害,像是有人用一把锉刀在他的腦子裏攪拌一樣,意識到過不了幾分鐘,他就會在提姆面前暈過去。
他昏沉的綠眸盯着提姆·德雷克,半晌後,他終于松了口。
事實上,裏德也沒有說話。只是剛才戒備的姿态微微放松,他喘着氣,像是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他倚着床板松開了那緊緊抓着提姆手腕的手,半垂着眼,薄汗從他面頰滑落。
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寒。
提姆微微扭動刺痛的手腕,他忍不住低頭看了眼,白皙的手腕留下了幾道手指抓握後的痕跡,這些痕跡已經轉變成了青紫色,可見剛才裏德用的勁兒有多大。
裏德并沒有那麽相信他。
提姆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扯出一個苦笑的幅度。
但他不能怪裏德,不是嗎?他從小到大經受了那麽多的折磨,而提姆确信,有一段時間,裏德非常信任他。
就在他們的關系突飛猛進的那段時間——也就是裏德雙目失明的那段時間。
提姆曾随意的替裏德決定任何事,裏德對此通常不會有任何怨言。那段時間裏德信任他,非常的……又或者那段時間,裏德只能依靠提姆?
提姆飛快推翻了這一結論,因為除去他,醫院裏還有護工和護士。裏德不喜歡護工接觸自己。
小醜對裏德所做的事兒再一次讓裏德豎起了防備,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提姆幾乎可以想象到一個吹胡子瞪眼的迷你斯蒂芬妮在他的腦子裏上蹿下跳的警告他,不要在這個時候犯戀愛腦。
提姆收回思緒,他從醫藥箱裏拿出退燒藥片、消炎藥,他猶豫了半秒,又從中一個藥盒中取出一粒別的藥片。
裏德微眯着眼,綠眸在昏暗的燈光中折射出鋒利的光。
他沒有錯過提姆一閃而過的猶豫,于是他冷聲問:“那是什麽?”
提姆姿态随意的聳聳肩:“一粒強效退燒藥而已,我不确定你現在的狀态能不能服用那個。”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猜你可以?”
裏德如今的身體素質遠高于普通人,他對藥物的耐受度也會更高一些。提姆不認為小醜會為了讓裏德變成一個更出色、優秀的小醜去提升他的身體素質。
他們都知道,小醜是個自私的神經病。
所以,小醜會這麽做大約是因為注入心髒的小醜病毒可能會直接殺死裏德·芬裏爾,為了保證裏德·芬裏爾的命,讓他的計劃順利執行。
小醜不得不為裏德的身體上一層保險。
裏德忍着頭疼将那盒藥抓到自己面前,他仔細審視着上面的內容,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讓他的頭疼反應更加劇烈,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平靜的看完了上面的文字。
然後将盒子丢進了提姆·德雷克的懷裏。
“就像我說的,這只是退燒藥。”提姆說,他将盒子重新放回醫藥箱。
他不動聲色的松了口氣,正如他所想的,如今的裏德幾乎只是被本能支配着,他并不清醒,至少不夠清醒到能夠辨別文字的程度。
裏德只是下意識的任何事物都保持戒備。
但這還不夠。
提姆欺騙了裏德,那藥根本就不是退燒藥,是某種精神藥物,那能有效緩解裏德看到幻覺的狀況。
提姆不能再讓那個幻影小醜蠱惑和慫恿裏德去朝着小醜貼近了。
“你該相信我的,介于……”
提姆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我是二代小醜的‘哈莉·奎因’。”
他剛才說了個冷笑話嗎?
算不上吧,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更像是事實。他就像是哈莉·奎因曾經迷戀小醜那樣迷戀裏德·芬裏爾,不過還是稍微有些區別的。
比起哈莉·奎因,他更像笑點。他不會讓私人感情淩駕于事業之上。
裏德冷冷的瞥過提姆·德雷克,他端起杯子,一把抓過提姆·德雷克手心中的藥丸,然後一口吞下它們。
見裏德吃下藥物,提姆這才松了口氣。
他見裏德只喝了一口水,又忍不住蹙起眉告誡道:“你得把水喝完。”
提姆覺得自己越來越向迪克·格雷森靠近了,因為在莊園裏,只有迪克·格雷森會像個老媽子似的叮囑每個人吃好喝好。
裏德兇惡的瞪了提姆一眼,但他滿頭大汗、臉頰緋紅,看起來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反而有點像撒嬌。
“我不需要喝水。”裏德滿臉抗拒地說。
“你需要。”提姆說。
他伸出食指飛快刮了下裏德的唇瓣,比他的手指還要粗糙、幹裂。
裏德将頭向後撇,不發一言的靠着床板。
“別像個小孩那樣鬧別扭。”提姆警告道,如果裏德不攝入足夠多的水分,他可能會因為脫水休克,畢竟他需要以汗水或者尿液的情況将體內的毒素排出去才行。
裏德感到無比的煩躁,劇烈的頭疼不停地襲擊着他,提姆·德雷克還在說些什麽,小醜的血液在他體內蠢蠢欲動,迫使他想要攻擊些什麽。
他不能這麽做,所以他在壓抑着胸腔中的怒火,拒絕一切接觸和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提姆将他對小醜意識控制的反抗當做‘小孩的鬧別扭’?
這無疑加重了裏德心中的負面情緒。
于是裏德挑釁的看了眼提姆,他尖聲回答道:“你嗎?”
提姆眼神一冷,他并不算是個脾氣很好的人,至少面對罪犯時,他從來都不是。
他今天對裏德的容忍次數已經超過了次數,沒有人會在一次次被挑釁和拒絕後還能保持好心态。
現在提姆只想快點擺平這件事,然後與蝙蝠家核對一下近期哥譚市的局勢情況。
而對付一個高燒卧床的小醜就像是拎起一只貓一樣簡單,他猛地翻上床,一條腿的膝蓋抵着裏德的小腹,裏德面目扭曲的掙紮起來。
“德雷克,你他嗎——”
提姆只是膝蓋稍微用力,腹部的疼痛便立刻讓裏德卸下了所有掙紮的動作,他感覺到有什麽液體從傷口裏流出來,他又在流血了。
裏德忍不住的顫抖着,高溫影響下,他甚至無法控制住身體打抖。
提姆居高臨下的看着在他身下瑟縮着,疼痛不已、卻仍然用那雙讓人厭煩的酸綠色眼眸凝視着自己的裏德。
他端着水杯。
“最後問你一次,喝不喝?”提姆說,他知道自己這會兒大概看起來比裏德還想反派或者瘋子,但他媽的真的受夠了裏德逃避或者激怒他的舉動了。
裏德撩開眼皮,陰郁的瞥了眼提姆,然後幽幽的閉上眼,不予理會。
提姆瞳孔中最後的一點溫和也徹底褪去,如果有人見過他、他們打擊罪犯時的模樣,又怎麽會覺得他們是溫和的人?
或許曾經是,但他們的溫情絕對不是、也不可能留給罪犯。
此時此刻,裏德·芬裏爾在提姆心中與罪犯劃上了等號。
他強硬的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扼住裏德的下颚,他不必擔心裏德掙紮和反抗的舉動,高燒令他的掙紮都變得不再具有攻擊性,提姆不認為對方軟綿綿的爪子能撓傷他。
在裏德驚懼、惱怒和憎惡的目光中,提姆只是翹起嘴唇,露出一個和熙又冷酷的笑。
在打擊罪犯的過程中,他也曾審問過不少罪犯。
用不太溫和的手段。
事實上,蝙蝠家裏每個人都會那麽做。只是區別在于,他們有沒有必要那麽做而已。
提姆在裏德·芬裏爾面前展現的永遠都是提姆·德雷克,很少讓他看見屬于紅羅賓真實的一面。
別誤會,提姆·德雷克就是紅羅賓真實的模樣。
提姆的意思是,他從未讓裏德見過屬于紅羅賓面對罪犯時的樣子。
提姆沉沉的看着裏德,現在裏德總算是有機會接觸到這個了。
提姆的食指和大拇指嵌在裏德的面頰上,酸澀的疼痛令裏德下意識的張開嘴來,找到機會的提姆迅速将水灌入裏德的口腔中。
在裏德掙紮的過程中,水撒了不少,落在床上和臉頰上。提姆的手指上也沾上了不少。
裏德皺着眉,被迫吞咽着湧入食管的溫水,如果他不想被水嗆到,他就必須喝下這些水。
他知道提姆做的是對的,他幹涸的喉嚨得到水的滋潤後變得舒服了很多。
見裏德重新變得溫順起來,提姆的動作也變得輕柔起來,他連着給裏德喂了兩杯水,然後用手指擦去裏德臉頰上的水痕。
裏德喘息着,他垂着眸沒去看提姆,唇瓣因為得到水的滋潤後變得紅潤了些許。
提姆倒也不在意這會兒裏德不想理會他,他松了口氣,因為他知道明天早上自己絕對不會看到一個冷冰冰的屍體。
比起裏德憎惡自己,顯然看到屍體對提姆來說更加難以忍受。
就在提姆放松戒備的一瞬間,裏德不知從哪兒爆發出一股力量,他居然直接将提姆掀倒在床上。
現在他們兩人的位置逆轉了。
但裏德并未做出任何攻擊舉動,所以提姆放松下自己的雙手。
裏德眉頭緊皺,他盯着提姆,就只是盯着提姆。提姆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裏德可能會有的反應,他不知道裏德想做什麽。
提姆略微挑了挑眉,擡眼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裏德,他只需要輕輕用力就能把裏德掀下去,從裏德鼻腔裏傳出的喘氣聲愈演愈烈。
他聽起來随時都會暈過去。
然後像是被摳掉了電池的玩具一樣,裏德猛地砸了下來,提姆眼疾手快的扶了裏德一把,避免他的額頭磕到自己額頭上。
剛才的動作用盡了這個高燒病人的全部力氣。
裏德的頭埋在提姆的頭側,他微微偏了下頭,微涼、濕潤的唇瓣擦過提姆的耳際。
緊接着他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對不起。”
提姆頓了一下,裏德又開始道歉了,他好像總是有無數件事需要道歉,發瘋或者道歉,這就是如今裏德的常态。
而此時此刻,提姆絕對不想聽到的話就是道歉。
他的耳廓一陣發麻、滾燙的溫度從他的耳廓飛快傳遍渾身。
很好,提姆·德雷克。
一個親密接觸。提姆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期待更多,但他渴望得到更多,天知道,他有多久沒有與其他人親密接觸過了。
于是他僵着身體等待着接下來的發展,他知道此刻裏德算不上清醒,但誰在乎呢?
等了好一會兒也只有打在耳邊微熱的氣息,提姆忍不住用餘光瞥向裏德,裏德閉着眼,眉頭緊皺,顯然他再一次陷入了高燒昏迷的狀态。
提姆略有些失落的坐起來準備離開,察覺到提姆要離開,裏德下意識的用腿壓住了提姆的腿,擺明了不想讓裏德走。
提姆抽了好幾次都沒能把腿從裏德腿下抽出來,最終他重重的把頭磕在枕頭上,他想着還沒處理的一些事情……他知道蝙蝠俠能處理好,但他習慣了讓事情堆在腦子裏轉過一遍又一遍。
魔彈射手如今在哪兒?裏德是否與魔彈射手有契約呢?他記得虎女幫襲擊裏德時,那些打手的慘狀,那絕對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
康斯坦丁的調查有結果了嗎?希望他沒有把自己溺死在某個酒杯或者女人的懷抱裏
迪克他們怎麽樣?他們有沒有察覺到蝙蝠俠留給他們的信息?
蝙蝠俠無法告知他們,他假死的狀況。但他為迪克等人留下了可以探查的訊息,如果他們按着線索查下去就會發現蝙蝠俠根本沒死。
他們真正的敵人又是誰?真的是他們猜測的那樣嗎?
這些問題在提姆的腦袋裏過了一圈又一圈,最終身邊愈發平靜的呼吸聲感染了他,他閉上了疲倦的雙眼,陷入了睡眠。
兩位青年扭在一起熟睡過去。
……
提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邊躺着一個昏昏沉沉、随時都有可能掐死自己的敵人……他意外的睡得很香,以至于當他睜開眼瞥向床頭的時鐘時才發現已經是早上9點了。
他坐起來,将裏德的腿從自己身上扒下來,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黑發,伸出手背抵在裏德的額頭,溫度下降了不少,雖然仍處于低燒狀态,但至少不必擔心他會因為高燒死去,或者變成一個傻子。
提姆不确定自己會不會繼續喜歡一個傻子。
他站起來倒了杯熱水,然後準備好藥丸。
他把裏德給弄起來,裏德的目光昏昏沉沉、他瞥了眼提姆,神情恹恹的,但仍然勉強打起了精神。
“把藥吃了。”提姆輕聲說。
清醒不少的裏德顯然沒有昨天晚上那麽難搞,他永遠不會懷疑提姆會對自己不利,除非是意識不清醒,裏德補充。
他接過那些白色的小藥丸,其中混了個橘色的藥片。
他挑起眉看向提姆。
提姆解釋:“這是維生素。”
裏德沒再多問,他仰頭吃掉了藥片。提姆看着裏德吃下藥片後,才重新收拾了東西離開房間。
他坐在客廳裏維修一個蝙蝠家的無人機,這是他之前弄壞後丢在安全屋裏的,反正如今被困于此的他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倒不如把無人機修好。
如今裏德同他在一個屋檐下,他要盡可能的把注意力都落在裏德身上。
裏德去洗了澡,他頂着滿身濕漉漉的水汽坐在了提姆身邊。
他得到了短暫的安寧,在他再度被仇恨小醜積極分子們找到之前,他在這裏是安全的。
甚至是與提姆·德雷克一起,天知道他曾經多麽希望能和提姆·德雷克住在一個屋檐下,但不是像學校宿舍那樣,是更親密的關系。
但至少不是現在這樣的,他目前不太喜歡這個身份。
裏德皺了下眉,他在對‘小醜’這個身份産生厭倦和厭惡嗎?
這種情緒不應該存在,他為這個身份感到痛苦、但他從未厭倦這個身份,他就是小醜、小醜病毒從認知上在改變他的想法。
但現在,有什麽變得不一樣了。
“你清楚這不對。”魔彈射手向裏德指出這一點。
裏德沒有看魔彈射手一眼,距離小醜的幻影上次出現已經超過了24個小時,這可不對勁,要知道那幻影幾乎每隔兩個小時就要出現陰陽怪氣一陣。
每當裏德産生任何出抗拒小醜的想法,它就會出現。
但如今不再有了,他的腦中一片平靜,只剩下了自己、魔彈射手以及傑洛特。
“不過無所謂。”魔彈射手聳了聳肩:“我知道我們有多讨厭他。”
在魔彈射手消失之前,裏德看了他一眼。
他提醒這個被他操控着、但明顯更加自由、也更加無所畏懼的自己。
魔彈射手雖然也是裏德,但得益于他可以将自己藏匿于風中這一點,操控魔彈射手時,他總是放松……沒那麽戒備。
他應該更小心一些了,最近談論魔彈射手的人可不就是越來越多了。
裏德的确注意到,某個提到魔彈射手的聲音中夾雜着一些魔法的力量。
這讓裏德稍微注意到了一點,他意識到魔法側的人盯上了魔彈射手。
裏德與魔彈射手對視一眼,确認了自己的計劃。
魔彈射手化作黑色的流沙飄散在空中。
裏德看向提姆,他的視線順着提姆的手落到那架近乎報廢的無人機上。
“你得先把最裏面那層芯片修好。”裏德看了一會兒,突然指着芯片說。
提姆挑了下眉,沒想到裏德還會這個,他的意思是,蝙蝠家的電子設備是區別于其他設備的構造,裏德只是看了一會兒就弄懂了它的步驟。
“我會的,但我需要先把外層電路的隔熱層做好。”
兩個人沒有聊任何與哥譚市這場無聲戰争有關的話題,只是圍繞着這個無人機聊起來。
待無人機修好後,兩人的氣氛也緩和了許多。
提姆一幅好哥倆的樣子拍了拍裏德的肩膀,繞開了他的傷口。
“你還會這個?”提姆說,雖然蝙蝠家族每個人都有學習維修設備的技巧,但也只是維護和修理而已。
他們做不到像盧修斯那樣專業可以制作出專業的設備。
裏德聳聳肩:“學校的工程課有教過。”
提姆挑了下眉。
他清楚這完全不一樣,蝙蝠家族的設備比一般的機械設備精密得多,構造與普通設備也大不相同,裏德能通過觀察看出差別并提供建議,這是相當厲害的天賦。
但裏德顯然非常适合這個。
他是個機械工程方面的天才,提姆以前居然從沒發現這一點,或許是因為裏德從未把這份才能展現給任何人看過。
“或許你以後可以考慮來蝙蝠洞應聘個技術人員之類的。”
裏德輕哼了一聲,顯然提姆的誇獎對他而言很受用。
“我一開始的志願可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羅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