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皆落索

第122章 皆落索

望着黑洞洞的槍口,佟冰一動不動,栾戰的目光比槍還冷。

“幹什麽?”佟冰不動聲色地問。

栾戰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響起:“我的酒莊剛剛被警方端了。”

佟冰皺了下眉,沒說話。

槍口有些微微發抖,栾戰的聲音還算平穩:“除了你,我想不出警方還可以從誰那裏得到那麽精準的信息。”

佟冰靜靜地聽着。

栾戰的目光忽然望向玩具室,佟冰淡淡地說:“不用看了,我已經找到了。”

栾戰猛然轉過頭,原本清秀的臉抽了抽,很想恢複原狀,卻再也忍不住輕輕抽動起來,忽然間又失笑,以一種相當奇怪的表情望着一言不發的佟冰,就好像在看一種從來沒見過的怪物,難以置信中還夾雜着一抹說不清的驚怒:“現在的卧底都可以和人民這麽互動了?”

佟冰的語聲和他臉上的神情一樣,冰冰冷冷:“都說了,我不是警察,何況,你配做人民嗎,一個罪犯。”

“那你又是什麽?”

“一個想阻止你繼續犯罪的普通人。”

近在咫尺的槍忽然頂在了佟冰的腦門上,栾戰的兩眼布滿了血紅:“你簡直不是人,也不配是警察,你他媽的就是個怪物……”

猛然間,栾戰意識到什麽:“金子跟你串通好的?查的那些資料都是假的…我就知道這事沒這麽簡單,媽的,一群王八蛋!”

怒不可遏,栾戰掄起胳膊狠狠地抽了佟冰一個嘴巴,也許太過用力,自己的手都被震得生疼,佟冰一個趔趄,牙齒硌破了嘴唇,滿嘴的苦澀,吐了一口,卻沒見到一絲血。

“我說過,你不該太自以為是。”佟冰面無表情地說。

栾戰冷笑:“同樣的,你們也別太自以為是,金子要反早反了,要不是孫超死了,他也不會和警方合作吧?”

佟冰不語,栾戰畢竟是個聰明人,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噴火的雙眼迅速冷卻降溫,栾戰刻不容緩,繼續用槍指着佟冰,沉聲命道:“去卧室。”

佟冰沒有動,栾戰森然地:“去卧室,別逼我現在就開槍。”

倆人來到卧室,栾戰眼疾手快,摸出一副手铐,這原本是為今晚游戲準備的道具,他很想把倆個人拷在一起,看看誰會先輸在對方的另一只手上,現在看來,這個游戲實在太不吉利了。

佟冰以最快的速度去奪那只槍,頭部猛地挨了一肘,眼前一花,他倒在了床上,忽然頓悟,栾戰似乎沒有撒謊,他不是真的打不過他,只是從前栾戰還沒想過真的要殺他。

佟冰的兩手被反拷,栾戰迅速收拾東西,錢包、手機、護照……

“別跑了好嗎?跟我一起去自首。”佟冰溫和地說。

栾戰沖到他面前,揮手又是一個嘴巴。

玄關處門禁哔哔作響,栾戰瞬間僵住,從床上一把拎下佟冰,推在身前,栾戰的槍口直指佟冰太陽穴,一臉兇狠地望向門口。

一隊荷槍實彈的警員沖了進來,十幾把槍指着屋裏的兩個人。

對峙中,栾戰唯一的勝算就是手中的佟冰。

崔隊舉着槍,看向孟凡:“不好意思,來晚了點,那邊有人拘捕前給他通風報信。”

孟凡淡淡地:“沒事。”

“放開他,栾戰。”

栾戰挾着孟凡向大門移動,周邊的警員調整着随時可以進攻的角度,亦步亦趨。

“你跑不了的。”崔隊對着肩頭對講機通知外包圍:“罪犯手裏有槍,孟凡已被挾持。”

栾戰看了眼佟冰,怒火中燒,自始至終,這個男人連名字都是假的:“大不了同歸于盡,我死之前一定會先打死他。”

崔隊打了個手勢,圍獵的态勢拉開了一定的距離,跟着倆人一直來到電梯前,栾戰站在孟凡這個肉盾後,發出最後的通牒:“我只要看見有一個警察攔着,立馬打死他,賭一把各位?”

沒人敢動,眼睜睜地看着電梯門關上了,栾戰眼裏的兇光令人不寒而栗。

直接來到地下車庫,栾戰打開那輛跑車,命孟凡上車。

孟凡沒有執行,只是望着慌不擇路的栾戰,忽然開口:“栾戰,你信不信,我其實很想和你一起跑的。”

栾戰一愣,随即怒喝:“閉嘴,到了這份上你還想騙我,可惡。”

孟凡很誠懇:“是真的,你知道的,我也不可能再回去當警察了。”

栾戰的眼裏火星飛迸,似乎要把孟凡燒成了灰,嘴角卻浮上一抹冷酷的笑意:“既然當了婊子就別立牌坊,給老子上車,你來開。”

地下車庫裏,人影綽綽,外圍的警員開始向裏靠攏,栾戰舉槍就射,子彈擦着一名警員的頭頂飛過,栾戰高聲叫着:“再敢靠近,第二槍就是我手裏這個。”

跑車咆哮着沖向車庫出口,撞翻路障,風馳而去,數不清的警燈閃爍不定,如狩獵的狼群,圍捕一只早已無路可逃的惡虎。

跑車稍一減速,栾戰的槍就會敲敲孟凡的腦袋,跑車很快開出了市區,沖向人跡稀少的郊外,世界陷入無邊的黑暗。

“想不到,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開這輛車兜風。”佟冰一絲苦笑地說。

栾戰瞪了他一眼,想罵點什麽,又失去了力氣。

“要往哪兒開?”佟冰淡淡地問。

栾戰半晌沒說話,他不知道,到處都是警笛的叫嚣,正在為他譜寫最後的一曲挽歌。

“你叫孟凡?”栾戰忽然問。

孟凡點了下頭。

栾戰凄惶一笑:“我還是覺得佟冰更好一些。”

“聽我說,栾戰,跟我回去,不見得一定死,可是再這麽逃下去,一定會死。”

栾戰的臉上現出特有的平靜,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狠狠地捏向孟凡的身下,語聲冷冽:“那就一起死吧。”

跑車猛然失去方向,扭動着身軀,孟凡一聲悶哼,豆大的汗珠瞬間滾落,強忍着劇痛握緊方向盤,跑車最終歪歪扭扭地繼續向前開着。

望着孟凡灰白的臉,栾戰笑了:“既然無情,索性廢了它。”手上加重力道,孟凡顫抖着,狠命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喊出聲來,猛然踩向了剎車,跑車吱地一聲尖叫,打橫停了下來,沒有系安全帶的栾戰整個人從前擋風玻璃飛了出去,又是一聲砰的巨響,駕駛座上的氣囊彈開,打在孟凡的臉上。

猶如從地獄返回人間,孟凡急喘着,方才意識到自己還活着,顧不上周身的疼痛,打開跑車的軟蓬爬了出來,費力擡起頭,不遠處的栾戰已經從一堆碎玻璃渣中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奔向路邊的玉米地,消失在無邊的黑暗裏。

“栾戰,回來……”孟凡下意識地喊着,聲音卻全堵在喉嚨,勉強站起身,雙腿一軟,又跌落在地,啊……雙手忍不住捂住身下,疼得幾乎再度昏厥,隐約聽見越來越近的警笛聲,咬了咬牙,重新站起來,向着栾戰消失的方向奔去。

栾戰深一腳淺一腳地跑着,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也顧不得滿身的傷口在流血,只是茫然地撥開猶如小刀般割開皮膚的玉米葉,能聽到的只是自己呼哧帶喘的聲音,這是一種逃亡的聲音,仿佛許多年前,那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鬼影,逼迫着自己浪跡街頭,命中注定,這輩子,總是在逃亡,似乎人生只有一個念頭可以支撐踉跄的腳步:決不能被逮到。

身後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音,栾戰回過頭,玉米地裏,那個男人的身影又出現了。

“滾,否則我真開槍了。”

“栾戰,跟我回去,我會為你求情的,我會說那個賬簿是你主動交給我的。”

“滾!”

不知哪些骨頭斷了,栾戰再也跑不動了,身後的孟凡撲了過來,倆人一起摔倒在玉米地裏,栾戰似乎忘記手中還有槍,與男人扭打在一起,帶着所有的憤怒和宣洩,男人并不怎麽攻擊,承受着一切,也絕不放開抓住的罪犯。

很快的,玉米地裏人頭攢動,燈光閃爍,栾戰驚看四周刷刷而動的玉米葉,終于擡起一只腳,狠狠地踹在糾纏不清的男人的臉上。

孟凡終于放開了手,栾戰扭身又跑,孟凡再次爬起來去追,并大聲喊着:“我們在這裏。”

栾戰忽然站住了腳,轉過身,目光定定地望着蹒跚而來的男人,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還在出賣他……雙唇一抿,舉起了手中的槍,孟凡瞪大眼睛望着距離自己只有兩三米的槍口,輕聲喚着:“栾戰……”

栾戰的眼睛一眨不眨,決絕地扣動了扳機,黑暗中,火光爆閃,孟凡似乎聞到那抹熟悉的火藥味,一瞬間,他忽然想到了曲冬青,他還沒來得及再看他最後一眼。

為什麽?

開槍的人和中槍的人,都在詫異,為什麽沒有死?也沒有血?這麽近,居然沒打中?

栾戰愣愣地望着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

砰——又是一聲槍響,栾戰身體一顫,緩緩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胸前開了花,正有一片血紅色滲了出來,他茫然地看向佟冰的身後,那是一張很熟悉的臉。

孟凡迅速向身後看去,開槍的人居然是金子!

栾戰搖晃着,向孟凡走了兩步,終于不支,向下倒去,孟凡喊着栾戰的名字,跑過去抱住了他,捂住汩汩冒血的胸口,臉上的汗水砸在栾戰滿是血污的臉上:“栾戰,不要,別死,會救活你的,堅持一下,就一下,栾戰……”

栾戰望向男人那雙落了星星的眼睛,居然濕潤了,猶如星星墜入了湖裏。

“就…動了…那麽一點真,滿盤皆落索……”栾戰的雙眼越過男人的頭頂,緊緊盯着墨藍夜空裏那枚淡淡的彎月,鐮刀似的,眼中那點光,終于熄滅了。

“孟警官,你沒事吧?”跑過來的金子想要扶起孟凡,孟凡狠狠地掀開他,金子沒站穩,一屁墩坐在玉米地裏。

“你幹什麽?我救了你诶。”金子沒好氣地說。

四周腳步聲紛至沓來,無數的手電光将這片玉米地照得亮晃晃,孟凡沒有動,依舊抱着栾戰還很溫暖的身體,望着那雙直愣愣地瞪着天空的眼睛,孟凡緩緩擡起手,替他阖上了雙目。

缤紛的燈光,雜亂的語聲,晃動的人影,仿佛一切都還在繼續,仿佛一切又都靜止了,金子被繳了槍帶走了,口中不停地喊着:“我救了孟警官,是我救了他。”

懷中的栾戰終于被硬生生地搶走了,躺在黑色的裹屍袋裏,又眼睜睜地看着他被擡上救護車。

“孟凡,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對着渾渾噩噩的孟凡,崔隊終于吼出了聲。

孟凡的眼珠動了動,對準了焦距,終于看清了眼前,崔隊、劉局,連鄭教授都到了,還有往日那些熟悉的面孔。

“師哥,你沒事吧?”

“凡兒,哪兒受傷了?”

“這次任務完成的相當出色,準備歸隊。”

……

鄭教授走過來,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孟凡,人死了不要緊,我們找到了實驗室,還有抗生素的配方,你功不可沒,是真正的英雄。”

人死了不要緊……孟凡默念着這句話。

任務大功告成,衆人皆大歡喜。

孟凡忽然轉身跑向一旁的樹坑,開始嘔吐起來。

“師哥!”劉瑞瑞急忙跟過來,拍着他的後背。

周邊又響起一片嘈雜之聲,關心的,擔憂的,喊救護人員的,不容分說,孟凡被架上了一輛救護車,以極其狼狽不堪的樣子結束了英雄之旅。

一雙靈巧的手,握着水果刀,玩轉一個蘋果,長長的皮沒有絲毫斷裂的跡象,蘋果脫衣去核,瞬間又變成大小均等的方形塊,盛在玻璃缸中,插上牙簽,做完這一切,琥珀綠的雙眼望向躺在床上的人,這才發現,床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曲冬青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德行:“醒了?”紮起一塊蘋果,舉到孟凡的嘴邊。

孟凡搖了搖頭,依然不錯目地望着曲冬青。

放下蘋果,曲冬青站起身,還整了整衣襟,然後湊到男人面前,毫不客氣地貼上男人依舊有些發燙的嘴唇。

男人沒有動,木頭人似的,任憑曲冬青的唇停留了片刻,清冽的幽香,熟悉又陌生。

移開雙唇,曲冬青審視般地望着,男人的反應有些冷淡。

曲冬青站起身,又端起那碗蘋果,自顧自地吃起來。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貌似還很貴賓的那種,孟凡動了動,只覺得渾身有些酸痛,并不覺得哪裏有異樣,一切都很正常。

“沒受傷,可能是太累了,有點發燒,好好休息幾天就沒事了。”曲冬青淡淡地說,順手用水果刀插起一塊蘋果,又遞到男人跟前。

孟凡輕輕推開,終于開了口:“你下山了?”

“嗯。”

“貧血好些了?”不知為什麽,總覺得曲冬青的臉色過于蒼白,人也清瘦了些。

“還好,你呢?”

倆人彼此望着,良久,孟凡才說:“也還好。”

曲冬青忽然笑了下,語氣雖涼,話卻不涼:“我可是想你想的緊呢。”

孟凡臉上的笑容,稍縱即逝。

病房裏過于安靜,曲冬青輕咳了一聲,又拿起刀子插了塊蘋果,遞過去:“潤潤嗓子,嘴都爆皮了。”

孟凡緩緩地接過刀子,望着刀尖上的蘋果,眸色沉沉,咬下那塊蘋果,酸甜的汁水濕潤了幹燥的唇舌。

“好吃吧?這可是老鐘自己種的,方萃偷吃了不少……”話音未落,一道寒光突然晃了眼,孟凡手起刀落,劃向自己的手臂。

“卧槽!”曲冬青搶上一步奪刀,已經遲了,孟凡的小臂上一道血口,正呼呼地往外冒着鮮血。

孟凡直眉瞪眼地望着那個傷口,皮會破,血照流,事情并沒有按預想中的那樣發生。

--------------------

我知道,這章有點悲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