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聽到裏德這般說,哪怕是提姆也稍微愣了片刻。
他從未聽過裏德提到過任何關于蝙蝠俠或者羅賓的話題,不僅是大學期間,在過去他關注對方的那段時間裏,裏德也表現得像是對超級英雄沒什麽興趣的樣子。
他就是按部就班的學習、讓自己變得更好、變得更優秀。
這是個相當優秀的品質。
但提姆從不知道裏德曾經夢想自己能夠成為羅賓。
而恰好的是,提姆·德雷克曾是一位羅賓,這是一種很複雜的感受。
“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裏德補充。
他笑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兒。
當然了,在他如今被病毒感染的大腦裏通常都不會太有趣,它們就像是一幅幅扭曲的畫作,他置身于記憶裏仿佛是置身于樂園魔女的結界中。
一切都是那麽荒誕又怪異,完全找不到回憶中美好的樣子。
它們就只是、面目全非而已。
“那是我很小時候的願望。”裏德眯起眼回憶。
“介意說說嗎?”提姆難以壓抑好奇地問。
這或許是他接觸裏德從未展現過的那部分的一個好機會,他對裏德的了解是從那棵棗樹開始,更早之前的內容一概不知。
而他幾乎可以想象一個幼小的孩童坐在房間裏,盯着那張印着蝙蝠俠與羅賓、他們一同擡頭向蝙蝠燈看去的畫面,那孩童稚嫩的面龐上寫滿了崇拜、眸中閃爍着期待的光。
他或許會把毯子系在肩膀上,假裝自己是羅賓、從高處一躍而下——從床上跳下去。
提姆不知道。事實上,他發現自己很難想象裏德那時的模樣。因為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裏德便表現得非常冷漠,之後這份冷漠轉化為了溫順的沉默,但從始至終他都是比較安靜的那一個……現在的小醜不算。
所以小男孩裏德·芬裏爾會做那種過于愚蠢的事兒嗎?但提姆覺得那很可愛。
“沒什麽好說的。”裏德咬了下嘴唇,他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最後又放松,他說:“那是你見到我之前的事兒,那可是蝙蝠俠,所有小孩都妄想成為羅賓,我也不例外,這樣可以吧?!”
提姆搖搖頭,指出了他話裏的漏洞:“我猜你所說的所有小孩中并不包括孤兒院的小孩。我之前和布魯斯去過很多家孤兒院做慈善,他們的願望和你不一樣。”
裏德輕輕呼了口氣:“right。”
“我曾經真誠實意的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羅賓,你明白吧?因為那不僅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我能幫助受傷的人、我能和蝙蝠俠一起讓這個城市變得更好……我能讓失去父母的孩子數量減少。”裏德的聲音逐漸變小。
提姆微微一愣,他垂下眸,他知道裏德的意思,裏德想過是否是自己的父母抛下了他,但他大概會更多的認為是他的父母遭受了不幸,而并非故意抛棄了他。
所以裏德希望自己能成為羅賓,拯救和幫助更多不幸的孩子、不幸的家庭。
事與願違,裏德沒有成為羅賓。他成為了小醜,被所有人、所有家庭憎惡和恐懼,也破壞和摧毀了如此多家庭的瘋子。
提姆在心中對了一下時間線,那個時期似乎是傑森·陶德正在擔任羅賓。他看向裏德,裏德是個很有天賦、又善良的孩子。
事實上,裏德很符合蝙蝠俠挑選羅賓的标準,因為迪克·格雷森,他們公認的、知道的,蝙蝠俠最喜歡的羅賓就是這樣的。
如果小醜沒有盯上裏德,沒有遭受小醜染指的裏德,像他那樣的孩子,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泯于衆生,他的閃光點一定會被蝙蝠俠捕捉。
或許他真的會成為繼紅頭罩之後的新一任羅賓。
那時候,從在孤兒院附近被裏德幫助後就與裏德成為朋友的提姆或許也會與裏德成為友好的競争關系,他們會一起在蝙蝠俠面前競争、表現自己。
直到蝙蝠俠從他們之中選出新的羅賓來,他們當中或許有一個人不能成為羅賓,但他們一定會成為最好的朋友。
……如果沒有小醜。
但小醜隐藏了裏德,并嘗試通過身體與心理的雙重折磨來打壓裏德,他成功了,但并不完全成功。
因為裏德只是将自己的閃光點埋在了心中,它們并未因此消失。
提姆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或許在一切結束後。蝙蝠俠也會接納你成為我們之中的一員。”
就像蝙蝠俠接納卡珊德拉、接納紅頭罩、接納斯蒂芬妮那樣,裏德從來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只是無辜的、一次又一次被迫害。
“不過你恐怕無法成為羅賓了。”提姆用揶揄的口氣說,他在試着讓裏德放松。
“因為達米安那小子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接替他成為羅賓。但你的劍術相當不錯,你可以為自己想一個代號,在加入我們之前。”
但顯而易見的是,這個話題開啓之後,裏德便不準備讓它輕而易舉的結束。
裏德擡頭看着潔白的天花板,他發出一聲嘲笑繼續說:“羅賓。”
“羅賓就是造就我一切噩夢的根源。”裏德用近乎陰冷的口氣說。
意識到裏德表達的意思,提姆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他不希望裏德再繼續說下去,但裏德顯然不會像在他逃避愛情時那樣逃避自己的憎惡與過去。
他以近乎殘忍、又帶着歡愉的口氣說:“小醜看見了我寫下的願望,關于羅賓的那一條。”
“所以他對我産生了好奇,他想知道這個妄想成為羅賓的男孩究竟是怎樣的,他是如何不知天高地厚、無法認清現實的。”裏德以輕快的口氣說。
好像這些他在成為小醜後終于認清楚的事實真相根本無法傷到他一樣。
“所以他最後決定把我變成這樣。”裏德無所謂的聳聳肩:“蝙蝠俠擁有自己的羅賓,所以小醜也要世襲制。”
“我很……”提姆艱難的吐出這個詞:“抱歉。”
他分明關注着裏德,卻從未察覺到小醜對裏德的關注,也未曾想過蝙蝠俠以及羅賓這個本該成為英雄的概念會為裏德帶去如此多的災難。
裏德搖搖頭,他發出一聲輕笑:“這和你們沒關系,要我說。”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變化莫測,他作為小醜、他難以吐露诋毀小醜的詞語,因為每當這個時候,那小醜幻影便會出現,阻止他說出那些刻薄的、诋毀小醜也是诋毀如今裏德自己的話語。
但裏德現在不想在依着小醜的意識。
因為他感到難以排解的憤怒。
他為什麽要讓小醜把他變成一個自己永遠也不會想成為的一個人?
小醜在他身體裏瘋笑着,刺耳的笑聲像是一把利刃攪碎了他體內的每一個器官,他甚至懷疑他張嘴會吐出無數血肉。
但裏德不想繼續這麽下去了。
于是裏德抵禦着心中來自靈魂和精神深處的強壓,他不停地張嘴試着說出來,他感到窒息、感到心跳達到難以描述的速度,他渾身發冷、呼吸困難,同時還伴随着惡心犯嘔的他是不是渾身都在顫抖、他看到了提姆越來越驚慌的表情。
“這是、小醜的錯,和你們……從來都沒有關系……該死的人永遠都是……”裏德艱難的喘息着,說出這些話讓他感到極其的困難,因為他在用裏德的意識去說這句話。
所以這是最真誠、也是對裏德而言最沉重的話,因為他必須抵抗小醜病毒對他的影響才能說出這種話。
如果他是以小醜的身份說出這些話,他會是最輕快又愉悅的口氣像玩笑一樣說出來,當然,那也只會是一個玩笑。
絕不是沉重的、來自裏德的心裏話。
裏德在反抗自己,反抗沉淪的意識。
提姆安撫的将裏德摟到懷中,他輕輕拍打着裏德顫抖的、凸起的後背,裏德反應很快的将自己藏到了提姆懷中,他的手腳緊鎖在提姆身上。
當裏德終于回過神來,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經鑽進提姆的懷裏。
他猜如果他是個小精靈或者別的之類的奇幻生物,這會兒他已經藏進了提姆·德雷克的身體裏了。
感受着大腦的鈍痛正在逐漸消退,以及那種如同被萬只螞蟻啃噬的疼痛消退,裏德懶洋洋的靠在提姆身邊。
“我一直都清楚,這不是蝙蝠俠或者羅賓的錯。”裏德的嗓音沙啞難聽,他為了抵抗自己對小醜這一身份的認同花費了極大的精力。
承認這個沒這麽難,不是嗎?
提姆看着他,然後将自己的頭埋進裏德的胸口,他悶悶的說:“你可以怪我們的。”
提姆多希望裏德能怪他們,這樣裏德的內心或許就會少受很多煎熬,但裏德是如此的清醒和理智,他不會像個普通人那樣歇斯底裏的把情緒四處發洩在無關的人身上。
他總是在自我背負,所以這才是他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接近崩潰的原因。
而裏德總是這麽善良,善良到近乎是愚蠢的程度。
“那很疼嗎?”提姆問,他指的剛才裏德的行為。
他沒想到僅僅是說出一段話都能讓裏德如此痛苦,他記得剛才裏德的模樣,痙攣、戰栗,呼吸幾乎快要停止,那真的要吓死他了。
裏德聳聳肩道:“當然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大概就是吸毒後戒斷反應一樣困難,感染會讓我屈服于小醜的意識,讓我認定自己為小醜。指責自己通常是件艱難的事情。”
“但你很勇敢,裏德。”
裏德看過去,提姆在他懷裏露出一個真誠又佩服的微笑。
“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提姆坐起來,他誇張的揮舞起手臂道:“我宣布,你已經超越了蝙蝠俠成為了我心中最勇敢的那個人。”
“真的假的?”裏德挑起眉來,他得說提姆的稱贊永遠比其他人的恭維聽着讓他開心的多。
“當然。”提姆眼睛亮晶晶的,他龇牙笑起來:“你要知道,哪怕是蝙蝠俠,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有面對小醜那瘋子的勇氣。”
“但你不一樣,你從小到大都在反抗他。”
提姆輕聲說:“而我知道你會繼續堅持下去,直到甩開他。”
裏德定定的注視着提姆那雙淺色的藍眸,他輕輕的問:“我能做到嗎?”
“你會做到的,因為你是裏德·芬裏爾。”提姆堅定地看着裏德,然後他發出一聲輕笑。“你總能做到每一件你想做的事情。”
裏德看着提姆,在這一刻,在提姆無數次的重複過,他會陪在裏德身邊度過最艱難的時間,那些話語終于像是被開關激活了。
它們一遍又一遍的在裏德的腦子裏回蕩,最終化作力量在裏德體內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