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溫頌川也已經從半大的少年長成了青年,但他還是見天的跑去無極宗,去探望宋庭。
在這風平浪靜的日子裏,有件事情掀起了軒然大波,溫頌川馬上要及冠了。
修士的壽命雖然會随着修為增長,但他們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壽命長而放棄屬于普通人類的成長階段。
所以回陽宗最受矚目的預備宗主繼承人,溫頌川的及冠之禮,幾乎是在曦和城傳遍了大街小巷。
溫頌川馬上就要及冠了。
一顆花生豆借着力被高高抛到了空中,然後下落,落到了岳乘風的嘴裏。
他嘴裏嚼着花生豆,旁邊還溫着一壺小酒,簡直是好不惬意。
岳乘風吃着吃着,發現溫頌川好像沒說話,便薅起袖子替他斟了一杯酒:“你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現在你可是大人物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你的及冠禮。”
清亮亮的酒順着酒盞滑到了酒杯裏,蕩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紋,這酒的确是好酒,醇香撲鼻,入口回甘。
可是溫頌川現在可沒這麽多時間去品鑒這個。他支着頭,眼裏滿是愁緒。
岳乘風看着溫頌川沒做聲,又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繼續扔着花生豆吃。
“你說,我及冠要不要去找宋庭幫我取字?”
“噗咳咳咳……嘔!”岳乘風聽到溫頌川這句語出驚人的話,一顆花生豆沒卡嗓子眼裏,“什麽??!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呢?”
溫頌川無辜地擡起眼,用那張不似凡人的臉面對着岳乘風:“你看我這樣子像是在跟你開玩笑的模樣嗎?我肯定是跟你說真的啊。”
自從步入青年期,溫頌川長得是越發明豔。額間那一抹朱紅的痣,更是襯着他不食人間煙火的那般仙氣。
岳乘風不管看了多少次,有時候不經意瞥到一眼,都會怔愣個幾秒才能回神:“這次我可聽說啊,給你戴冠的可是大長老!大長老诶!多少人可是求都求不來的。”
“那又怎樣?我又沒求着他給我戴冠。”
岳乘風不信溫頌川是真的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宗門之中,最德高望重的便屬大長老了,就算是宗主本人,也沒有大長老的資歷深。
有大長老戴冠,就意味着,下一任的宗主很有可能就是溫頌川了。
難道他真的舍得放棄這個位置嗎?
他假裝擺弄自己的袖口,實則關注着溫頌川臉上幾乎所有細微的神色。他不信,溫頌川只要有一點動搖的神色,他就幾乎可以斷定溫頌川是對這個位置有想法的。
宗主?
聽到這話,溫頌川幾乎是沒怎麽猶豫:“宗主有什麽好的?還要管那麽多雜事,我這個性格就不太合适。宗主嘛,是需要一個有責任心,沉穩還要有一定耐心的人,你看這些詞跟我搭不搭邊兒?”
溫頌川居然不想做宗主?!
他上着最好的課,有着最好的老師,修煉的也是宗門密不外傳的功法,宗門裏衣食住行上,誰能比得過他?
宗門這麽供着他,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回陽宗能夠有一個優秀的新任宗主嗎?
可是溫頌川現在告訴他,這個宗主,溫頌川不稀罕。
回陽宗這一代的弟子佼佼者居多。何境已經位居長老之位,不可能再任宗主了,樓秋經常在外游歷,也不是一個可以做宗主的性子。葉連溪更不用說了,不學無術連最基本的功法都熟練不了。那數來數去,就只剩下他和溫頌川二人。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下一任宗主會是他了?
岳乘風雖然還坐在這兒,手上也握着那盞将溢未溢的暖酒。酒從喉口咽了下去,灼熱的溫度從食道蔓延到全身,這酒本來應該是暖身子的。
可現在他卻覺得,連後背都是涼的。
若是溫頌川不再繼任宗主,繼任的是他。他連怎麽坐那個位置都不知道。他沒有接受過正統的教育,也沒有學過宗門密不外傳的功法,到那時候,還有誰能夠服他?
這宗主的位置一旦坐不好,那就是要挨千古罵名的。
就像一個一直當慣了第二的人,從心理上已經完完全全接受了自己只能止步于第二的想法。突然某一天他從第二變成了第一。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我怎麽可能得到第一”。
這種想法已經在他的腦海之中根深蒂固,揮之不去了。作為一個沒有野心且尋求安穩的人,驟然的改變,并沒有讓他覺得驚喜,而是無窮無盡的恐慌。
當慣了第二的人也必定會覺得自己坐不穩第一的位置,遲早會有比他更優秀的人,來取代他。
“你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一聲輕喚,把岳乘風從夢魇裏喚了出來,溫頌川正看着他,眼裏滿是疑惑,“你是有心事嗎?剛才怎麽叫你,你都跟丢了魂一樣。”
“哦,沒事,沒事。我只是剛才想起了一些事情。”岳乘風用袖子掩住臉,灌了一口酒,好不容易從剛才那股子勁當中抽離開來。
溫頌川見岳乘風慘白的面色恢複如常,舒了一口氣:“你剛才臉色可吓人了,白的跟紙一般,你最近是不是沒有休息好?要不你回去早點休息?回頭你需要什麽丹藥,我去幫你尋來。”
岳乘風對溫頌川擺擺手,安撫下了自己的內心。現在一切都還是未知的,整日提心吊膽的也沒什麽用處,倒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過了,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
後來,溫頌川還是由大長老戴了冠,只不過在及冠禮上,還是只剩下最後一個取字的流程罷了。
縱使這樣,依舊是在回陽宗內掀起了軒然大波。
數位長老都覺得溫頌川此舉乃不合法制,枉顧禮儀。但戒律堂的執法長老是溫頌川都大師兄何境。
更何況如今樓秋在外游歷可是闖出來了好些名聲,回陽宗極大的經濟支撐都是葉連溪的家族負責,還有檀黎與藥宗之間那些不可言說的關系。
那些長老再氣,也是拿溫頌川沒辦法的。不僅拿他沒辦法,還要好聲好氣的哄着他。
畢竟溫頌川可是他那四個師兄師姐捧在手裏的眼珠子。
一場本該鬧起軒然大波的及冠禮,仿佛就這樣消弭了下去,幾乎是沒有濺起一點水花。
自宋庭為溫頌川取過字之後,溫頌川整天都在自己的小院子裏傻樂,還讓師兄師姐之後都要稱他的字,要日日聽,夜夜聽才好。
葉連溪作為五個師兄妹之中最清閑的人,自然是有事沒事就往溫頌川身邊湊。
厚厚的大雪把屋檐上的青瓦都給全部掩埋在雪下,桌面上的青石板也已經凝結成了冰面。
冬日慵懶的陽光照在窗棂上,給蒼黑的木框鍍上一層暖洋洋的光芒。
四季一年又一年的輪換,溫頌川都模糊了自己的記憶,感覺自己在這裏已經生了根,發了芽,已經離不開了。
“喲呵小師弟,你今日在幹什麽呀?”
看見溫頌川趴在窗戶邊上,眉頭緊鎖,用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停筆的時候還用毛筆的另一頭戳着自己的臉,在原地開始放空,不知道在寫些什麽,連鼻頭都凍得通紅。
葉連溪隐匿住自己的腳步聲,朝溫頌川那邊竄了幾步,來到窗臺下,一下子冒出頭來。
溫頌川正在聚精會神給宋庭寫信,本就心不在焉,再加上葉連溪這麽一吓,墨水直接在泛着毛邊的宣紙上畫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墨水氤氲了白紙,在上面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呀,我是不是闖禍了?”看着寫了有小半面的信紙,葉連溪難得開始反省自己,“我看你站在窗戶邊鼻子都凍紅了,還以為你又在練你那個名字,沒想到你在寫信呢。”
溫頌川笑着搖了搖頭:“沒事的,師兄,本來我還沒想好要怎麽寫,這充其量算是一張廢稿罷了。”
但是他又突然正色起來:“你下次要叫我——溫清小師弟才行。師兄是不是又忘了?”
溫頌川跟四位師兄師姐全都說過一遍了,以後要叫他溫清小師弟,葉連溪剛才光顧着吓他,倒是把這事兒給忘了。
葉連溪一拍腦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這幾個動作極具誇張的戲劇成分,看起來滑稽得不行。
“我就說我有什麽不對呢,原來是忘記叫小師弟的字了。小師弟這字可了不得,必須要每日每日叫才行!”
聽出來葉連溪話語中的揶揄,溫頌川也不惱,眼裏還泛着笑意:“那可不,這可是我哥給取的。”
“好好好,溫清小師弟的哥哥最大。又在給你哥寫信呢?”
溫頌川點點頭:“好不容易取了一字,當然要在署名那裏寫上自己的字了。”
可是他已經連續好幾日都給宋庭寫信了,從最開始的侃侃而談,到現在落筆都不知該寫些什麽。
那就什麽都不寫,就只寫個名字吧。
于是葉連溪眼睜睜看着溫頌川在給宋庭那份信紙上寫下洋洋灑灑三個大字:溫清留。
然後放下筆,折好信紙,把信紙裝進信封裏,叫飛鳥來送。
葉連溪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歪頭往溫頌川的書桌上望去。
厚厚一疊宣紙,全部都是寫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