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遠在光都的白琅月此時正在翰林院中上值,做些抄寫孤本古籍的活兒。

他一邊摘抄,一邊心裏想着寄回去的書信何時能收到回信。距離小師兄回去已經有好幾日了,他可是在小師兄回去的第二日就寫上書信,寄回去。

白琅月憂心忡忡的想着,該不會是師父太生氣了,小師兄又不順着師父,時至今日還在屋子裏不得出門吧?

不行,還得寫一封信回去,催催小師兄怎麽還不回信,師父看在他考上了狀元的面子上,怎麽說也得讓小師兄回一封信。

這麽想着,白琅月将正在抄寫的孤本做好記號,已經摘抄的部分放到一旁晾曬,而後迅速抽出一張嶄新的宣紙充當信紙,開始洋洋灑灑。

次日,白琅月便收到了來自他小師兄林清和的回信。

信中描述大概是說,回來定江縣之後,事情變得很不一樣,但他已經作為書院院長接手了青山書院,突發了一些奇想,改變學子的進學模式,還說了一些關于書院學子的趣事,又詳細說了家訪和書院變革事宜。

随信而來的還有一份調查問卷,白琅月将問卷打開,又細細一字一句斟酌着,小師兄在信中暢想的全新書院改革制度。

“果然,小師兄的想法總是會在不知道的時候,給我一個驚喜。這個若是在大光全面開設,那些世家大族還有什麽能夠叫嚣。”

白琅月低低笑出聲,晦暗的光影裏,往日深情潋滟的桃花眼閃過一絲赤紅。

那人,偷天換日,白白享受了那麽久的好日子,是時候該下去了。

白琅月拿着林清和給的調查問卷,貼身放好,準備在離開光都之前找機會再見一次皇帝。

他已經想到該怎麽瓦解被世家大族拿捏住的朝廷命脈了。

*

一架驢車悠悠晃晃的在鄉間小路上行駛,林清和叼着一根翠綠的莖葉,眯着眼仰躺在驢車板板上。

這輛驢車是林清和從車馬行裏租來的,租了兩天,花了他不少的銀錢,林清和打算統統記賬在書院的賬本上,還有其他人的也是,出差怎麽能自己墊付不報銷呢。

為了不疲勞駕駛,他還在車馬行找了個有經驗的車夫,車夫熟知定江縣大部分村子怎麽走,怎麽去秋家村。

路上兩人輪換着趕車,林清和還要包攬車夫的三餐,在一片蒼青湛藍之中用餐,也怪有意思的,風中還帶着泥土與根莖混合的味道。

“王大伯,還有多久才能到秋家村啊?”林清和曲起左腿,伸手遮擋住天上的太陽,在他的臉上落下不規則的陰影。

“林先生,還早着哇!太陽剛剛升起一個半時辰,這要到秋家村得到下午嘞!”王車夫駕着驢車,大聲回複林清和的問題。

“那行,王大伯,你累了換我趕車。”林清和利落回答。

“好!”王車夫沒見過哪個書院先生,哪個讀書人這麽好講話,還和你一個車夫輪流換着趕車,想都不敢想。

這青山書院的林先生人還挺好的,待人也随和,沒那讀書人的清高氣兒。

林清和默默閉上眼睛,心中嘆了一口氣,天還沒亮呢,這位王大伯就已經在林府門口邊上候着了,告訴他不現在這個時候出城門,晚上之前到不了秋家村。

黑漆漆的夜色裏,伸手不見五指,不時有公雞的鳴叫聲,馬兒的晌鼻,流浪野犬的汪汪大叫。

身在古代,今天也嘗到了超長通勤路線,趕早八的滋味呢。

林清和就這樣不時和王車夫輪換趕車,從黑夜至天光大亮,屁-股都要坐成八瓣,震麻了,才趕了一半的路。

真的很懷念現代快捷方便,形式多樣的交通工具。

人家都是想致富,先修路,怎麽到他這就是為了家訪不得不把這個坑坑窪窪的路想辦法解決呢。

林清和琢磨着,怎麽樣才能把簡約版水泥做出來,然後挂個青山書院指導的名頭,讓學子自己啓發自己,做出進階版水泥。

為了科舉,為了家族,為了家鄉,林清和相信青山學子們一定會做出來的。

林清和默默的在青山學子的課程表上又安排了一門水泥制作。

未來幹淨無塵,建造快速,馬車不震的水泥大道就靠你們了。

周圍的樹蔭愈發密集,淺淺的青綠慢慢變冷,樹縫間還可透出江河流動的銀光。

看見了江就意味着差不多快要到秋家村的地界。

林清和看着時間差不多,起來和王車夫換着趕車,他按着王車夫指的方向駕車前行,穿過這片密集的林子,遠遠地看見一群人站在江邊,吹吹打打不知在做什麽。

江邊老樹上綁着不少褪色的紅綢,随風獵獵作響,漫天飛舞,顯得暗沉沉的人群中兩點猩紅格外渺小。

“那邊是在做什麽?是在祭祀河神嗎?”林清和好奇的問道。

人們通常對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暗自感到畏懼,近年來江水泛濫,各地臨江的村鎮紛紛重啓了對河神或龍王的祭祀。祭祀往往寄托着百姓樸素的願望,只求來年風調雨順,過一個好年。

“林先生也知道河神祭祀?”王車夫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起來了,開始滔滔不絕對林清和說起各村祭祀河神的風俗。

“就說我們要去的秋家村,那裏是最靠近定江邊的村子,每年定江都會淹死幾個人,所以村子每年都會定時舉行河神祭祀,來祈求來年平平安安,風調雨順。”

“不舉辦祭祀沒辦法啊,一不舉辦就有人淹死,都說是河神寂寞想要人來說說話。”王車夫面露不忍,手裏不住的揉搓着驢車上的稻草幹。

王車夫家原本也是在臨江的一個小村子裏,小時候發大水那年,目睹了村裏族老為了平息河神的怒火,要求每家各出一個未出閣的閨女供奉給河神。

那天夜裏家家戶戶的燈亮了大半,嗚嗚噎噎的哭聲盤旋在村子上空。他的姐姐第二天就穿上了一身簇新的紅衣,眼睛紅腫。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是姐姐滿心歡喜地說,這是成親時要穿的嫁衣。

姐姐和其他沒嫁人的姐姐妹妹們一身火紅嫁衣,一起被綁着站在了供臺桌上,神情木然。臺下的人不敢擡頭看,沉默中,耳邊只有族老一聲聲的祭祀流程。

姐姐被綁着石頭推進波濤洶湧的定江,幹紅着眼回望沉默似羔羊的人群。

姐姐走了,定江的水也沒有停,村裏人都說是祭品不夠好,要再次供奉。

王車夫的爹娘帶着剩下的孩子跑了,至今也不知最後到底供奉上沒有。

姐姐回頭的那一眼,王車夫至今不敢忘記。

“定江發大水是因為當時的縣令沒有做好河道防汛,河堤築壩,不是因為什麽河神發怒。若是當年的縣令有半分心思放在臨江防汛事務上,也不至于出現河神祭祀。”林清和嗓音輕輕,耐心緩慢的解釋。

“據說當時的縣令中飽私囊,将修建江堤的銀錢入了自己的荷包,直到定江河水泛濫成災,沖破堤壩,造成好幾個臨江村鎮的傷亡,才爆出此事。”

“原來是這樣的麽……”王車夫怔怔愣神,原來他姐姐原本可以不用死的。

林清和也不惱王車夫的走神,只輕快的趕着驢車往秋家村去。

只是離那群站在江邊祭祀河神的百姓越來越近。

近了,林清和才發現,那兩點猩紅的身影竟然是兩個不足十歲的小女孩。

無端的,林清和胸口勃發出一股怒氣,他深知他無力改變這個封建的時代,只是看見還是忍不住想要出手。

可是,他知道,現在沒了這兩個小女孩,還會有頂替這兩個小女孩的女孩出現,說不定還會被祭祀的百姓痛打一頓,以後再也不能踏入這個村子半步。

林清和囑咐王車夫将驢車趕到江邊一旁隐蔽的大石頭處,沒有他的命令不準出來。

“林先生,你是想……”王車夫驚訝于林清和不懼鬼神的大膽,雖然他不滿人祭,但也只是在心裏不滿,不敢有所行動。

“放心,我不和村民起沖突,你在此處接好人,躲好別讓來祭祀的村民發現你。”

林清和肆意一笑,脫下身上礙事的書生長袍,只餘一條亵褲,赤條條的跳進定江中。

幸好今日風和日麗,江面無風也無浪,定江底下暗流不多。

林清和選定的地方是在村民祭祀的有一段距離的下游,足夠讓林清和不迷失方向,順利找到那兩個被投江的小女孩。

王車夫眼睜睜看着林清和一躍而下,他說不出什麽話阻止,只能焦急又心慌的在驢車上等待,還不時看向遠處祭祀的人群,希望沒有人發現此處的貓膩。

祭祀的村民七手八腳麻利的收拾好帶來的供桌,香燭,碗筷等物品,王車夫望向平靜的江面,毫無波瀾。

時間都過了好久,怎麽半點動靜也沒有,林先生是不是……

左車夫一邊不安的想着,一邊看着祭祀的村民隔着樹林,一路敲敲打打路過他的身前。

不得不說,林清和選了個好地方,相隔五六米的地方,那麽多人硬是沒一個發現王車夫。

“林先生哇林先生,他們人都走了,你怎麽還沒上來,這叫老漢我回去該怎麽交代!”左車夫跪坐在江邊無力哭喊。

林先生可是青山書院的院長,還是個功名在身的舉人,他怎麽就一時鬼迷了心竅讓林舉人跳了下去,再怎麽,也是他王老漢跳下去救人啊!

這以後該如何是好,他還有一家老小在定江縣內讨生活,萬一被扣上了謀害舉人的罪名可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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