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輕薄之事
輕薄之事
令人惶恐的尖叫聲響起,随即便是紛亂的腳步聲。
喧鬧人群中只能聽見微莫生略有幾分肅然的聲音:“諸位莫怕,我微府的秘衛可不是吃素的!”
樓棠月反應遲緩地眨了眨眼,血珠從她眼睫滑落,墜到她緊握的手上,一滴一滴,宛若沸水般燙手,讓她不覺松開了手。
她被青年攏在懷裏,只能聽見他似壓抑着痛苦一般的喘息聲。
“殿下?你沒事吧?”
她輕聲開口,聲線有一絲不易覺察的顫抖。
青年并未答,樓棠月霎時瞳孔微顫,一顆心猛地被提起,她慢慢擡頭,只待看見青年的神情之際,一微微涼的手覆上了她的雙眸,遮住了她的視線。
然後她只感覺攏在腰間的手驟然收緊,衣物摩擦聲響起,青年似是躬身,散開的長發被風拂至她耳畔,猶碰未碰。
下一瞬,青年的頭擱在她肩上,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嗓音溫和:“阿月,我疼。”
樓棠月皺眉,上手撥開他的覆在她眼上的手,然後伸出雙手抱住他,手下一點點滑過,她先是觸到洇濕的布料,然後觸到了冰冷的箭矢。
難怪會靠在她身上,這箭傷莫不是直接貫穿了他後背!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裴聞雪低聲道:“沒有那麽嚴重,阿月放心。”
“但也并非不嚴重吧!”樓棠月手微微發顫,看向将客人差不多盡數疏散的微莫生,質問道,“大夫為何還沒來?”
微莫生這才将目光懶懶投來,他望了一眼,只道:“這不是怕他一命嗚呼,給你們敘話的時辰嘛!”
他這般說着,面色卻也并不輕松。
恰至此時,兩個穿着黑衣的男子狂奔而來,看着裴聞雪虛弱的樣子,他們面色大變。
“看什麽看!先把人移進廂房裏!”微莫生道。
一個男子上前将裴聞雪背在背上,樓棠月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起已經閉上了雙眼,而他往日如雪般霜白的衣袍已是血紅一片。
樓棠月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血,就要跟着一起去,走了兩步,她這才看見癱坐在地上的姜尚和站在一旁靜靜看着他的姜夫人。
姜夫人早已沒了剛遇見時的意氣模樣,她雙眼無色,俨然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樣子。
而姜尚垂着頭,摟着懷裏腹部鮮血橫流,已經失去生氣的女子,痛苦地呢喃:“花影,不該是你!不該是你!”
原來另一箭是沖着姜尚來的!
樓棠月面無表情路過他身邊,聽見他呢喃時冷冷道:“該死的是你!”
姜尚擡起頭,往日人人誇贊的一張和煦的臉上陰雲滿布,他開口,似詛咒般:“你會死的!”
“姜縣令還是先管好自己的命吧!”樓棠月冷笑一聲,撂下一句話,然後徑直離開。
廂房門緊閉,想必大夫已然到了,那兩侍衛就留在廂房裏。
微莫生擡起一雙桃花眼,細細打量着樓棠月,眼中意味難明。
她看了過去:“家主有何話要說?”
他眉角輕輕一壓,一張漂亮的臉上閃過一絲惡劣的笑意,他道:“如果他死了,你會怎麽辦?”
“一命還一命,誰取走他的命,我就取走那人的命。”樓棠月毫無笑意地笑了笑。
微莫生因她的話稍微驚詫了會,不過他很快又道:“我還以為你會殉情。”
這人,白長一張好看的臉,每說一句話就想讓人多抽他一巴掌!
樓棠月冷冷看了他一眼,開口問道:“那若是家主出了這樣的事,你覺得婉君會如何做?”
微莫生雙眸微眯,他瞧着她,開口:“你都知道什麽?”
譏諷般地笑了笑,樓棠月定定看向他:“家主以為你能瞞得住什麽?”
說着,她慢悠悠将視線投向不遠處出現的一抹倩影:“你很愛她吧。”
“閉嘴!”
微莫生低斥。
“自欺欺人!蠢得要死!”樓棠月挑眉,道。
話語剛落,柳婉君便提着裙擺趕到了此處,她用袖口擦了擦額間因奔波而出的汗,目光有幾分迷茫:“我去換了個衣裙的功夫,府裏這是怎麽了?”
在她身後護着她的微府侍衛走了過來,他跪下:“屬下還未追到殺手,就遇到了夫人,屬下怕那殺手還有同夥,于是便派其他人去追,自己護着夫人來家主身邊。”
微莫生微微眯眼:“知道了。”
侍衛起身,離開。
“殺手?”柳婉君不解,“微府防守這般嚴密,怎麽會有殺手這般光明正大在這裏面殺人?”
是了!
樓棠月驟然擡眼,微府秘衛算不上一等一高手,但功夫都并不弱,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行動的,只有微府裏的人!
顯然微莫生也想到這一點,他神色霎時間難看無比。
柳婉君上前,輕聲安慰:“夫君莫要着急,既然是府中人,現在封鎖微府,他定會有馬腳露出!”
微莫生看了她一眼,然後道:“即日起,封鎖微府,将府邸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來!”
聽着耳邊響起的搜查的聲音,樓棠月眸色漸漸凝住。
她為何還是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見她臉上還沾着血,柳婉君過來從長袖取出手絹遞過去:“阿月莫要着急,微府大夫醫術極高,聞公子定會沒事的!”
樓棠月聞言舒了眉梢,她接過手絹,并未擦拭臉上血跡,只輕輕颔首:“多謝婉君。”
木門打開,滿頭銀發的大夫擦着汗出來,他道:“幸好射箭之人功力不行,隔着距離,只射入了箭尖,不然這位公子怕是兇多吉少。”
“那就好。”柳婉君柔聲道。
微莫生也松了口氣。
樓棠月一顆高高吊起的心這才緩緩放下,只是還未來得及喜悅,她神色驟然頓了頓,腦中莫名閃過什麽。
可還未抓到那絲想法,裴聞雪的侍衛已經出來了,他先看着微莫生,道:“主子說,若是下次再聽你亂說話,就讓你這輩子都說不了話。”
微莫生瞪大眼神,他看着木門半開的廂房,大聲道:“你見色忘義!你忘恩負義!”
“你!”侍衛頓時黑了臉,但礙于有人,他暗暗提醒,“家主慎言!”
“夫君。”柳婉君開口,“聞公子受傷這般嚴重,你同他置什麽氣!”
微莫生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侍衛又看向樓棠月:“主子讓姑娘進來。”
樓棠月随他進了廂房,滿室沒有血腥味,反而氤氲着淡淡藥草的清苦味。
她轉頭,望見了不遠處的博山爐裏已經燃起了青煙。
兩名侍衛都悄悄退下了,“吱呀”一聲,木門也被關住了。
樓棠月掀開簾幕,踏進了內室。
裴聞雪正坐在床榻上,聽見聲響,他微微轉頭,只着雪白中衣,衣領松垮,露出雪白的肌膚。
他如墨長發未有一絲裝飾,盡數散開,顏色似上好潤澤的黑玉一般,可他的臉色卻在這般映襯下比寒日裏的雪還要蒼白,唇上更是沒有一絲血色,瞧着易碎又凄婉。
樓棠月一時間不敢向前邁一步。
裴聞雪如鴉羽般的眼睫微顫,他烏黑的瞳孔溢出淡淡笑意,唇角微彎道:“阿月這是怕我要你負責,所以不敢上前?”
負責?
樓棠月思慮片刻,拿起腳邊的木凳,上前幾步放在床榻旁,然後坐下:“殿下說得不錯,你為保護我受了傷,我該為殿下受的傷負責。”
見她這般認真的樣子,裴聞雪忍不住彎唇笑出了聲。
“殿下笑什麽?”樓棠月疑惑。
裴聞雪收斂笑意,他微微垂身,靠近樓棠月些許,輕聲道:“此負責非彼負責,阿月誤會了。”
瞧着他清淺的眸色和其間難以琢磨的意味,樓棠月道:“殿下何意?”
裴聞雪擡起手,密密麻麻如同血肉撕裂般的疼痛從後背傳來,他卻臉色不變,只取走樓棠月攥在手裏的手絹,然後替她擦拭起臉上的血跡。
樓棠月雖不明了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也知道他這樣動作定會疼痛,于是将臉湊近了些,手撐在榻上,方便他動作。
垂眼看着她清透如同琉璃的眼眸,裴聞雪無聲嘆了口氣。
他手上動作不停,道:“巫族之事是我要查的,姜尚也是我要扳倒的,巫族其他暗藏的人看見我的動作,自然想放棄姜尚這步棋,于是來要他命并不意外。”
“只是。”
他語氣頓了頓。
樓棠月望着他:“殿下沒有想到那人會對我出手。”
“不錯。”裴聞雪冰涼的手指隔着手絹輕輕摩挲了她微皺的眉梢,面上浮現出幾絲她看不懂的情緒,“阿月險些因我的緣由丢了命,所以阿月并不欠我命,自然不用對我受傷負責任。”
所以,他這是在害怕嗎?
意識到這點的樓棠月眼睫顫了顫,她呼吸微窒,微微怔住,只感覺着心頭湧現莫名的異樣。
“責任。”她壓下那點異樣,強做鎮定道,“所以,殿下想要我負什麽責任?”
收回手,打量她不施粉黛的臉,裴聞雪忽地笑了:“我這一人潔身自好,一向秉持離異性三尺之遠的距離。”
他垂頭,散開的墨發晃着樓棠月的眼,他繼續道:“阿月是第一個對我又摟又抱,上下其手的女子,所以阿月是不是得對我負責任?”
樓棠月聞言眨了眨眼,開口:“啊?”
裴聞雪直起身子,眸色似黯然神傷般微轉:“阿月不會不承認吧?”
怎麽一副她輕薄他的樣子!
豈有此理!她還沒有怪他之前那些時不時的撩撥呢!他怎麽先數落起她的罪狀了!
樓棠月突然笑了。
氣笑了!
她起身,居高臨下看着裴聞雪,唇邊溢出冷笑:“我看殿下還能開玩笑,看來這次受傷确實不是個事!”
瞧着她怒火中傷的樣子,裴聞雪眸中笑意更深了,他道:“傷口還是疼的。”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侍衛端着藥走了進來:“主子,藥熬好了。”
樓棠月退後幾步,侍衛便端着藥走到床榻旁。
她正等裴聞雪喝完藥再和他好好談談這所謂輕薄之事,裴聞雪的另一個侍衛面色不太好地走了進來:“樓姑娘,他們查到了那殺手的蹤跡了。”
看着他微沉的臉色。
樓棠月有不好的預感,她問:“在哪?”
侍衛道:“他們在陸将軍躺着的床榻下搜出了黑衣和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