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搶救

搶救

母親車禍後,陶酥一直在心底祈禱,希望母親能醒過來,和從前一樣。

後來,她慢慢收起了奢望之心,只要陶玉玲能醒過來,癱在床上一輩子也不要緊。

再後來,她就想,不必真的醒過來,也不用非要認得她,只要母親能睜睜眼,再多看看這個世界就好。

或者,就這麽一直睡下去也行,睡到陶酥變老。

再或者,只要母親還活着就行,只要今天還活着,明天先不去想。

現在,連這,都成了奢求。

母親正在裏面搶救,她茫然坐在那裏,大腦完全不能思考。

謝臨淵是來的最快的,他穿着黑色襯衣,同色西褲,領帶松散着,眼鏡也摘下了,幾步搶過來問道:“怎麽樣?”

陶酥卻向他身後看了看,問道:“可可呢?”

她并沒有通知謝臨淵,只是打電話叫宋可可送衣服過來。

謝臨淵指了指身後,站在那裏喘了好一會氣。

“還在裏面搶救。”陶酥面色蒼白,眼神灰暗,像個活死人。

謝臨淵突然抱住陶酥,“放心,媽媽不會有事的。”

陶酥就那麽被他抱進懷裏,猝不及防。

是久違的懷抱,有熟悉的味道,但是她的心麻木着,感受不到絲毫情意。

直到醫生出來交代病情,謝臨淵才放開陶酥,手卻一直搭在她的肩膀上。

“哪位是陶玉玲家屬?”

陶酥指了指自己,卻講不出話。

值班醫生顯然認識她,先是嘆了口氣,然後方道:“陶小姐,你母親長期卧床,你們一直護理的很好,沒有生褥瘡,肺裏也很幹淨。腦梗之後,你判斷準确,第一時間就送了過來,但是。”

醫生頓了頓,“但是,她病的太重了,雖然度過了水腫高峰期,但你母親體質太差,接連感染。”

“沒關系的。”陶酥打斷醫生的話,“我什麽都可以接受,你直接說就可以。”

醫生目中露出不忍之色,“你母親剛剛心髒驟停了,我們已經按壓回來,但是情況很不樂觀,這一會就停跳了兩次,如果再有這樣的情況,你們家屬要全力搶救嗎?”

“除了藥物搶救,有創的措施你們上不上?”

“病人現在很瘦,已經按斷了肋骨了,除顫用不用?”

“ECMO上不上?”

問題一個接着一個,陶酥沉默了。

這些問題她太熟悉了,實習的時候跟着師哥師姐,她不知道跟多少家屬如此交代病重病危。

但輪到她時,她沉默了。

“當然要。”謝臨淵堅定地開口,“請你們,務必全力搶救。”

陶酥抓住謝臨淵的衣袖,似乎想說什麽,但終于忍住了。

“好。”醫生拿過病歷,“那請你們在這裏簽字。”

謝臨淵放開陶酥,仔細看了遍病危通知書,毫不猶豫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麻煩你們了,醫生。”

“放心,我會盡全力的。”

醫生離開後,謝臨淵便開始打電話,申城的二月尚有春寒,他後背卻被汗水浸濕了大片。

謝臨淵打了很久的電話,此時萬籁俱寂,他的聲音在深夜裏格外

響亮。

“不必費心了。”陶酥悠悠開口,“長山醫院是申城最好的神內了,全國也排前三,連鄭教授都說沒有希望了。”

謝臨淵挂了電話,皺眉不語,他覺得陶酥不太對勁,從前她最樂觀,現在卻了無生機。

他正要開口,醫生又從監護室出來,陶酥立刻繃直了身子,搶先過去問:“我媽媽怎麽了?”

“放心,現在基本穩定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

陶酥喃喃道:“真好,真好!”

謝臨淵狂喜,“陶酥,我就說。陶酥!”

陶酥毫無預兆的摔了下去,醫生就在眼前,一張手卻沒撈住,她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去。

“陶酥!”謝臨淵氣急敗壞的要扶起她,卻被醫生制止,他蹲在那裏,拿聽診器聽了聽心肺,又試了她的頸動脈搏動。

“她太累了,情緒起伏太大,沒事。”

謝臨淵急道:“不要緊嗎,需要做檢查嗎?”

“不用,讓她多睡會。”

陶酥閉着雙眼,臉上還有淚痕,她靜靜躺在那裏,睡的像個小孩子。

謝臨淵俯身将她抱起,驚覺她那麽輕,在懷裏,似乎握都握不住。

是許久沒有過的溫暖和安寧。

陶酥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母親的懷抱,尚在懵懂時期,她便總能聞到的洗衣粉的清香。

還有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

她常常生病,每次都要去醫院輸液,媽媽就抱着她在急診的走廊裏等候。

手腳冰涼,臉上卻熱烘烘的難受,溫度計在腋下,咯的她疼。

總是要做很疼的皮試,手背上找不到血管,紮了兩三針後,又鼓成個小小的包。

很疼,疼的她握不住筆。

可媽媽總是把她緊緊地圈在懷裏,下雨的時候淋不到她,刮風的時候也吹不到她,吵嚷的人群更擠不到她。

她躲在那個暖和的,又漆黑的披風裏,沒有風雨,像是還沒出生時,那麽安全。

她很少哭,因為媽媽的手放在額頭上,總是會很舒服。

有時候,也會有冰涼的淚水落到她臉上。

她常以為,那是她哭了。

迷蒙着睜開眼睛,陶酥試圖去喊,“媽媽。”

“陶酥,你醒了嗎?”

“小陶姐?”

不是媽媽的聲音,陶酥嘆了口氣,又睡着了。

陶酥真正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四小時以後,她豁然坐起,卻見自己正睡在床上,葉苗苗正趴在床尾,宋可可則歪在一邊的沙發上。

聽見動靜,宋可可也跟着坐起,見她醒來,又驚又喜。

“小陶姐,你總算醒了。”

陶酥覺得咽喉幹痛,腹中也是饑腸辘辘,頭有些暈,她掙紮着想下床,“我媽媽呢,我怎麽在這裏?”

宋可可過來扶她,“小陶姐,你放心,阿姨沒事,你暈倒了,我們都吓了一跳,你再歇會。”

陶酥搖頭,卻實在站不起來。

“你都一天多沒吃東西了,陳姐給你熬了粥,我去熱熱。”

陶酥什麽都不想吃,“我想去看看媽媽。”

她再次試圖起身。

宋可可給她把鞋子擺正,“謝總守着阿姨呢。有事會打電話的。”

聽見謝臨淵,陶酥又坐了回去,“那我等會再去。”

見陶酥不再倔強,宋可可高興的扶着她躺回去,拿了保溫桶去隔壁熱粥。

陶酥打量着四周,這似乎是長山醫院的VIP病房,以前謝叢安生病的時候,她曾經來過,外面是客廳,也有廚房間。

宋可可出去不久,她就聽見了微波爐叮的輕響。

陶酥喝完了粥,便攆宋可可回去溫書。

宋可可走了,葉苗苗還沒有驚醒,陶酥嘆口氣,打算找個毛毯給她蓋上。

誰料還沒下床,葉苗苗突然坐起,睜大了眼看着陶酥,驚呼道:“老天,你終于醒了!”

陶酥抱着葉苗苗哭了很久。

葉苗苗手足無措,慌亂安慰,“陶酥,酥酥,你別哭啊,阿姨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陶酥瘋狂的搖頭,眼淚鼻涕都抹到葉苗苗身上去。

“我有個瞬間,是希望媽媽就這麽走掉的。”

陶酥啞着嗓子說。

葉苗苗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震驚的扶起陶酥,愕然道:“你說什麽?”

陶酥雙目無神,癱坐在那裏,“她很痛。”

“我給她擦身的時候,看見她躺在那裏,就像一副骷髅架子,只有皮包着骨頭。”

“她的手背,已經沒有地方能紮針了,就連大腿上也抽不出血。”

“脖子上氣管切開了,插着呼吸機,她自己連口氣都不能喘。”

“胃管裏只要打進去些東西,她就會吐。”

“我太自私了,我想讓她陪我,想讓她多活幾天。”

“你說,我媽媽她餓不餓,痛不痛,冷不冷?”

“我怎麽能讓媽媽受這樣的苦!”

“我們從沒有讨論過生死,我不知道媽媽是怎麽想的。”

前幾天,梁雁菖隐晦的暗示過,陶玉玲這樣活着,不過是受罪。

可是她想了很久,她沒有勇氣選擇結束。

陶酥恨自己。

葉苗苗無從安慰陶酥,眼淚跟着嘩嘩的落。

“陶酥!”

謝臨淵大踏步入內,站在她面前,沉聲道:“不必自苦。”

陶酥茫然擡眼,“你說什麽?”

“從出車禍到現在,媽媽其實一直很好。”謝臨淵斟酌着言辭,他說的很慢,但卻無比堅定。

“你們把她照顧的很好,這是醫生說的。”

“她沒有受多少罪,褥瘡很快就好了,偶爾會發燒,她就像是睡着了而已。”

“我們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起碼在此之前,如果她有知,她是願意陪你的。”

“真的嗎?”陶酥不敢相信。

謝臨淵道:“真的。你已經做到了最好,向前看,別回頭。”

陶酥垂首,沉默良久。

“謝臨淵,我想去看看媽媽,你帶我去好嗎?”

“好。”

葉苗苗罕見的沒有和謝臨淵起沖突,她去護士站推來輪椅,又把身上的毯子拿下來,“陶酥,你太虛弱了,坐輪椅去吧。”

陶酥沒有拒絕。

葉苗苗扶着她坐上輪椅,又把腳蹬放好,對謝臨淵道:“麻煩你照顧好她。”

她表情沉痛,難得對謝臨淵如此客套。

“放心,我會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