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聞琴一箭
聞琴一箭
美人撫琴,樂音清韻。
即使平時再不對盤,在座的人都興趣盎然賞着琴樂。
樓棠月給自己倒了盞紅紫色的果酒後起身,她慢慢走到花藤旁,半倚着藤架,輕輕搖着琉璃盞,果酒因她動作蕩起微微漣漪。
感受到幾步之遙的蘇琳琅微不可查望過來的眼神,樓棠月微微挑眉。
約半柱香時候,琴音止,花影收斂衣袖,起身斂衽一禮,然後側首示意蘇琳琅抱琴。
“你怎麽就彈一曲?”有人皺眉發問。
花影眸子微動,她遙遙看了過去,眉眼冷豔:“一曲值千金,微家主付了千金,所以只彈一曲。”
“不過區區一青樓女子!”那人惱了,轉眸想找微夫人,卻發現她不知何時沒了蹤跡。
花影收回目光,提步就要走。
見差不多時候了,樓棠月邁出一步,準确無誤踩在石頭上,腳下一滑,直接向花影撲過去:“姑娘小心!”
衆人一聲驚呼。
樓棠月這一撞,直接和花影一起倒地上,不過好在她及時用手撐在地上,避免了直接撲在花影身上。
“阿月!”
其他人不認識她,剛與她相識不久的姜夫人卻是毫不猶豫地過來了。
她彎腰扶起樓棠月。
樓棠月拍了拍了自己沾灰的袖口,然後垂眼,看着躺在她身下皺眉打量自己衣裙的花影,她上前一步,将她扶了起來。
“花影姑娘,真是對不住了。”她神色歉意。
花影冷冷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就要冷着臉離開,目光卻在掃到她身邊的姜夫人時頓了頓。
樓棠月看向姜夫人:“姜夫人,可否借你手帕一用,這花影姑娘的臉上還沾着灰塵。”
姜夫人聞言從衣袖中取出手帕,含笑遞給花影。
花影驟然彎唇笑了笑,宛如焰火破冰,冷豔動人,她出手接過手帕,望着姜夫人,意味深長道:“多謝姜夫人。”
姜夫人愣了愣,禮貌性回以笑容。
“這是怎麽了?”
柳婉君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院落裏,她看着這邊聚成一團的樣子,走了過來。
樓棠月出言将事情始終告訴了她。
她舒眉,沉思片刻,便吩咐身後桐歲:“桐歲,帶着花影姑娘去廂房換衣裙。”
花影沒有拒絕,只颔首以示感謝。
蘇琳琅全程不發一言,只有路過樓棠月身旁時才隐晦看了她一眼。
柳婉君原是怕這些夫人小姐無聊,于是去讓人将繁華亭那邊收拾出來,現在回來正是要邀請她們前去賞花。
微府侍女皆垂首引着客人。
樓棠月慢慢走到柳婉君身旁:“今日之事,多謝婉君相助。”
“阿月這是故意的嗎?”柳婉君看着她,語氣中沒質問,只有幾分好奇的意味。
“噓!”樓棠月趕忙輕輕捂住她嘴。
柳婉君笑得桃花耳珰亂晃,她悶聲道:“好好好!阿月忙自己的去吧!”
樓棠月舒了口氣,剛打算離開去尋蘇琳琅,轉身卻看見依舊怔在原地的姜夫人。
眼神微動,她沒上前相問。
而另一處,竹林那頭的聚會則是一副詩性附雅的場景。
流水潺潺,青石綠山,有人已經因為酒醉而躺在石桌上。
微莫生慢悠悠喝着酒,聽着耳畔的醉鬼自以為是的讨好之言,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姜尚。
他笑着,偶爾喝着手中清茶,與身旁人相談甚歡。
自那日在青樓灌過他酒後,在自己面前,他便滴酒不沾。
果然動作過急,引起他的懷疑了。
竹葉沙沙而動,有人着雪衣而出,眸色清淡,唇邊噙着淡淡笑意。
有人遙遙相問:“聞兄,不是派你去邀請那彈琴的花影姑娘嗎?難道以聞兄之姿也沒請到?”
微莫生喝了一口酒,挑眉。
膽子真大,若是裴聞雪有意記恨,怕是他這般折辱之言,活不過明天。
不過——
裴聞雪拿起石桌上酒盞,手輕輕搖晃着卻不喝,他神色間有淡淡惋惜之色:“李兄說笑了,聞某再有能耐,今日可也請不到花影姑娘出席此處了。”
嗤笑一聲,微莫生神色莫名。
果然,他根本不是會在意這些的人!
“哦,花影姑娘是出事了嗎?”他身邊的人好奇問道。
緩緩停了動作,看見杯盞中半濁的酒毫無波瀾後,裴聞雪擡眼,慢慢看向姜尚:“是出了點事,很可惜。”
姜尚神色未變,似乎根本不在意這邊。
裴聞雪收了目光,看向了正笑着看戲的微莫生。
微莫生端正坐姿,輕咳一聲,道:“我前些日子花了重金采購珍貴罕見花木,諸位可想一觀?”
“自然!”
“見花而語,聞香賦詩,真是人生樂事!”
于是除了徹底醉倒的客人,一大波人浩浩湯湯出了竹林。
…………
桐歲引着花影和蘇琳琅進了廂房,不一會兒,她便出來了。
樓棠月忙側身躲在假山後面,等桐歲走過,她才走了出來,從腳邊撿了塊石子,直接扔了出去。
石子撞在木門上,發出細細沉悶一聲。
約半息,蘇琳琅推開木門出來。
樓棠月探出頭向她招了招手。
她輕步跑了過來,攬起樓棠月藏在假山後,見木門沒有再開後,她才松了口氣。
“不用擔心,她一時半會應當不會出來。”
樓棠月挑眉,安慰道。
蘇琳琅回眸看了她一眼:“你怎麽膽子這麽大?”
眨了眨眼,樓棠月望着她略有些急切的神色,了然道:“你知道花影是巫族的人?”
沉默半晌,她颔首:“一開始便猜出來了,但我不能揭穿,既然他們想控制我,便由着他們。”
果然一如既往的聰明冷靜。
樓棠月心中贊嘆,她嘆了口氣,拉住她的手,道:“留在這裏吧。今日之後,便是和巫族徹底撕破臉之際,你若是再落入他們手中,下場不堪設想。”
蘇琳琅敏銳捕捉到她話中的意思,她不由收緊了手,若有所思道:“原來他來這裏竟然是為了鏟除這裏的巫族勢力。”
“只是。”她哭笑不得,“在蘇府是巫族叛徒的前提下,阿月覺得他會相信我嗎?他難道不會覺得我也是僞裝的巫族人。”
樓棠月擡眼認真看着她:“我覺得琳琅不是。”
“你是嗎?”
蘇琳琅怔然片刻,搖了搖頭:“不是。”
彎唇笑了笑,樓棠月挑眉:“那就沒事了。”
蘇琳琅也笑了出來,良久,她才垂頭,低聲道:“我覺得我爹也不是,但……”
千言萬語在心中,她最後只道:“罷了。”
話語剛落,有腳步聲傳來,樓棠月反應很快地捂住蘇琳琅的嘴,然後微微側身,将兩人身子隐藏在扶疏花木中。
一個身影很快出現在甬石道上。
待那人走過假山,樓棠月才微微探出頭,看見了那一抹青色有些眼熟的身影,她收回目光。
只聽“吱呀”兩聲,木門打開關閉。
樓棠月收回手,才看見蘇琳琅有些震驚的目光。
“你可見過那位男子?”樓棠月低聲問道。
“嶺南縣令,自是見過。”蘇琳琅眉眼詫然,“沒想到,花影一直私下見的人是他!”
“他們一般什麽時候見面?”樓棠月問道。
蘇琳琅擡眼看她:“一般是月初和月終,不過花影從不讓人跟着她,衆人也都以為是那位每次一擲千金的貴客不肯露面,只想和她私下會面。”
卻不想,原來是真的不能露面。
蘇琳琅望着閉得緊密的木門,心裏道。
樓棠月算着時候望着廊道,果然,下一秒,姜夫人的身影出現在此處。
她轉頭看向蘇琳琅:“你就藏在此處,待事情解決後再出來。”
說完,不等她反應,便提着裙擺跑了出去。
“姜夫人,你怎麽在此?”樓棠月上前阻了她往前的步子,開口問道。
姜夫人神色算不上好看,但就算這般,她也勉強笑了笑:“我剛剛好像看見了姜郎,于是便随着他過來,怎麽現在尋不到人了?”
眸色沉了沉,樓棠月笑道:“可用我陪姜夫人在此處找找?”
“不用了,我或許是看錯了吧!”姜夫人轉身,竟是一副要離開的樣子。
“吱呀”一聲,有人推門出來。
“我真的沒事,姜郎你來看我我就很高興啦!”
“委屈你了。”
女子和男子的話語遙遙傳來,風和日麗,沒有絲毫遮掩,卻讓站在煦日下的人如置冰淵。
姜夫人轉過了身,望了過去,目光間皆是寂然。
那女子的聲音她剛不久前聽過,此時她的嗓音不複之前的冷然,而是帶着些許甜蜜。
而她那正人君子,不戀美色,待她溫柔且疏遠的夫君,正用她從未見過的一副親密樣,哄着懷中的女子。
她上前幾步,将步子踩得毫不遮掩,于是兩人望了過來。
她的夫君神色大變,他霎時推開懷中女子,看着她想要開口,卻被陡然抱住他手臂的花影阻了話頭,她挑釁般看向姜夫人:“你知道你是什麽嗎?”
“花影!”姜尚怒斥出聲。
姜夫人看見他罕見的發怒神色,退後了兩步,笑了起來。
原來連真正的喜怒哀樂他都從未在她面前展現過,夫妻數年,不過假象!
“我有說錯嗎?”花影卻不在乎,只望着姜夫人,道,“我與他從小一起長大,情意非常,你算什麽!”
“她當然算一腔真心喂了狗!”
樓棠月上前幾步,遠遠望着兩人,眉梢輕挑,似笑非笑道:“至于你們,才要好好想想你們算什麽!”
她話語剛落,一陣喧鬧聲傳來,仿佛有很多人向這邊來一般。
姜尚徹底卸了僞裝,他面無表情看着樓棠月,道:“我見過你。”
“或許吧。”樓棠月倒不在乎。
姜尚推開抱着他的花影,下了石階,臉上浮現淡淡譏諷,遠遠看着她,仿佛打量的是一個他可以随時捏死的物什。
“你以為憑借這個就可以扳倒我?”他語氣涼涼,飽含威脅之意。
樓棠月掩唇笑了出來,她道:“你我無冤無仇,我為什麽要扳倒你?”
姜尚神色微凜,顯然是想到了什麽。
衆人已經走到此處,不小的廊道擠着不少人,微莫生先是慢悠悠走到紅柱子旁,道:“難不成姜縣令與夫人是來在此處邀請花影姑娘來為我們彈一曲的嗎?”
“花影姑娘一曲千金,我可掏不起了,姜縣令要聽恐怕要自掏腰包!”
有人聽了他話笑了出來:“家主謙虛了,誰不知你富可敵國!”
于是衆人皆起哄起來,讓微莫生掏銀子請花影彈奏一曲。
微莫生不語,只遠遠看着姜尚。
“此事何須微家主出手。”姜夫人冷笑一聲道。
見她首先開了口,有些敏銳的人已經琢磨出些許意味。
她繼續道道:“花影姑娘與夫君既然交情匪淺,又何必隐瞞,徒讓微家主一而再再而三地破費。”
明了她意思的人霎時候都瞠目結舌了起來。
一則沒想到毫無污點的姜尚私下竟然養着個女子,二則姜夫人竟然這般撕破臉皮,不給自己夫君留絲毫面子。
“這……男子愛美乃天性,倒也能理解!”有醉酒男子出言,倒是不覺他有錯。
“是嗎?”樓棠月冷聲開口。
男子看着她:“怎麽不是?”
樓棠月白了他一眼,看向各有心思的衆人,只道:“聽聞姜縣令一向勤儉,姜夫人常常以己銀子補貼家用,卻沒想到他還有銀子去養花影姑娘,可憐了姜夫人啊!”
衆人立即想起坊間傳聞的花影姑娘的恩客每次一擲千金的事情。
這有銀子盡數砸青樓,勞累自己的發妻,這行為,堪稱沒有良心。
衆人恍然,一瞬間不敢相信這是面前這位人人贊頌的縣令做的事!
有腳步聲傳來,微莫生道:“大家給讓個道。”
紛紛讓開,于是便見裴聞雪領着一人慢慢走過,他神色淡然,唇角還含着淡淡的笑意。
走到微莫生身旁,他停住步子,目光現在樓棠月身上停了停,然後才看向姜尚:“姜縣令,聞某為你帶來一人,他說有急事禀告。”
有人從他身後走出,下了石階,一步步走到姜尚幾尺之距。
“譚縣丞,有何事禀告?”姜尚神色微緩,幾乎和顏悅色地開口。
譚縣丞跪地:“微家主前些日子報官府中金庫被盜,我尋了許久,終于在一處地方發現了滿室的黃金。”
“哦。”姜尚面無表情看向微莫生,道,“何地?”
譚縣丞擡頭:“姜府。”
衆人嘩然。
今日不過是來參加個宴會,怎地聽了如此驚天大秘密。
微莫生不是同姜尚一向關系很好,如今因何事竟然反目成仇了!
“微兄?對于在我府上的黃金,你可知道緣由。”
這時候,姜尚竟然開口詢問起微莫生。
微莫生神色懶懶,勾唇笑了笑:“縣令想說,我府上的銀子是長腿跑你府上去的嗎?”
姜尚面色霎時冷了下來,眉目間透出幾分陰狠。
卻在此時,不知誰大呼了一聲:“那是誰?”
樓棠月随聲望去,只見不遠處屋檐掩着一黑色人影,下一瞬,只聽如同崩緊琴弦的低沉兩聲,響亮的“唰唰”聲随即而來。
樓棠月未來得及反應,眸間已經映出了黑若玄鐵般的箭矢。
眨眼功夫,就要到她面前。
剛向後撤了一步,耳畔便有人喊了一聲:“樓棠月!”
有手狠狠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懷裏一帶,她傾倒身子,直接撲到了來人懷裏,淡淡檀香味撲面而來,青年卻悶哼了一聲。
只聽“噗嗤”一聲,溫熱血液濺上了她眼角,視線處,霎時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