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話
第24章 第二十四話
那人踏過黑暗,走進月光之中。
借助着些微的光亮,他看清了對方大概的模樣。
她穿着一身帶有流蘇的鬥篷,正伸手把遮擋住頭部的帽子往後褪下,重獲自由的兩只毛茸茸的大耳朵抖動了幾下。
少女那雙紅色的眼睛在暖橘色燈光的照耀下,瞳仁微微豎成一條線來。
像貓。
五條悟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這樣一種生物。
還是說......這家夥其實不是人類?
【六眼】所看到的信息告訴他,眼前這個女人并沒有多少咒力。
不如說是一點兒也沒有。
也正因為如此,每每對方在半夜出現時,他并不能輕易察覺。
就算是擁有較常人更寬廣的視角,他也找不到對方到底躲在哪裏看他。
......現在看來,她問的問題也很奇怪。
“說得好像你知道我以後會怎樣。是你的術式?”他這麽指出對方話語中的問題,而後又補上一句,“這種事根本就不需要預知。我一定會長得比其他人都要高。”
“......自信是好事。”光之戰士點點頭,随後搬出小馬紮拿出釣竿來,背對着他毫無戒備地開始釣魚。
“你還當着我的面偷?”
“這可不是偷魚。我都是有借有還的。怎麽能叫偷呢。”
“......”
男孩板起臉來。
“看着我說話。還是說,你這是在小看我?”
——這話聽着怎麽那麽熟悉呢?
光之戰士一面在心裏琢磨,一面繼續盯着面前即将咬鈎的三色錦鯉。
眼看着魚兒已經一口咬上了勾,她心下一喜,當即就要蓄力提起魚竿。
就在這片刻之間,她只感覺到自己一側的耳朵被什麽柔軟且帶着熱度的某種事物緊緊揪住。
男孩放大無數倍的呼吸聲在耳朵邊響起。
“你的耳朵難道是裝飾嗎?”
突如其來的高分貝讓光之戰士手一抖把魚竿丢進了池塘,上鈎的魚受了驚,使勁掙脫了已然松動的勾向遠處游走。
光之戰士捂着耳朵半天沒能從小馬紮上起來。
随後她擡起頭,看着讓自己耳朵遭罪的始作俑者。
對方也一副驚奇的樣子,像是沒料到她反應會如此之大。
在看到光之戰士微微皺起的眉毛時,他抿抿嘴,原本找茬的氣勢也消了大半。
“謝謝你。”光之戰士面無表情地說道,“再大點聲我的耳朵就真變裝飾了。”
——好歹成年的那個家夥都還有意識控制了音量,眼前這個小孩是一點兒也沒收斂。
男孩撇撇嘴。
他梗着脖子嘴硬,眼睛卻瞥向一旁不去與她對視:“......誰叫你剛才不看我。”
他那話語裏強撐着的硬氣,尾調卻又還帶點埋怨意味。
......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單純地不達目的不罷休。
不搭他的話恐怕魚是釣不安穩。
“好吧,現在看你了。”光之戰士嘆口氣,“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那些人說你負責保護我。”眼看着她開始正視自己,白發孩童的表情也放松了些,“你比我強很多嗎?”
光之戰士伸出手來随意比劃兩下:“也就強那麽一點兒吧。要說保護的話......也沒錯,算是那樣。”
“可是我都沒在家裏見過你。”五條悟指出問題所在。
“小紅不是在保護你嗎?”光之戰士指向在他腳邊的那只寶石獸,“順便一提,那是我的召喚獸。”
“......小紅?”五條悟順着她的目光低頭看向正再度伸出小爪子擊打光之戰士小腿的寶石獸,“這是它的名字?”
“嗯。你冬春的時候喜歡抱着小紅睡覺,夏天喜歡抱小藍,秋天喜歡小土豆。是不是?”看着男孩有些迷茫的表情,光之戰士好心做出解釋,“每到不同季節,我會回來給它換換屬性。你看它是不是一會兒變藍色一會兒變黃色?”
五條悟:“......”
全部說中,正正好好。
光之戰士看着眼前的男孩再次往後退了一步,不知是否是錯覺,借着燈光她竟看見對方過于白淨的耳朵隐約泛紅。
他看起來不可置信:“......你一直在暗處觀察我?”
——嘶。怎麽這話說得自己像個變态一樣。
光之戰士眨眨眼,趕忙做出解釋來:“不,是召喚獸告訴我的。如果有什麽其他意外的問題,我也可以通過它們傳遞的信息來得知,從而判斷要不要趕回來。平常的狀況寶石獸應付就足夠了。”
“......哼。是嗎。”男孩這麽回應道,先前的些許窘迫這才徹底消失。
他上下打量她兩眼,随後沉聲宣告道:“我是來向你宣戰的。”
光之戰士呆愣三秒:“......啊?”
“我已經能夠使用無下限術式。”男孩自信滿滿地這麽向她說道,昂起小小的腦袋,“家中的術士也已不再是我的對手。我要向他們證明,不需要更多的保護者或者教師,我自己可以做到,我能成為‘最強’。”
“一直聽那些個大道理耳朵都要長繭了。成為‘最強’之後,搞不好我就能自由自在想去哪裏就去哪,不用被那些家夥們唠叨來唠叨去......”
他話還沒說完,眼看着對面的少女表情卻突然變得高興起來。
五條悟:“......?”
“啊,那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可以自己保護自己了?”光之戰士直接越級理解。
“當然可以!”
白發的男孩毫不猶豫便回應了她的問題。
光之戰士思索了一會兒,老神在在收起小馬紮:“那就過兩招?”
然後——男孩就被光之戰士一個後肩摔撂倒在地。
半天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還躺着的五條悟:“......”
至今為止,他從未被任何人這樣對待過。
明明不應該是這樣的,在那一瞬間他竟然沒能成功使用出無下限。
那個女人手中奇怪的武器突然就爆發出絢爛的光亮來,讓人不由自主暈眩。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無下限術式已經消失,自己也被對方抓住了手腕,随後天旋地轉再睜開眼自己就倒在地上,仰望着夜空的閃亮的星辰。
什麽叫“也就強那麽一點”?她對強這個概念是不是有什麽誤解?
沒料到對方真就只過了兩招的光之戰士:“......”
氣氛好像有點尴尬。她想。
感受到小孩冷冷的凝視,光之戰士清了清喉嚨,一臉正色:“你要不......多練練再來?”
“你那奇怪的招式,是不是一瞬間消除了我的術式?”她聽見男孩的聲音,“你身上看不見咒力,但是卻有淨化咒力的能力,像咒力的反面。”
光之戰士有些意外地眨眨眼。
而在看到她的反應時,男孩語氣變得篤定:“我說的沒錯。”
這小子在一邊打架一邊分析她的能力。
與死滅洄游中那個成年的他有相似之處。
他站起身,再次動用咒力發動了隔絕的術式。
“再來。”
“你确定你可以......”
“別廢話了。再來。”男孩臭着一張精致的小臉,眼神卻極度集中,躍躍欲試。
一次,兩次,三次。
光之戰士已經盡最大限度控制了自己的力量,只用白魔法師這一職業進行對抗,非必要不會使用單純的體術。
她的刻意控制再一次讓五條悟察覺。
看得出來,他很不甘心。
男孩在每一次過招都在努力揣摩她的下一步意圖。
但很顯然,他現在的小身板并不能長時間高強度的戰鬥。
眼看着男孩的小臉越來越紅,狀态開始顯得疲憊,光之戰士意識到對方可能已經耗盡了體力和精神。
光之戰士所不知道的是,無下限的術式依賴大腦,需要極強的腦力來維持咒力運轉與供給。
成年的五條悟可以輕松做到,可現在眼前這個孩子明顯還有巨大的成長空間。
她只知道這樣下去先壞掉的就是對方。
看着小孩強忍着疲憊卻還要繼續時,光之戰士放下了牧杖。
她在對方的拳頭觸碰到自己時順勢倒下。
“啊。你贏了你贏了。”她捂着手臂躺在地面,“可以不用打了。好痛,好痛。”
五條悟:“......”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五條悟當然能看出來這是在敷衍他。
但盡管生氣,他也确實感受到了大腦無以複加地累。
伴随着體力流失而來的是極度饑餓與焦躁煩悶。
而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刻,【六眼】所帶來的信息也仍舊在一刻不停向他湧來。
光之戰士自然也感受得到對方毫不收斂的不滿情緒。
她站起來,從包裏掏出一堆木柴,點燃篝火開始烤黃油土豆。
前一秒還在生氣的男孩瞬間瞪圓了眼睛。
“別生氣了,吃點東西?”光之戰士将烤至微焦的熱騰騰食物遞給了他,“我記得這應該是你喜歡吃的。”
“你怎麽知道?別随便擅自決定我的喜好。”男孩皺起眉來一副冷冰冰的樣子,看着手中的食物猶豫着啃了一小口。
好香。
土豆和黃油交織在一起的口感細膩綿滑,吞下時舌尖還能感受到恰到好處的甜。
更加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時,吃下一口食物,剛才的疲憊都似乎削弱了一些。
很喜歡。
沒有比這個更好吃的東西了吧?
發現自己話說早了的五條悟:“......”
光之戰士撓撓頭:“啊?你不喜歡吃黃油土豆?......那我再給你換一個?”
男孩沒做聲,三兩下吃完了手中的食物,用行動做出拒絕。
原來這東西叫“黃油土豆”。
他默默在心裏記上,決定把它放到最喜歡的食物第一名的位置。
不過,現在看這個家夥倒是也沒有那麽不順眼了。
他看着還在烤制着什麽食物,不自覺哼起小調來的貓耳少女。
——眼前這個人,很強。
五條家那些術士,還有來三三兩兩來找麻煩的雜魚們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
原本他還以為這所謂的【老師】、【保護者】......不過就是個比雜魚們高一級的家夥。
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樣,而且這家夥還很有趣。
但是,只有一個問題他想不通。
“喂。”他對少女開口道,“既然你這麽強,怎麽還願意待在這種地方幹活?你知道那些家夥們怎麽評價你嗎?”
換他可忍不了。
少女原本悠閑的表情停滞了一瞬,她看過來,像是他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她想了想,組織了半天語言:“那些事,怎樣都行,我無所謂。主要是,這是和你有關的委托。”
“......我?”和他有什麽關系?
“我必須得等你變強才能離開。”光之戰士簡明扼要,“等你能自己保護好自己,我的使命就結束了。”
——委托結束,她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所以。在你沒達到條件時,可以盡情依靠我。”光之戰士換了一種說法,“戰鬥方面的問題盡管來問我,只要你開口。”
“剛才的戰鬥你的短板也很明顯,體術需要加強;還有,你的眼睛雖然很厲害,但是太依靠眼睛也不是好事。”
“不過,你在戰鬥上的天賦和直覺很好......”
感受到男孩的視線,她側過頭,發現對方呆呆地注視着她,像是她說了什麽令人震驚的話。
“怎麽了?”
面對她的詢問,男孩側過頭看向一邊。
他的眼睛微微垂下,整張臉埋沒在不被火光照耀的黑暗裏,像是要掩蓋些什麽表情。
光之戰士只當他是不知為何又犯了脾氣不去在意,殊不知她的推測恰恰相反。
他說:“......沒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