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
第 16 章
一下子把林清和幹沉默了,秋宜年知道村子裏的村民對自己的家人做了什麽嗎?
林清和不敢賭一個不确定性,只能硬着頭皮問:“你家在哪裏,家中可還有什麽人?”
秋大花一五一十地回答林清和的問題。
秋大花的家住在秋家村的一個拐角上,院子裏種着一棵高高的柿子樹,柿子熟透的季節在村中十分顯眼。
秋大花家裏還有一個娘親和一對雙胞胎妹妹,原本她們家就是從別處搬來的,正好這個村子叫做秋家村,秋爺爺當時便覺得有緣,于是決定在此定居。
她們在這個村子裏的親戚少,這次祭祀原定是抽簽,抽到的那家人不願意,鼓動着村老們讓秋大花代替,說什麽,他們家只有一個女兒比不上秋寡婦家有三個,實在是舍不得。
至于另一個抽到簽的人家,早早盯住了在村子裏無父無母,到處流浪的秋小湖。
“哎呀,這不就是欺負孤兒寡母,沒有男人在家看着!”王車夫一聽秋大花說完,急得猛拍大腿。
林清和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說道:“王大伯,你帶她們兩個在這裏等我,我去一趟大花家中了解情況,天要是快黑了,你們就先回去林府,銀子我先給你結清。”
說着林清和就拿出錢袋掏出銀子遞給王車夫,還額外多給了一部分,畢竟“搶”河神貢品的事在古代可是大不敬。
王車夫推拒了兩聲,只說等林先生一起回去在結清銀錢,但沒能拒絕林清和的硬塞,接過了銀錢。
林清和把剩下的幹饅頭快速吃完,去江邊洗了把手,将淩亂的黑發歸順好,整理整理身上的書生長袍。
他照着微波粼粼的江面,映出的身影看着差不多,就和王車夫說一聲出發了。
此地離秋家村不遠,走個二十分鐘就到了。
林清和一進到秋家村明顯感覺到有人在不斷掃視自己,還不止一個人。
他看準目标,一位在村口井邊打水黑色衣裳的大姐,他微笑着上前詢問:“這位大姐,請問一下秋宜年家是住在這個村子嗎?”
“秋宜年?”那大姐拉起水桶的繩子,将水桶從井中提出,“你是說秋寡婦家的兒子,秋宜年?”
糟了,該不會是秋宜年收到信找人回來阻止祭祀了吧?她們明明已經将送出的信替換了,秋宜年怎麽可能收到信?
“你是誰?為什麽來找他?”黑衣大姐狐疑又警惕的看向林清和。
喲!這身上的料子好得很吶,縣城鋪子裏頭賣得貴着呢,怎的就拿來做外罩了,這小書生看着貴氣得很呢!
林清和不動聲色任由黑衣大姐上下打量,“我是他的同窗,先前他找我借了十兩銀子,一直沒有還,書院裏也沒見到他,想着來他家找他還錢。”
“十兩銀子?你說什麽,那秋宜年找你借了十兩銀子跑了?”黑衣大姐頓時拔高聲量,眼睛都要從眼眶裏跑出來了。
秋宜年這崽子也會做這種事,要是那清高的秋寡婦知道了還不知怎麽哭呢!叫她看不起村裏人!
十兩銀子說借就借,這書生怕不是個傻的,十兩銀子夠一大家子嚼用好幾年了,怎麽那麽傻!這要是她不得把銀子好好藏起來,死也不拿出來。
黑衣大姐的表情既痛心又不舍,好像她才是十兩銀子的主人似的。
随着黑衣大姐大嗓門的傳播,林清和感覺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少了,剩下的更多是好奇。
“大姐,秋宜年家在哪,這銀子要不回去,我就要被我爹家法伺候了。”林清和好脾氣的等黑衣大姐消化完令她恍惚的消息。
“書生你看見那顆高高的柿子樹沒,那裏就是秋宜年家。”黑衣大姐心不在焉地回答林清和的話,此刻她的心思全被那虛無的十兩銀子攝住了心神。
林清和朝她道了聲謝,就往秋宜年家走過去。
“哎哎哎,那俊俏的小書生過來幹什麽的?聽着好像要找秋宜年家?”呼啦啦一群無事可幹的人圍住了黑衣大姐。
“人來找秋宜年要錢的,秋宜年在書院欠了十兩銀子,整整十兩銀子啊!”黑衣大姐神氣十足的向圍觀的村民說道。
“喲,這事兒,今兒趕巧還是祭祀,秋寡婦家,難了難了。”話語裏的落進下石,不懷好意幾乎溢出滿滿黑色的污穢。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只找苦命人吶。”
“你同情,你可憐,你怎麽不讓你家丫頭去伺候河神老爺,裝什麽相!”
今年的祭祀,秋家村大部分人都默認了秋小湖和秋寡婦家必須要有一個去,甚至讓村裏認得些字的人攔截秋寡婦家的信,僞造秋寡婦在村中一切安好的景象,就算發現祭祀也已經過去了。
秋宜年總還是在秋家村住下去的,他一個未考得秀才的書生,誰知道什麽能考上,也許是他七老八十的時候,總不好現在得罪秋家村的村規族法。
林清和的到來給村裏人吓了一跳,以為事情那麽快就暴露了,結果是過來要債的,整整十兩銀子,誰知道秋宜年在定江縣裏在鬼混什麽。
“扣扣。”林清和叩響門扉,聆聽着裏頭匆匆的腳步聲逐步靠近。
“吱—呀—”破舊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來人頭簪一朵小白花,身上的衣裳偏素色,神情枯槁,眼睛紅腫若核桃。
“是阿年讓你來的吧,快進來坐,嬸子這裏也沒什麽好東西招待你,喝得慣糖水嗎?”秋寡婦轉身領着林清和進門。
院子不大,打理得幹幹淨淨,每一寸土地都用到了極致。靠院牆的柴垛碼的整整齊齊,開墾的小菜地郁郁蔥蔥,還建了一圈圍欄防止小雞進去啄菜吃。
門口前還坐着一對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看着有五六歲的樣子,正在認真地剝豆子。
雙胞胎看見林清和進來了,齊齊擡頭對他甜甜笑了一下又低頭繼續一顆一顆地剝起來。
“不用,嬸子你先坐,我們先聊聊發生了什麽。”林清和叫住秋寡婦。
秋寡婦背着身,沒動,“不用說了,你來遲了,大花已經被獻祭了……”
秋寡婦心裏沒有怨怼,說實話那是不可能的,為什麽不早點來,這樣她的大花就不用死了,她也怨不得別人,怪只怪自己為什麽是個寡婦,男人死得早,唯一的兒子又被她送去書院念書,未曾想,一到祭祀就自家女兒被村子裏的人逼着推上去供臺。
她恨吶,她怎麽能不恨。
淚水無聲墜落。
看着眼前失去孩子的母親,林清和無聲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嬸子,我不是秋宜年找來的幫忙的同窗。我是青山書院的先生,姓林,今日登門拜訪實屬冒昧。”
“什麽?你不是?”秋寡婦驚詫轉過身,指腹抹了抹眼角,“林先生前來有什麽事,是不是阿年在書院裏出什麽事了?”怪不得一直沒有信捎回來,這可怎麽辦才好啊?
“秋學子在書院裏表現優異,這次過來是為了了解秋學子家中的情況。”林清和耐心的解釋,“剛才嬸子說的獻祭是怎麽回事,大光早已不能用人祭祀,若是被官府發現是要抓去流放,怎麽還敢有人明知故犯。”
大光王朝從戰亂流離中建立,往日種種禮俗早就被廢了七七八八,其中就有用童男童女祭祀一項。
秋寡婦慘然一笑,“秋家村不會有人讓你出去告發,就算來衙役進行調查,村子裏的人也會層層隐瞞,互相打掩護,狡辯孩子是貪玩不小心失足掉水裏死的。”
“也就是說大花是被村民強搶過去獻祭?”林清和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重點,“嬸子你其實是不願意?”
“哪個當娘的舍得讓自己孩子去受這份罪,我可憐的大花啊,是娘對不住你。”秋寡婦說着眼淚又從眼眶裏直直流下。
林清和不忍,開口說道:“我來的路上看見有人在祭祀,好奇多看了幾眼,發現是兩個不足十歲的女童,悄悄潛入江中把她們救上岸,現在已經蘇醒了。其中有一個就叫做秋大花,兄長叫做秋宜年。”
“我那時候想着,這可真是巧到家了。”林清和朝秋寡婦狡黠一笑。
秋寡婦不知何時捂住自己因激動而張大的嘴巴,滿臉震驚的盯着林清和,這是騙人的吧?
“噓。”林清和左手食指輕豎唇中間,眼睛裏星星點點的笑意安撫着不敢置信的秋寡婦。
“我進村子裏用的借口是秋宜年欠我十兩銀子,祭祀剛結束,村子裏就來生人,村民們肯定很警惕,若是我走後有人上門來打聽,嬸子就用這個借口打發她們走。”
“大花就勞煩林先生帶給我家小子阿年照看了,有什麽要做的盡管吩咐大花,別看大花年紀小,做事情還是很麻利的。”秋寡婦笑中帶淚。
這是秋寡婦這些天提心吊膽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她非常清楚大花是絕對不能留在村子裏生活了。
接下來的話題才輪到林清和的家訪,林清和依照着前面家訪慣有的流程詢問了一遍秋寡婦。
在秋寡婦的嘴裏她們家秋宜年就沒有什麽不好的,家裏家外幹活的一把子好手,她唯一擔心的就是耽擱了秋宜年的溫書時間。
最後林清和看着時間差不多,提出辭別,并囑咐秋寡婦僞裝好痛失孩子的日常生活,不要被村民發現。
林清和囑咐完匆匆告別秋寡婦,再晚就趕不回去定江縣了。
離秋家村村碑不遠處,王車夫趕着驢車,遠遠地看見一個清瘦的身影正在小跑向前。
“是林先生嗎?是林先生嗎?”王車夫扯着嗓子大聲呼喚。
林清和大幅度用力揮揮手,放慢了向前的步伐,慢慢平複自己的呼吸。
五月的太陽不是很大,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但林清和已經在太陽下跑了将近二十分鐘,背部的衣裳被濡濕,額頭上也冒出細密的汗珠。
驢在王車夫的驅趕下,很快來到林清和的身邊,林清和見狀直接撐着一口氣跳上驢車,坐下來休息。
王車夫剛将驢車調頭就聽見林清和問:“那兩小孩呢?”
“都在呢都在呢,林先生仔細看看就見着了。”王車夫呲着個大牙,樂呵呵的回答。
驢車不大,按理說兩個小孩要是在驢車上是一眼就能看見,唯一可疑的便是原本平鋪在木板上的幹稻草此刻亂糟糟堆在驢車的一個角落裏。
林清和湊過去打算仔細看看,冷不丁看見了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心頭猛跳,瞳孔收縮。
“林先生,看見我和大花姐姐了嗎?”秋小湖細細的童音從稻草堆裏傳出來。
“當然看見了,你們好好呆着不要出聲,快到縣裏再出來,知道嗎?”林清和下意識說道。
看見了看見了,兩只眼睛都看見了,魂都要飛了,怎麽那麽能躲,吓死個人。
“林先生坐好了,現在時間算算有點晚,到縣裏就該差不多天黑,晚了就要在城門外睡一宿。”王車夫加快趕驢車的速度。
不抓緊時間趕路,天一黑,什麽東西都出來了,那就危險了。
秋家村是真的偏,有些官道上還長滿了翠綠的野草,張牙舞爪的好不張狂。
他們一路緊趕慢趕,好在趕上了落城門的最後一趟。
回到林府門口時,林清和帶着兩個紅衣小女童站在大門口-活像要飯的上門乞讨。
早上出門的林清和光鮮亮麗,潇灑不羁,誰見了不說一句翩翩佳公子。現在,一身衣裳髒兮兮皺巴巴的,還帶着不少幹稻草,頭發蓬亂。
林清和帶着倆女孩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了林槐夏正在給小池塘的錦鯉喂食。
“小四月,有空沒,帶這倆小姑娘去洗漱一下,我正愁沒人帶。”林清和朗聲說道。
林槐夏看了一眼髒兮兮的三個人,對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帶那兩個小姑娘去安頓。”
秋大花看着越走越近的侍女,不由得扯了一下林清和的褲腿,“那你呢,你去哪,林先生?”
一副倔強的模樣隐藏着強烈的不安,害怕被人抛棄。
林清和蹲下來伸手呼嚕兩下兩個小女童的腦袋,溫和笑道:“不用擔心,這裏是先生的家,去跟這位姐姐洗澡吃飯睡覺,睡醒了就帶你們去書院見哥哥。”
秋大花将信就疑,手中仍不肯放開林清和的褲腿,秋小湖緊緊貼在秋大花身後,大有姐姐不走我也不走的架勢。
“怎麽了,我的魚都喂好了,哥哥你好磨蹭啊。”林槐夏邊說邊提着一盞美人燈緩緩走過來。
黑色的夜遠遠落在林槐夏的身後,一張清雅仙麗的臉龐在燭火映照下越發出塵。
秋大花被林槐夏提燈走來這一幕深深吸引,手指頭不知不覺放開了林清和的褲腿。
好漂亮,就像娘親說的仙女一樣。
秋小湖的反應更加直接,脫口而出就是,“你是從天上下來的仙女嗎?”
還沒等林槐夏開口,林清和就先調笑道:“對的對的,仙女姐姐帶你們去洗澡吃飯睡覺覺,我先走了。”
林清和說完快步離開,累了一天了,早點洗澡吃飯睡覺。
哥哥的人影都跑沒了,這兩小家夥還在直勾勾盯着她看,她有這麽好看嗎?林槐夏眉頭輕皺。
“罷了,你們跟我來吧。”笨蛋哥哥還是一樣不靠譜,這個家沒我不行。
林槐夏提着美人燈,配合小孩子的腳步,慢慢走,輕聲細語的問她們怎麽被哥哥帶回來。
秋大花,秋小湖你說一句,我說一句,踴躍回答林槐夏的問題。
秋大花的眼神一直盯着林槐夏的身上沒下來過,仙女姐姐好好看啊,靠近了更加好看了,身上的衣服也好好看,好香好香,眼睛好溫柔啊。
通過兩個小孩的言語,林槐夏拼湊出今天哥哥出門不僅幹了家訪一件事,還跳進江中救了兩個成為祭品的小女童。
林槐夏怒極,現在世道好着呢,怎麽就總有人偷偷行人祭,大光王朝在女帝的治理下,從來沒有百姓偷偷祭祀,這才多久,又來。
安頓好秋大花秋小湖,林槐夏一腳踏進了林清和的房間,拍醒了睡得正香的林清和。
“小四月,你怎麽來了,早上了?”林清和睡眼朦胧,強撐着精神詢問。
“你什麽時候學會泅水了?”有膽子跳江救人,沒膽子回來說,秋大花不說她都不知道,當時秋大花她們腳上都綁着石頭,還救了兩個,嫌自己的命大?
“一直會啊,我們一起學的……”林清和說着說着,聲音越來愈小,眼皮也耷拉下來。
“不許睡!啊啊!你給我起來!”林槐夏甩了半天林清和的衣領都沒法讓他醒過來。
林槐夏氣哼哼的在林清和的房間裏來回走了兩圈,“哼!什麽毛病!也不知道想着點家裏人,萬一出點什麽事怎能麽辦?”
“氣死我了,又不能在這個時候告訴爹娘,青山書院已經夠他們煩的了。不行,我要寫信告訴白琅月,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提心吊膽吧!”
這麽想着,林槐夏直接就回自己院子書房開始寫信給白琅月,吐槽自己兄長的不靠譜,讓他趕緊一塊幫忙想想辦法解決哥哥的搞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