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宋師兄去哪裏了?”
“怎麽一轉眼人就不見了呢?”
“這到底是什麽路啊?可真難走。”
一隊無極宗的弟子循着宋庭消失的蹤跡一路找過來,不少弟子因為這難走的路而踩了一腳泥。
他們原定的路線是借着小道穿過這片森林,前往靠南的無盡海。結果一聲巨響炸響在他們耳邊,應該是旁邊有人與異獸打起來了。本來沒打算管這事,因為無極宗的目的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拿到九轉玲珑心。
不知道為何,突然前面領隊的宋庭就竄進了林子裏,身形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轉眼之間就消失在了原地。
接替宋庭領頭的那個弟子帶着其餘弟子好不容易穿過層層疊疊的樹林,趟過了一腳的爛泥,終于找到了宋庭,想開口的聲音卻因為清晰看見眼前的場景而卡在了喉嚨裏。
他停在原地不動了,連身形都一滞。
後面跟着來的弟子看着前面那個弟子沒了動靜,還以為他的腳陷在了爛泥堆裏:“師兄,你沒事兒吧?我們來幫你把它拔出來……”
那弟子卻像是被人猛敲了幾下警鐘,猛地回過頭,對後面的弟子做了個噤聲的姿勢。
這動作簡直是快,準,狠,生怕自己做慢了,而釀成了禍處。
後面的弟子不明所以,雖然心裏疑惑,但還是照着做,乖乖閉上了自己的嘴巴,放輕行進的聲音。此刻隊伍裏沒有誰再說話。大家紛紛聚到那個領頭弟子的周圍,自然也看見了眼前的場景。
首先便是濃重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味道大的幾乎熏的人眼睛都睜不開。地面似乎被血色浸染,大片大片的瑰麗顏色鋪灑在地上,連在那片土地上面的葉尖兒都淌着血。
朗月在天,夜影重疊。兩個人相互糾纏在一起。
宋庭一只手把一個人緊緊摟在懷裏,那個人的臉貼在宋庭的胸膛,看不清楚樣貌。但依着身形,應該是一個男子。
宋庭的另外一只手握着自己的随身佩劍,那劍被他狠狠插進了土裏,深陷好幾寸,劍身沾滿了血跡,流過佩劍劍身的凹槽處,浸進土壤裏。
而旁邊,一頭身形龐大的異獸躺在一邊,了無聲息,看樣子應該是死了。
周圍不知道種着什麽植物,蜿蜒向上爬的藤蔓上結着拳頭大一般的燈籠,那燈籠的燈芯還散發着橘紅的光芒。
那光芒映照着宋庭半邊臉頰,另外半邊深陷在陰影之內。
可光是半邊臉頰的神色,已經讓許多弟子開始膽寒。
那是兇惡的,不顧一切的,孤注一擲的感情。仿佛是可以為了能夠達成自己的目的,一切東西都可以被抛棄。
仿佛野獸般兇猛。
更詭異的是,宋庭師兄懷裏的那個人,似乎還在抽泣。
後面不少弟子終于明白過來,之前領頭那個弟子讓他們噤聲到底是什麽意思了。這種情況下确實不應該出聲。
場面沉默到了一個無比怪異又和諧的氛圍。
直到溫頌川終于紅着眼睛從宋庭的懷裏擡起頭,跟宋庭背後那一大堆弟子面面相觑。
溫頌川:……
剛剛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場景是不是全被他們看見了?
那些弟子:……
我們是不是不應該在這裏站着?
有點尴尬。
這樣的氣氛之下,好像不太适合擡頭。
後知後覺的羞恥一下子如火一般竄上來,燒得溫頌川的耳根和脖子都變得通紅。他自暴自棄的把自己埋在宋庭的懷裏,跟個鹌鹑一樣,沒再擡起頭來。
不管過了多久,即使已經快十年未見,宋庭懷裏依然有讓他覺得安心的味道。
不斷躁動的心髒也在此刻沉寂了下來,他在這裏找到了屬于他的港灣,似乎要在這溫柔的海裏溺斃下去。
随後,他感受到自己的頭頂被一個大掌輕輕撫摸,宋庭柔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連帶着他靠着的胸膛也不斷震動:“沒事的,那些都是我宗門裏的同門弟子,他們沒有惡意的。”
安撫了溫頌川,他擡起頭看着自己身後那群呆愣在原地的弟子,道:“這是我的弟弟,入宗門之前我們相互依伴着生活,所以可能比較黏我。”
聽到這是宋庭的弟弟,那一隊呆愣在原地的弟子們心裏也轉過好幾個彎兒。
首先,這衣服一看就不是他們宗門的,仿佛是回陽宗的,不是自己宗門的人,難保不會與自己宗門的弟子裏應外合端掉他們。
在秘境這種地方,相信人心才是最不可靠的,一切的人心都是建立在沒有利益沖突的情況之下。
若是這位弟子的目标和他們是一致的,即使他們一起走到了最後也難免不會打起來。
但是宋庭作為他們這支小隊中的最高戰力,也是他們的依傍。
他們的實力不濟,全靠宋庭來威懾其他宗門的弟子。若是宋庭也被他們趕出了隊伍,那可就真是孤立無援了。
在心裏九轉十八彎過後,首先領頭那位弟子想通了這裏面的門道,臉上挂着一副笑嘻嘻的模樣,開口道:“原來是宋師兄的弟弟!那四舍五入也是我們無極宗的一份子了!”
這位繼宋庭之後的領頭弟子可是無極宗長老的關門弟子,身份自然是比這些小弟子珍貴的多。
其他弟子人微言輕,既無強大到可以令人讓步的實力,也沒有讓他們可以肆意的權勢背景。
那還敢提出什麽意見和不同的聲音,自然只有附和的份兒。
“對啊對啊,秘境何其之大,有些弟子直到結束都碰不着面。既然遇見就是有緣,咱們就一起走又何妨?”
“看起來小師弟肯定是和自己宗門的人走散了吧?跟着我們一起走,也穩妥一些。”
這些弟子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轉眼看向宋庭。
宋庭環顧四周,但是手中依然穩穩托住溫頌川的身體,沉穩的聲音不自覺讓人安定了下來:“這裏埋伏着的異獸被我解決了,這一片應該是它的狩獵區,一般低階的異獸不敢靠這裏太近。現在這裏已經是一個比較安全的範圍了,大家可以在原地進行修整。”
無極宗的弟子領了命,四散開來,三三兩兩紮堆,開始自己的修煉和冥想。
溫頌川擡起頭,看向了宋庭,眼裏滿是翻湧着的情緒。
幾月之前聽到了他的消息,但不敢辨認那是否到底是他。
出發前的那幾炷香的時間,見到了他,但是依舊不敢确認他對自己的那份心意到底變過沒有。
這才是他真正第一次,在他們已經相隔了十年之後,第一次完完整整打量宋庭。
宋庭在自己幾乎快被異獸殺死的時候,趕過來救下自己。他還是那個會為自己遮風擋雨,在下着大雪,地上全部都是冰淩碎片的天氣背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個吃人的流民之地的宋庭。
會在緣弦仙人到來的時候,他明明可以自己抽身,卻把自己推向了光明的那一邊,自己深深陷入泥沼之中,掙紮求生。
可是看着橘紅色光芒的映照之下,宋庭冷峻得幾乎是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容,溫頌川又有些不确定了。
自己現在有愛護他的師兄師姐,有雖然不知所蹤,但留下來的東西依然可以供他和師兄師姐平安度過劫難的師尊。
宋庭呢?
溫頌川不知道宋庭是如何在無極宗從外門弟子做起,努力修煉,在宗門比試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這個過程應該是十分難熬的。
他可曾有過片刻,哪怕只是一刻,怨恨過當時把自己推向緣弦仙人的,年幼的他?
在這十年之間他幾乎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溫頌川實在是太害怕了。他害怕宋庭會因為這個,而開始覺得自己就是個什麽都幫不上忙的拖累。
害怕宋庭覺得,是因為小時候的愚蠢,拒絕了那條光明的道路,才要付出這麽多的努力和艱辛,來站到如今和他的同等位置。
溫頌川垂下眼睫,腦海裏翻湧着的思緒,似乎也因為他疲憊的體力而遲鈍。腦子脹得鈍鈍的痛,無數回憶紛至沓來,在他腦子裏盤旋着,蠶食着他僅剩不多的理智和情感。
眼底的潮氣似乎又有卷土重來的趨勢,眼前也已經蒙上了霧蒙蒙的一片。
他不知不覺也問了出來:“哥,你恨過我嗎……”
在話脫口而出的那一刻,看到宋庭怔住的眼神,他承認,他有點後悔了。
現在他的害怕上還要再加上一條。
他怕宋庭嘴裏說出來的答案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樣。
“算了,我突然不想知道了。”匆忙的動作仿佛是他的外殼,用來掩飾他慌亂不安的內心。溫頌川掙脫了宋庭的懷抱,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衣襟,準備走到角落裏去休息。
自己現在太累了。
溫頌川轉身的一剎那,自己的衣角好像被什麽東西牽制住,那股力氣不大,卻讓他邁不動分毫。
溫頌川垂頭一看,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修長的骨節上還隐隐浮現着青筋。
粗粝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袍,還能聽到細微的摩擦聲。
是宋庭的手。
宋庭站起身來,目光灼灼的盯着溫頌川是臉,仿佛要把這些年沒有看到的全部看個夠。
他眼睛裏仿佛綴滿了繁星滿天,看着溫頌川是溫柔又堅定,他一字一句,緩慢而又堅定地對溫頌川說。
“我從未怨恨過你,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我的決定,看到你現在生活的很好,我非常高興,甚至比我自己過的好,還要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