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小時候的柯青裁也曾經天真爛漫。

聰明、漂亮、成績拔尖,有個關系不親但也不讨厭的哥哥,勤勞的母親,工作體面的父親。

他的家比好多同學的家都大,他的房間也很大,沒人約束他,他的屋子裏擺了好多書和模型,剩下的地方還是足夠寬敞,光線也很明亮。

但“小時候”這個界限終結于嫂子嫁進他們家的那年。

很早就被母親和哥哥耳提面命嫂子一個女孩嫁進他們家不容易,他們全家都要讓着嫂子,柯青裁做好了準備,不能嬌氣,對女孩要大方。

嫂子進門之後,柯青裁主動把自己餐桌上的位置讓給了她,那張長桌上他成了對面空空的,位置上沒有對仗的一個人。

遠了一個位子就好像遠了很多,吃飯時的閑談他似乎不用再插話了,母親為了照顧嫂子時不時就會說“我的閨女婷婷”、“這事讓婷婷拿主意,聽婷婷的”,那種刻意的親熱甚至顯得有些殷切。

原本的一家四口像是變成了他們,柯青裁不知怎麽像是被擠出去了,存在于一個半透明的空間。

就連所有人坐在一塊閑談時,他的話也會掉在地上沒人接,有時候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他們又說起別的來。

桌上找不到幾道柯青裁愛吃的菜了,好不容易有一個,也被哥哥說着“婷婷愛吃”就拿到了跟自己對角線的地方。

柯青裁到此為止仍然是好脾氣忍着的,想着嫂子嫁進他們家還沒一年,讓着點是應該的,總會磨合好的。

直到了嫂子有一次提出來,說自己在他們家裏沒有私人空間。

她說跟他哥吵架了,她根本沒地方去,家裏人又多,吵架都不敢大聲吵,還得忍着委屈跟她哥躺在一張床上,聽着他的呼嚕睡都睡不着。

她想在家裏鋪開張瑜伽墊子鍛煉一下身體也沒地方,他們的房間裏兩個人下腳,哥哥走路根本不看,已經好幾次把她的瑜伽墊子踩髒了。

柯青裁覺得自己聽明白了,并且他很理解。

然後在大家都還沉默着時他就第一個開口。

廚房旁邊不是還有間保姆房嗎,那個小房間挺舒服的,還隐蔽,平時沒什麽人往那走,我的好多東西都堆在裏面呢。

他自告奮勇,我去把裏面的東西收拾出來,嫂子以後你用那個房間吧!

柯青裁以為這是個絕好的提議,誰知道嫂子卻沒露出他以為的滿意神色,反而擰起了眉。

那個房間太小了,而且沒有獨立衛生間,我一個女人用不太方便。青裁,既然那裏都放了你的東西,那你直接搬過去呗,還省事了。

柯青裁當時完全愣住了,他想他好像沒聽懂嫂子的話。

——是從哪句開始沒聽懂的呢?

那天的談話不了了之了,但柯青裁已經開始隐約有了什麽預感。

果然,那之後的周末,柯青裁在房間的大書桌上趴着寫作業,母親來找他了。

母親說讓他把房間讓出來給嫂子,讓他搬進廚房旁邊的那個小保姆房。

這樣那樣的原因說了一堆,但柯青裁不幹了,他終于确認自己被偏心的、不公的對待了,滿腔委屈和憤懑。

憑什麽?這是我的房間!誰愛搬誰搬!再買房也行,你們都去住別墅也行,我就要我的房間,誰也別動我房間!

他在家喊的可大聲了,他想他的心意和底線說得夠明白了,所有人都能聽見,他們總不能完全不顧他的意願。

可一牆之隔的哥嫂房間裏,嫂子始終緊緊關着門。不管他在這叫嚷的多大聲,嫂子始終在屋裏沒出來,好像聾了一樣,吵破了天也跟她沒關系,她不會出來勸架,也不會退讓半步。

柯青裁這才發現他以為的家人根本沒把他當家人。

柯青裁抹着淚叫得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母親卻越發着急了,看怎麽都制不住他,最後說——

誰跟你說這就是你的房間了,這兒就給你住住罷了,沒寫你的名兒。你馬上就上大學走了,過不了幾年都該嫁出去了,你說說你要這麽大的房間幹什麽?

柯青裁那是頭一次知道他寬敞明亮的房間,竟然不是他的房間。

他想不起當時自己作何反應了,但那種刻骨的狼狽永生難忘。

他是個很要臉的人,人家都這麽說了他哪裏還住得下去,臊着張臉當天就滾進了廚房旁邊的小保姆房去住,恨不得出了門住到大街上。

從搬進小保姆房就再也沒搬出來過。

一直到他長成個一米八多的大小夥子,長成了讓爹媽驕傲的外交大學學生,還是嵌在那間小屋子裏。

甚至到他懷了孕,孕育着拯救家庭的孩子,還是沒人把他從那間走不了三步的小屋子放出來。

他原來的卧室成了曲小婷的地盤,不知道用做什麽,也不知道裏面變成了什麽樣子,她總是關着門,柯青裁也再未涉足過。

柯青裁後來漸漸明白了,他小時候以為自己被愛着,其實那種愛像是拾人牙慧的邊角料,給過別人才剩了一點才被他撿到。

在小房間生活了太久,柯青裁不敢相信自己還能在一個屋子裏占有舒适的主卧。

他很努力,很努力掙到了自己的房子。

但他還是不敢相信,怎麽會有人心甘情願睡在他卧室旁邊的小沙發上。

柯青裁用他貧瘠的邏輯是無法解釋莊捷的行為的。

不過他覺得那也很正常,莊捷身上美好的品質本就是他诠釋不出來的。哪怕四年後的現在也還是一樣。

柯青裁并沒有站在客廳裏看莊捷太久。

他以為自己描摹了他千百遍了,結果回到卧室裏看看時間才過了不到五分鐘。

這樣也好,時間這麽短應該不至于被少校發現。

躺到床上,把柔軟的薄被拉起來裹住自己,胸口的那一片湖忽然平靜了,最後一絲波瀾也消失。

他這次再閉上眼睛,無知無覺的就睡過去了。

-

孕期到第十五周時,柯青裁丢失了三個多月的食欲終于恢複正常了。

能正常吃飯之後沒幾天,幾乎是一夜之隔,他一直薄薄的腹部忽然就鼓起來了。

他還是瘦,鼓起的只有肚臍下的那一小塊,用手貼上去能感覺到有個跟掌心很貼合的弧度。

因為體脂率偏低,有種薄肌感,那團小小的隆起像是只裹在一層皮膚下,很緊致,看着不像其他人那樣柔軟。

孕後柯青裁的體溫偏高了一點,有些貪涼,別人都開始添了件針織衫的時候他仍只在襯衣外面套一件西裝。

二樓小會議室,每周例會,使團的人圍着長桌坐了一圈。

室內光線偏冷,空氣中只有一點點循環風系統帶來的金屬味,很安靜,只有柯青裁一人的話音。

他站在長桌為首的一端,身着藏藍西裝,鼻梁上架着副細邊眼鏡,西裝扣子敞開着,露出整潔的白襯衫,依舊是寬肩窄腰長腿,年輕俊美的外交官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他用指尖在淩空一滑,光腦影像滑到了最後一頁,“上周收到的求助人郵件本周都做回訪,那個申請醫療援助的郵件小呂你去跟蹤一下。星防中心進度做原件和翻譯件交上來。其他人還有事嗎?”

柯青裁說着,手中的筆輕輕一松落到桌面上,随即用筆敲了兩下桌面,正要說“沒事就散會”,忽然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來人徑直走到了柯青裁的身後,舉着個通訊器亮給他看,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柴部長找您。”

柯青裁看清了通訊器上的名字,擡頭了聲“散會”,然後就接過通訊器往外走。

“老師?這個IP地址……您來j星了?”

“正好在f星開會,完了還有時間就來看看你。十五分鐘後降落,你在開會?”

“沒,正好剛結束。您把降落點發我,我過去接您。”

“行,那就在外面見吧。我看你們工作狀态不錯,我就不過去使館了,不打擾大家工作。”

“好,那等會兒見。”

駐外出來沒回過航星,柯青裁從大學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跟老師分開這麽長時間沒見,聽他忽然過來心裏由衷高興。

可高興還沒兩分鐘,忽然想起了他如今的肚子。

柴部長慧眼如炬,外交部誰有一點小動作都瞞不過他,更別提幾乎同他朝夕相處的柯青裁。

老師比他父母都要對他了如指掌,柯青裁就是熬個夜他都能一眼看出來,更別提現在他懷了個孩子。

原本以為這次遠在j星沒那麽容易被老師發現,誰知道他還是來了。

柯青裁心情又有點複雜起來,倒希望老師這次沒來看他了。不過現在來總比過幾個月再來強,再晚點他就沒可能瞞過去了,現在的肚子倒是很好藏。

穿着西裝他的肚子幾乎是看不出的,但進入室內後西裝一脫,只穿件襯衣就能看出些端倪了,尤其他今天穿的是件偏窄的合體襯衫。

柯青裁不敢掉以輕心,出了會議室先回樓上房間裏換了身衣服,把襯衣和西裝換成了寬松的T恤和衛衣外套,這才下樓。

換了身衣服又耽誤了幾分鐘,眼看着要遲到了,柯青裁只得加快腳步。

就連下樓時跟樓梯上的莊捷相遇他都顧不上了,簡短的朝少校輕一點頭,腳步不停的擦肩而過。

柯青裁下了樓梯快速從一樓大廳穿了過去,轉眼就出了大門消失不見了。

他沒回頭,所以沒看見莊捷在他身後駐足,一直看着他出的門。

外交官一貫冷靜沉穩,幾乎不曾露出這樣鮮活的情緒,腳下步履匆匆,眼中卻有某種期待。

莊捷黑眸半斂,看不出情緒的眼神放在那個背影身上直至消失。

梁亦洲站在莊捷身後,也奇道:“柯總幹嘛去這是?走得這麽急,不是有什麽事吧?”

他們身邊還跟着個衛隊的alpha,說:“不能吧,剛才臉上看着不是挺高興的嗎,我聽小東說好像是有航星的人來了,剛到j星,估計那人是過來探班柯總的。”

梁亦洲點了點頭,“那應該是。柯總家裏人還沒來過吧?咱們都到這多長時間了,我爸媽都來過了,你對象都來了兩次了,柯總家裏也該來看看他了。”

“是啊,聽說柯總孩子還小呢,他結婚應該也沒多長時間。也不知道柯總那口子是誰,就咱柯總這姿容也敢放他一個人在外面,這麽長時間也不來看着點。”

“你懂什麽呀,這才叫距離産生美,把咱柯總都給想死了,你沒看他還專門換了身衣服才去見人?”梁亦洲說着一挑眉,咧嘴笑起來。

“這你都知道啊?”

“是啊,你看看這點兒,下午三點四十,”梁亦洲點了點手表上的時間,“正是上班的時候呢,你見過柯總什麽時候上班時間不穿正裝了?肯定是剛換的。”

“也是啊……”

“跟你說沒錯……”梁亦洲說着一擡頭,只見剛才站在他身前的莊捷已經提步上了樓。

“哎,老大,少校!等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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