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第 13 章
一連好幾天,林清和都在忙家訪的事情,刑法課被胡先生根據之前的排課表适時排入在今天。
林清和琢磨着上完今天的課後,他有兩天的休息時間,這樣正好,可以去最後一個學子家中。
那位學子的家中遠在定江縣邊緣臨江的一個小村子—秋家村,貧窮又愚昧。
正好今天也可以借着刑法課仔細觀察一下秋宜年對大光律法的了解和某些事情上的見解。
下午的上課時間一到,林清和就準時踏入了乙班的房間內。
室內窗口四面大開,微風花香流入,明淨亮堂。
“這幾天想必大家都見過了,我是前任書院院長之子,也是現任院長,林清和。從今天開始暫代各位學子的刑法課。”林清和一踏入室內,望着座下神色各異的學子就開始自我介紹。
“有哪位學子知道此前刑法課的進度講到哪裏了嗎?”林清和的上課态度主打一個笑若春風,随性不羁。
在大光王朝之前,律法不做單獨一門進行教導,而是由學子獨自進行自學。但是自從女帝的暗訪-民間開始,才發現百姓大多不知法,不懂法,被上層富戶肆意擄掠,朝廷還背上了一口大黑鍋。
究其原因,百姓能認字的人太少,而皇帝底下的官員聯合當地氏族對律法陽奉陰違,未能将律法嚴格實施。
故而,女帝即位時,首先發布的一項诏令便是将律法納入科考,從考秀才開始,同時大力興辦縣學,官學,不再阻止民間舉辦時政策問的言論自由。
臺下學子面面相觑,林院長的年紀也就比他們大個幾歲,而且看着笑眯眯的樣子,脾氣很好,真的考上舉人了嗎?
“上次的刑法講到了女戶及其相關律法。”秋宜年不大的聲音掉落在課堂上,還有着少年人嗓音變聲期獨有的暗啞。
哦,這還挺有意思的,女戶。林清和含笑點點頭,“諸位學子可有關心過家中姐妹?”
左丘栾簡直一臉懵逼,怎麽話題轉變的這麽快,他家就他一個人獨生子,哪裏來的姐妹,這讓他不知道該怎麽跟上林清和的講學思路。
“唔,想到諸位學子中可能還有獨生子的情況,那麽想想自己的娘親或者其他女性長輩,她們成親後的日子過得如何?”
林清和望向一臉稚嫩的衆學子,還是小孩子啊,就已經在學習研究怎麽根據情況公平判案了。
“我的課可能和之前教導的你們的刑法先生不太一樣。之前的先生可能會給你們一個刑法案例,讓你們詳細思考讨論,為什麽要這麽判案。”
“我的話可能更加傾向于為什麽會後有這條律法或者說是刑法的誕生,以及它背後有什麽樣的故事,它能給我們,給現在帶來什麽的改變。”
每一條律法的增删減改,都是通過一件件真實案例來的血淚教訓,最大程度上保護了受害人的權益,震懾不法犯罪分子。
可惜,人心難測,法律修改增加的再快,也比不上某些人鑽漏洞的本事。
更別提,此時的普法還是存在于知識分子中間,更多的調解判決是由宗法氏族,村老進行。
在村民眼中,女子犯錯本就是大罪,宗法族規手段嚴苛,經受不住的女子一死了之,僥幸活下來的女子不是活在世人唾棄的眼光裏,就是瘋了。
“先生為何這樣問,我家中姐妹都過得很好啊,想做什麽做什麽,自由的很,從來不見她們有抱怨任何怨言。”一學子踴躍發言。
“還有其他的想法沒?”林清和的目光繼續逡巡在室內學子的臉上。
“是這樣沒錯的,衣食住行樣樣不愁,平日裏想去那裏玩就可以帶着婆子丫鬟出門,不像我等就只能在書院刻苦學習。”
此話一出,不少學子附和稱是,覺得自己的姐姐妹妹們過得好不潇灑快意。
左丘栾隐隐感覺到有些不對,在他看來,他的娘親左夫人,是很辛苦的撐起這個家。
每年送進府的賬本就有好幾箱,其中包含了左府的賬本,定江縣的産業賬本和左老爺在外行商的賬本。
每次光是核算就要好幾個人幫着算好幾天,以防有掌櫃的聯合賬房先生篡改賬本。
左丘栾現在依舊記得泛黃燭火下,娘親擰着細眉一筆筆核算賬本的樣子。
秋宜年的心裏不是滋味,原來富家千金的生活是這般多姿多彩,想起遠在秋家村田地耕作的秋家姐妹,心裏更加不好受了。
之所以秋宜年現在還能在青山書院裏穩穩坐着,無外乎是因為書院裏設有的小考頭名獎勵,以及對家貧學子的束脩的減免。
所以秋宜年來青山書院進學考舉人,不僅沒有花半分錢,還薅了書院的羊毛,送回家養家。也不是沒有人來慫恿他去別的書院,因為在青山書院不花錢還能賺點銀錢拿回家,秋宜年果斷拒絕了。
可惜,這麽點銀錢送回家也是杯水車薪,一大家子還是勒緊褲腰帶,苦巴巴的過日子。
“那……如果可以,你們願意和家中姐妹交換身份嗎?”林清和在學子們讨論的火熱的時候冷不丁問上一句。
學子的聲音頓時就沒了,靜靜的,滿臉震驚的看着講學的林清和。
你在說什麽?換是不可能換的!
林清和挑起眉頭,目光興味盎然,“原來你們也是清楚作為女子的不易的,只是司空見慣,便也不把這回事當作事了,甚至開始攀附對比。”
“沒……沒……沒有……”有學子在底下嗫嚅道。
“先生也是男子,為何這麽幫着女子說話,難道先生就沒有享受到男子的權益了嗎?”一學子受不了底下沉悶的氛圍,站起來與林清和對峙。
呵!秋宜年嘴角掀起一抹嗤之以鼻的冷笑,好一個享受,這些富家子弟根本不懂這所謂的享受,源自無數女子的血與肉,淚與痛。
“就是因為我享受到了,所以,先生我,深感不配。”
“所以此時此刻,站在這裏向你們闡述如如何保全女性的利益。這裏的女性,是指我們同胞的姐妹,我們的娘親,我們的妻子,一切和我們有着千絲萬縷關系的女性。”林清和言語從容,帶着兩三分笑意。
口中的話語卻如利劍刺向那起立的學子。
林清和也沒叫那位臉色漲的通紅的學子坐下,只是開口繼續說道:“我們從哪裏來呢,我們從娘親的肚子裏爬出來的,沒有娘親,我們什麽也不是。”
“娘親在成為娘親之前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們看看府中的姐妹,哪個不是聰慧過人,巧笑嫣然,天真爛漫。你們應該多想想,現如今沒有哪條律法說明女子不得經商科考,她們甚至還比你們多了一條路,直達天聽的女官制度。”
“你們能來青山書院念書,源頭上是你們的雙親受世俗禮法的困境,認為男子就應該這麽做,女子只能在家中煮雪烹茶,相夫教子。”
“最重要的一點,女子若是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來科考,哪裏還有你們的事。”林清和微笑着結束,“那位學子坐下吧。”
“呵!女子科考,她們連書院的門都進不來,科考什麽?換做以前她們別說出門了,一生都只能待在自己的院子裏!”有的學子破大防,直接大聲喊道。
“啊……看來這就是女戶這些律法給我們現在帶來的影響了,十分感謝這位學子的分享。”林清和彎着一雙鳳眸,溫和笑道。
這豈不是連農家子女都不如,一輩子只能呆在自己的院子裏,哪裏也去不得,這哪裏是做女兒的,分明是圈養待宰的牲畜。秋宜年大驚,他不能想象一直不出門會是什麽光景。
如同籠中鳥兒,短暫的幸福過後,郁郁離世。
“這樣,先生我交給你們一項課業,在旬休的時候完成,結合女戶律法談談自己的感想。這個課業名字就叫做,我與姐妹交換生活的一天。”
“記住,交換是指交換身份,包括你們身上的服飾,平日裏的下人,面容妝發,日常都在做些什麽。”
“為了保證真實性,先生我會随機去某些學子府上登門拜訪,是否真的按要求完成課業。”
嘻嘻,林清和在心裏默默笑出聲,面上依舊巍然不動,怡然自得。
他的眼尾不時掃向秋宜年,發現并沒有什麽大問題,提出的課業內容也很好的接收到,神情并沒有不滿,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學子們交頭接耳地讨論,這無異于男扮女裝!哪個學子都不會這麽幹!
此時,左丘栾在吵鬧的人群中顫顫巍巍的舉起手,“先生,我是家中獨子,沒有姐妹可以交換,這課業?”
“左丘栾,左學子?”林清和的記憶力一向好得很,看見眼前這個目含驚慌的學子,就想起了左夫人那張淡定的臉龐。
“我是。”左丘栾颔首。
“那你就跟着你娘親,看看她的一天是怎麽度過的,記得做好記錄,按時完成課業。”林清和想,這樣應該會很有趣吧。
母親一心想孩子科舉當官,孩子想早日完成學業回家繼承家族生意。
這怎麽能不算是一場雙向奔赴呢?
“先生,面容妝發也要一并交換,這不是要我們在家中無顏上桌用膳,無論是哪個學子都不會這麽做的!”底下的學子按捺不住叫起來。
“男子妝點,妖人也!”
“簡直荒謬!”
學子七嘴八舌的抱怨這項課業的不滿,林清和就一直微笑看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輸出。
漸漸的,乙班內沒有學子再說話了,大家默不作聲,不知林清和葫蘆賣的什麽藥。
“說完了,這一項課業就這麽定下了,下次旬休結束按時上交課業。”
“接下來,我們繼續,有哪位學子知道有關于女戶的律法是怎麽誕生的,哪一位開創了女子保護條例,基于當時的情況,為什麽女戶律法能順利實施?”
林清和嗓音徐徐,不帶任何銳氣,目光平和流轉在衆學子間。
由于是第一堂課,林清和不好太打擊學子地氣焰,只是輕輕掐了一下,免得以後有什麽想法都不敢說,這可不利于課堂氛圍的活躍。
今天有關于女戶律法的探讨,林清和希望能在這些學子心中留下痕跡,不要做個麻木不仁,不知世事的得益者。
乙班上大多數是已經考過秀才的學生,腦子還是很好使的,有部分人明白林清和的用意,也有人自甘束縛雙眼,視而不見。
“铛铛。”
下課鐘聲響起。
絢爛的晚霞大片大片湧入天空,橘紅橙紫赤黃,鋪天蓋地。
林清和就伴着這樣美好的晚霞歸家。
“你們說,林院長第一堂刑法課講得怎麽樣,我們真的要去搞那個課業嗎?”一學子興致勃勃地問道。
“我看這個林清和的舉人身份怕是假的!哪有人這麽講學,往常負責刑法課的先生都不像這位林院長一樣,嘩衆取寵罷了。”
“就是就是,提出的想法看法離經叛道,古往今來哪有女子下場科考的。”
“我倒覺着,林院長講的不錯,深入淺出。只有明白了這條律法因何誕生,我們以後在做官時判案,不就更加得心應手了。”
“你們家中是沒有姐妹,還是沒有娘親?沒有娘親,哪裏來的我們。”
“左右不過是交換一日,你們怕什麽!”
“就是着裙裝,着實讓人難為情,萬一被其他書院學子看到怎麽辦?”
……
林清和就着燭光,提筆給白琅月回信。
話說那日,林清和剛給白琅月郵寄回信過去,新的書信又到了,林清和忙于家訪活動,沒什麽空閑時間回信。
今夜月光清亮,燭火幽幽,吃完晚飯後,還有段時間,林清和抓緊時間給白琅月回信。
白琅月來的第二封信上沒寫什麽要緊的事情,主要表達的是為什麽小師兄還沒有回複他的書信,是不是關禁閉連書信都不能回了。
後面一大段都是表達小師兄受苦了,早知道他就不該去考狀元,親自調查他爹的死因,繼承他爹的遺志,為大光抛頭顱,灑熱血。
他應該留下來好好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師兄。
林清和看着白琅月的信被逗得眼淚都出來了,怎麽沒有及時回信連這樣黏人的一面都出來了。
林清和還記得小時候的白琅月,軟軟糯糯,說什麽信什麽,關鍵還經常端着一張肉嘟嘟的小臉,故作大人模樣。
把他教的話一字一句學了個遍,小手還緊緊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開,黏人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