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威望

第058章 威望

午飯很快端上桌, 有香辣油亮的麻辣兔頭,有看着一般吃起來卻賊香的冷吃兔。之後是蔥燒木耳、幹鍋珊瑚菌,最後還有又香又脆的爆炒兔肚, 和西紅柿蛋花疙瘩湯。

宮裏的分例只有肉,很少有身體的零部件,類似頭啊腳啊腸啊肚啊,根本不會出現。

再加上十三阿哥年紀小, 在宮裏吃的是兒童餐, 哪裏見過這樣豪橫的飯菜。

就算是宮宴, 也都是以蒸炖為主,好多菜端上來都半涼了。

熱氣騰騰,麻辣鮮香,姜舒月還擔心十三人小吃不慣,結果他最适應,反而是印公子被辣得直呼氣。

印四額上見了汗, 人還算淡定, 慢條斯理地吃着,時不時提醒小十三別吃太多辣。

小十三也聽話,眼睛盯着冷吃兔, 筷子卻只往蔥燒木耳那邊伸。

“夏秋沒怎麽下雨, 你這木耳哪兒來的?”靠山吃山不假, 可一直不下雨,莊稼播種都成問題, 山裏怎麽可能長出木耳, 而且太子吃着不像幹木耳泡發的, 倒像是用新鮮的木耳炒制。

讓太子這一問,四阿哥忽然想起之前從圍場擡到小院的那截爛木頭, 替姜舒月回答:“木耳也是你種的?”

姜舒月含笑點頭:“今年雨水少,山上的野草都要枯死了,長不出蘑菇和木耳。桌上這些都是我種的。水少,地方有限,只種了木耳和珊瑚菌。”

“木耳肥厚可口,只是這珊瑚菌吃起來怪怪的。”太子給姜舒月出主意,“不如改種羊肚菌,煲湯喝最好。”

“羊肚菌難得,不容易收集菌絲。珊瑚菌哪兒都能長,不挑地方,好養活。”姜舒月說話的時候,下意識瞥向印四。

只這一瞥,便對上了少年含笑的眼,聽他說:“我愛吃這個,清爽。”

太子難得與人讨論一回農桑,被婉拒也就罷了,反被人強塞了一嘴狗糧。

見有人像他一樣留心四哥的喜好,小十三很高興:“四哥愛吃,我也愛吃,這個不辣。”

才夾起一些放碗裏,又被四哥夾走了,然後面前擺了一碗疙瘩湯。

四哥英明,蒙混過關失敗,十三阿哥鼓着小臉喝下一口湯,眼睛亮起來:“這湯好鮮。”

姜舒月含笑給他解釋:“番茄是現摘的,雞蛋是昨天才從雞窩裏摸出來的,面粉也是用今年收的麥子磨的,食材新鮮,湯自然鮮美。”

蔬菜和糧食都沒用化肥,走地雞不吃激素飼料,廚師要做的,就是還原食材本身的味道。

十三阿哥聽傻了眼,他不知道番茄長什麽樣,也不清楚雞蛋與雞的關系,更不曉得面粉是用麥子磨成的。

感覺這裏是另外一個世界,他忽然對一草一木都好奇起來。

喝完一碗湯,才發覺自己吃撐了。十三阿哥抱着肚子坐了一會兒,穿鞋下地,再次變成一條小尾巴跟在姜舒月身後。

之前只是跟着,這兒看看,那兒看看。混熟以後,化身十萬個為什麽,瞧見什麽都要問上兩句。

姜舒月喜歡漂亮乖巧的孩子,更喜歡聰明的孩子,見問十分耐心地給他講解。

十三阿哥小雞啄米式點頭,學得很快。

一下午過去,十三阿哥已經學會了如何采摘番茄、如何晾曬辣椒、如何挖出紅甜菜,還親自用紅甜菜熬出了糖稀。

過來時兩手空空,回去則抱着小半罐自己熬的紅糖稀,寶貝得跟什麽似的。

回到永和宮,四阿哥帶着十三去給德妃請安,順便告訴對方,他和十三回來了。

彼時德妃正在教十四背《百家姓》,德妃将十四抱在懷中,她念一句,十四跟着念一句。

“這些都背下來了,教後面的。”德妃總念那一段,她不煩,十四都聽煩了,攥着小拳頭捶她。

四阿哥走進去,正好看見這一幕,剛要上前阻止,卻被人拉住了袖子。

只這一耽擱,就見德妃與有榮焉地笑起來:“好好好,咱們小寶最聰明,學什麽都快,是額娘拖了後腿,額娘這就教下一段。”

小寶是德妃給十四阿哥私下取的小名。

又教完一段,這才擡眼看四阿哥和十三,沉着聲音問:“十三身上怎麽這樣髒,你帶他去哪裏瘋了?”

話裏話外全是不滿。

四阿哥蹙眉,袖子再次被人拉住,聽十三乖巧地給德妃回話:“四哥帶我去了城外的皇莊。”

聽說能出宮,十四阿哥眼睛都亮了,在德妃懷裏挺直腰背,口中喊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德妃趕緊哄十四阿哥:“什麽好地方,全是土,咱們小寶不去。”

十四阿哥生在永和宮,長在永和宮,再加上德妃寶貝得緊,很少帶他出去玩。

僅有的幾次,不是去禦花園,就是去慈仁宮的小花園。

十四阿哥生下來就比別的孩子體格強健,十個月會走路,一歲上追得小宮女小內侍滿院子跑。

兩歲騎在內侍背上,能拉開小弓射箭,準頭還不錯。把比他大的十三阿哥,甚至是豆芽菜似的十二阿哥都給比了下去。

皇上瞧見了喜歡,當衆誇十四阿哥神勇,還說将來可堪大任。

偏十四阿哥是個閑不住的,眼瞧着永和宮已經不夠他折騰了,最近一直吵着要出去玩。

出去能去哪裏,宮裏不許人随便跑動,小孩子也不行,只能由保姆抱着去禦花園放風。

禦花園也沒多大,還時常有懷孕的妃嫔過去散步,德妃根本不敢把橫沖直撞的十四撒出去。

別的孩子只在學走路的時候圖新鮮,不讓大人抱。等學會了,知道累了,就不肯走了,總是要抱着。十四阿哥是個例外,從他學會走路開始,就不喜歡被人抱着,也不喜歡走路,只愛瘋跑。

皇上總說她溺愛十四,勸她将心思分出一半放在四阿哥身上,尤其在四阿哥封爵之後。

真不是她偏心小兒子,實在是十四不省心,讓她一時一刻都不敢撒手。

四阿哥主動幫她照看十三,德妃心裏是暖的,可她不贊成四阿哥将十三帶到皇莊去,弄一身土不說,心玩野了不好管。

十三年阿哥聽說十四阿哥也要去,吓得趕緊附和德妃:“是是是,全是土,一點也不好玩。”

“你不喜歡玩土,我喜歡!”十t四阿哥是個小人精,見十三阿哥說完身體繃直就猜到他在撒謊。

說着從榻上站起來,推開德妃和想要抱他的保姆,破天荒朝四阿哥伸出小手,要他抱,還朝他撒嬌:“四哥,下回帶我去,帶我去嘛!”

四阿哥無法,只得走過去抱起他。

與健壯如小牛犢,抱起來十分沉手的十四相比,十三輕得像根豆芽菜。

但十四比十三年紀小,個子矮些,抱起來圓滾滾軟乎乎,更舒服。

到底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四阿哥抱着十四掂了掂:“長高了,也長胖了。”

十四阿哥被掂得笑起來,張開小胖胳膊讓四阿哥舉高高。四阿哥當真舉了幾個,十四笑得更大聲了。

盡管四阿哥轉移了話題,卻沒能轉移十四阿哥對城外皇莊的向往,又是作揖又是說好話,只想跟去。

四阿哥将他放在榻上,對他說年紀太小不能出宮,十四阿哥當場發飙,見人就打。

十三阿哥身邊服侍的小內侍躲閃不及,被十四阿哥推得一個趔趄,手一松摔了盛着甜菜糖稀的小陶罐。

十三阿哥見狀“哇”地一聲哭出來,沖過去要去撿那陶罐,被四阿哥一把抱住。

十四阿哥則走過去,低頭看看那個摔碎的陶罐,指着裏面流出的東西,問十三阿哥:“這是什麽?”

“是我在皇莊做的甜菜糖稀!”糖罐被摔碎,十三阿哥生吃了十四的心都有了,指着對方怒道,”你還我糖稀!你還我糖稀!”

德妃讓人将十四抱到身前,不去責怪十四,也沒有責怪十三,反而埋怨起了四阿哥:“什麽腌臜吃食都敢往宮裏帶,若是十三吃壞了肚子,又是一樁公案。”

四阿哥失望地看了德妃一眼,什麽都沒說,抱起哭成淚人的十三離開,直接将人帶回了阿哥所。

于是轉過天,姜舒月又見到了印家的小十三,和他的四哥。

彼時,田莊已經收完大豆,姜舒月讓左莊頭和左寶樹押車,把大豆送去榨油作坊。

田莊裏吃得起油的人家很少,要吃也是過年宰殺雞鴨的時候,熬出來的清油。

每年只得一點點,不像城裏人有錢買油吃。

聽說東家要把地裏的大豆運走榨油,包括左莊頭在內的所有人都有些心疼。

今年雖然大旱,但東家給的豆種好,特別耐旱,畝産也高得驚人。

每畝能收三百斤大豆。

別說大豆,就是小麥也沒見過這樣高的畝産啊!

當初怕影響冬小麥播種,田莊只有一半人家種了大豆,每家也只種了一畝地。

可就是這一畝地,收獲了整整三百斤大豆。

快趕上兩畝小麥的收成了。

全莊一共十幾戶人家,統共只有一百多畝地,平均下來每家只有幾畝地。

年景不好,小麥減産,這三百斤大豆也是一筆不小的收獲。

相信東家種了大豆的,個個喜上眉梢,沒種的則直拍大腿,悔得腸子都青了。

大豆收上來脫粒之後,本來想運回各家當糧食吃,誰知東家卻讓送到榨油作坊去榨油。

豆飯粗糙難吃,還有一股濃重的豆腥味,但煮熟了也是糧食,總比野菜樹皮好吃。

東家免了下半年的租子,又想辦法把田莊變成了皇家圍場的一部分,免了人頭錢,各家收上來的糧食一粒都沒往外掏,就算旱災持續,今明兩年的口糧也夠用了。

“聽東家的準沒錯,我家的豆子送去榨油!”田武做夢都沒想到,他們一大家子能在災年攢足口糧。

若沒換東家,以今年糟糕的年景,別說口糧,就連人頭錢都得去借。

年景不好,又是租子又是稅,家家都難,誰又有閑錢借給他呢?

交不上租子,東家會将田地收回,明年他們一家就得喝西北風。

可交上了租子,又交不起人頭錢,不願意賣兒賣女的話,就得出一個壯勞力去服苦役。

運氣好的,舍半條命也許能活,運氣不好,可能有去無回。

他們家得了東家這麽多恩惠,別說拿出一畝地大豆去榨油,就是直接獻給東家,也是願意的。

左寶樹慢了一步,被田武搶了先,緊跟着附和。

麥茬豆算是額外收獲,榨油就榨油,都聽東家的。

有高産玉米和麥茬豆打底,姜舒月在田莊的日隆,她說怎麽做,佃戶們就怎麽做,連個打駁回的人都沒有。

兩千多斤大豆分批送到城裏的榨油作坊,再次引起關注。

不為別的,只是這兩千多斤大豆的出油量驚人。

普通大豆,用古法榨油,每一百斤能出九斤豆油。而霧隐山田莊送去的大豆,用同樣的榨油法,每一百斤能出十五斤豆油。

一百斤多榨六斤油,一千斤多六十斤,一萬斤多六百斤。

大豆賣給糧鋪,按照粗糧價格,五文一升。

折合三文多一斤。

三百斤大豆,勉強能賣上一兩銀子。

而三百斤大豆,可榨出四十五斤豆油,就地賣給油行,刨去加工費能賣出将近二兩銀子。

所得翻了一倍。

這下不光榨油作坊的人呆住了,就連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東家實力的左莊頭和左寶樹也呆住了。

麥茬豆,只一畝地,随手種下,得銀二兩。

過去辛苦勞作一整年,不拉饑荒都是賺的,攢錢根本不敢想。

一畝地賺這麽多錢,真是做夢都能笑醒。

東家免了下半年的租子,又托人免了人頭錢,各家不缺糧食,卻都缺錢。

家裏人沒病沒災還好,趕上生病,只能硬抗,誰家也請不起郎中,吃不起藥。

不說生病,每年生娃因為請不起穩婆,糟蹋了多少婦人,左莊頭不忍回顧。

倉中有糧,心裏不慌,手上有餘錢,家人少遭殃,都是在理的。

豆油的賣價是大豆的十幾倍,但左莊頭和左寶樹還是按照東家的囑咐,只賣一半油給油行,剩下的全都運回了田莊。

東家的原話是:“種田太累,終年不吃油水身體會垮。”

說到底還是命重要。

饒是如此,當種黃豆的佃戶們拿到二十斤豆油和一兩多銀子的時候,激動得掩面而泣。

而另一半沒種黃豆,讓地空着的,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種小麥得細糧,種黃豆得粗糧,從來沒人想到過用黃豆榨油。

然而羨慕嫉妒恨遠遠沒有結束,更讓人生氣的是,黃豆榨油之後剩下的豆餅運回來可以煮豆漿,做豆腐,剩下的殘渣攤餅也可以吃。

就是黃豆秧打碎了埋進土裏,也是養地上好的肥料,聽東家說埋過豆秧的地比白地糧食畝産高。

黃豆渾身都是寶,他們卻拿它當根草,一個個都恨不得穿過去抽死當初那個猶豫的自己。

然而這還不是最讓人絕望的,最讓人絕望的是,旱災一直在持續。入秋開始滴雨未下,田地裏的土一捏就碎,旱得根本沒辦法給小麥播種。

今年糧食減産,各家收成都不好。即便沒交下半年的租子,也沒交人頭錢,确實囤了一些糧食,可明年若是絕收,以後的日子也會非常難過。

賣兒賣女不至于,但挖野菜啃樹皮是免不了的。

姜舒月抓起一把壟溝裏的土,輕輕撚着,對衆人道:“這種情況種不了小麥,全都改種春玉米。”

她之前留下的種子夠用。

培育過的小麥種子有一定的抗旱能力,但跟玉米還是沒法比。

衆人聽說全都改種玉米,心有些慌,可也只是一瞬。

有了輪作大豆的教訓,所有人都意識到,種地聽東家的準沒錯。

這回沒種大豆的人家很快響應,比種了大豆的還積極。

四阿哥就是在這時候到的,在小院沒找着姜舒月,便領着十三來地裏找。

果然看見了她。

小姑娘一襲艾青的衣裙,站在幹涸的田埂上,好像一株才剛破土的幼苗,稚嫩卻堅韌。

她揚起臉,對一群黝黑的莊稼把式說:“這種情況種不了小麥,全都改種春玉米。”

沒有一道反駁的聲音,衆人短暫地愣怔之後紛紛點頭。

“四哥,仙女姐姐可真厲害呀!”在十三阿哥幼小的心靈中,大人就是大人,小孩就是小孩,小孩要聽大人的話,沒見過大人聽小孩的話。

還是一群大人聽一個小孩的話。

十三阿哥宣布,仙女姐姐是他見過的,最威風的小孩姐。

四阿哥含笑摸着他的頭,什麽都沒說,卻是一臉的與有榮焉。

“t你怎麽……來了?”姜舒月一擡頭就看見了站在人群後面的兄弟二人。

兩個冷白皮,一個是沉郁英俊的翩翩少年,一個是唇紅齒白的三頭身,就這麽水靈靈地出現在視野中,與眼前幹枯黝黑的畫面格格不入。

四阿哥聽見對方的話,微微蹙眉,總感覺被她主動過濾掉的那個字是“又”。

你怎麽又來了,明顯帶着一點不耐煩。

他為她驕傲,她卻嫌他麻煩,四阿哥有點鬧心。

“我來送自動播種機。”還好他有正事,不然真被問着了。

自動播種機上個月已然造出樣機,奈何四阿哥用了幾次都不滿意。

好在當時已經過了農忙,自動播種機造出來也無用武之地,四阿哥便讓回爐重做,務必做到輕省好用。

直到這會兒才算通過四阿哥的嚴格檢驗,并且具備了量産的能力。

聽到自動播種機,對方臉上黯然了一下,又很快高興起來。

眼下正是給冬小麥播種的時節,奈何播種機來了,卻因為旱災沒辦法完成播種,她心裏應該很不好受。

可她臉上的黯然只一瞬便消失了,仍舊回給他大大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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