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不該丢下你一個人

第0031章 我不該丢下你一個人。

秦照庭被我氣走了,和昨天一樣。

我以為我會很開心,但其實也并沒有。

一年多的時間足夠創造很多新的事物。福利院外牆經過修繕,那暗淡的棕紅色爆改成更為亮眼的橙色,我覺得有些過于刺眼了。

我四處晃了許久,走遍了我曾經最熟知的地方,我記得前前任院長撿到我的那個大門,也記得她牽着我走過的那條石子路。

後來總算在一處荒廢還未來得及翻新的後牆處停下。

這裏原本有個小籃球場,時過境遷,籃球架已經布滿鏽跡,地皮裏也長出了蘑菇和雜草,掩蓋住曾經被滑石筆劃出的格子痕跡。

以前沒有智能手機,一群沒人要的小孩就聚在這裏玩跳房子。

跳房子的孩子換了又換,我曾見證着無數舊小孩被領走,無數新小孩被送來。

直到有一天,有對夫婦來到福利院,點了名要見我。

彼時我對他們還有些印象,他們是村口開小賣部的那對夫婦,當初我和院長去村口吃席,不慎走失了路時就是他們将我送回了福利院。

大概是因為有了這一層緣分在,他們有了收養我的打算。

那時我膽小又怕生,只敢躲在院長的身後攥住她的衣襟,露出一點點眼睛注視着只比陌生人多見了一面的……陌生人。

忽然那老板娘發覺我的視線,躬下身子與我視線齊平後同我打了個招呼。

我頓時如驚弓之鳥般徹底縮回了院長的背後。

将他們打發走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他們并沒有表現出對我過多的喜愛,我以為這件事便到此為止了,誰知當天晚上院長就把我叫到了她房間裏。

她給了我一排綠豆糕。

綠豆糕清甜可口,入口融化後滲出絲絲涼意,我注意力大半都集中在這上面,直到院長喊我。

五歲已經進入了換牙期,缺顆牙給我帶來不少麻煩,比如說話漏風,又比如吃東西會掉出來。

上牙埋地底,下牙扔房頂,我還記得那顆遲遲長不出的上門牙被我埋進了玉米地裏。

我吃綠豆糕的動作一頓,那淡黃色粉狀的糕點便從我牙齒的豁口裏掉了出來。

“言知,”院長問我,“你想不想跟着阮叔叔他們回家?”

“想的,”我只思考了很短的時間就很堅定地回答她,“我想的,院長。”

那是我自從牙齒豁了個口以後講過的最清晰的一句話。

手續過得很快,不出兩個月我就被那對夫婦接回了家。

他們經營着村口最火爆的小賣部,結婚多年也沒有自己的孩子,養我一個綽綽有餘。他們對我很好,幾乎到了溺愛的程度。打個比方,只因為我上街時多看了路邊的輪滑幾眼,他們轉頭就給了我報了專門的班學習。

我記得報完名的那天,領養我的女人自稱是我的媽媽,對我說:“想要什麽都可以大聲告訴媽媽,能滿足的媽媽都盡力替你滿足。”

那段時間我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忽然有些理解了“家”是什麽感覺。

突然有一天,我看到那對夫婦臉上無法抑制的笑意,後來我試想了一下,大概只有我中彩票時才會笑得那麽開心。

家裏逐漸多了各種小巧玲珑的物件,還有很多科普書籍,我那位養父對養母可謂是呵護備至。

很快答案便被揭曉。

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們的孩子出生了,那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尚在襁褓中不知世事為何物。

我只是看她太過可愛,輕輕用手指戳了下她的臉頰便被上廁所回來的女人呵斥了一頓。

……

大約過了不到半年時間,那對夫婦爆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争吵。

隔牆有耳,但隔牆的耳朵未必能聽得清楚。

我不知道他們吵架的具體內容,但從那時不時提到的我的名字中可以得知,主題一定與我有關。

我來到他們家後小賣部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或許他們也終于無法忍受我的厄運體質了。

……

那個年代管得不算嚴,只要有些手腕退養福利院的孩子不是什麽難事,他們做好了決定,我被送回了福利院。

沒有人給過我什麽承諾,那段時間于我而言更像是一趟很短暫的旅途。

那些好處本就該是屬于他們孩子的,不是屬于我的。

我只是暫時占有了一下。

只是這短暫的一趟旅途後遺效應有些嚴重。

被退養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回到福利院後我就更被瞧不起,但那些都是後話了。

其實不會難以習慣,因為我一直都被瞧不起。

不過是多一個“更”字。

我不太清楚這些事為什麽會被我記得如此清楚,明明那只是一年之內發生的事,只占據了我生命時長的很小一部分。

手機鈴聲喚回我早已飄散出去的思緒。

是黎阿姨打來電話,通知我食堂開飯了。

菜式與多年前沒有太大差別,周三食譜依舊是紅燒肉和番茄炒蛋,外加一份洗鍋水做成的例湯。

飯菜的口味發生了細微的變化,這很正常,因為廚師也是要退休的。

我吃不太慣新廚師做的飯菜。

孩子成堆的地方一般都吵鬧,雖然院規明明白白寫着吃飯時少說話,但也有一些古靈精怪的小孩當其不存在。

我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面前的承重牆恰好能将我整個人都遮擋住。

來吃飯的大多數是孩子,其次就是院裏的工作人員,像我這種看上去二者都不太像的實在是另類。

而另一個另類的存在卻不見了。

我沒有在食堂裏看見秦照庭。

吃過了飯時間已近正午,我打算在福利院待久一些,起碼到了下午再走。

絕不是為了那一口每周三下午才會分配的點心。

烈陽炙烤着每一寸泥土,不鏽鋼窗臺上那盆徒長的多肉都被吸幹了水分,蔫蔫地搭在窗沿。

從窗戶裏透出去能看見院子的全貌,包括那個站在秋千上的小孩。

他看起來遇到了困難,一手捏着秋千的鏈條,另一手在努力地夠着什麽東西。

那東西從濃密的枝條中露出半截——是個四四方方的風筝。

搖搖晃晃的秋千搭配上他的動作顯得格外危險。

空調還在運作中的食堂格外讓人留戀。

但安全起見,我還是起身走了出去。

那比豆丁大點的小孩比我想象中還要小,站在秋千上也堪堪只到了我的胸口。

他太專注,絲毫沒有注意到背後有人靠近。

我輕輕扶住另一側的鏈條:“下來,我幫你。”

那豆丁,不是,那小孩果然被我吓到了,轉過臉的一瞬間全是迷茫。

但随即他便眼睛亮閃閃地看着我:“謝謝哥哥。”

事實證明我還是高估了自己。風筝卡在了比想象中高很多的位置,我站到秋千上也不太夠得着。

那小孩老老實實替我扶着秋千,一臉希冀地看着我。

……

沒有金剛鑽瓷器活已經被我攬上,我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幹。

終于好不容易我要碰到風筝的飄帶了,結果那該死的風一吹,飄帶就挂在了更高的樹梢上。

我認命,又繼續踮着腳去摸那風筝的邊緣。

上天大概也不想看我出醜了,那飄帶又重新被一陣風刮下來,落入我的掌心。

“謝謝哥哥!”這麽點大的孩子聲音還是脆生生的,一句又一句的“謝謝哥哥”讓我很受用。

回到平地時我将風筝還給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松松,明年要去上學啦!”他介紹自己時的聲音可比說謝謝哥哥時大多了,我猝不及防吓一跳。

松松拿走了那只半透明的風筝,眼睛卻還直勾勾地盯着我,和我身後那片水泥地。

反光的水泥路面上散落了幾顆鐳射紙包裹的糖果。

我下意識摸了把口袋,果然空了一些。

那些是我今早到站下車時在村口買的糖果,幾角錢就有一大把,現在物價上漲,它依然幾塊錢就能買到一大袋。

鐳射紙五光十色,我記得小時候常常用吃剩的糖紙折千紙鶴。

其實回到福利院探望不該帶這些工業糖精,但我買完了才發覺它的劣質與廉價。

我已經不打算将這劣質品分發出去,誰知在這裏被這小孩發現了。

我蹲下面不改色地一顆一顆撿起,塞進一側口袋中,小孩目光一直黏在我手上。

算了。

我又從另一側口袋裏摸了新的給他。

“要不要?”我問他。

他還是盯着我的手心看。

“不喜歡我就不給你了。”我作勢要把那一小捧糖果收回來。

他突然騰出一只抓風的手攥住我的手指:“我喜歡,我要這個!”

那把糖果被松松搶走了。

我得到了第三句“謝謝哥哥”。

他扯着風筝線滿院子亂跑,我忽然想起些什麽,又将他喊回來。

只短短十分鐘不到的時間我已經在他心裏樹立了,他十分聽話,一喊便朝着我跑回來,昂起頭甜甜地開口:“哥哥還有事嗎?”

我突然意識到,我也是他們眼中的大人。

“剛吃完午飯不要劇烈運動。”

他那張小臉上的表情懵懂:“為什麽?”

“不然會被醫生叔叔抓走,”我存了點故意恐吓他的心思,“抓到以後就放到臺子上,用刺眼的燈光照你眼睛,在你身上動刀子。”

我經歷過這樣的事,其實只是一場普通的闌尾切除術,說得可怖些更有震懾力。

松松果然驚懼地叫了一聲,眼前迅速覆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問我是不是以後不亂跑就不會被抓去開刀。

我哭笑不得,又無法同他解釋太多,只糾正道:“吃了飯不亂跑就什麽事也沒有。”

“好……”他聲音軟綿綿地答應我。

“行了,去玩吧。”我忽然覺得他那圓滾滾的臉頰是個有趣的玩意,沒忍住上手掐了一把。

松松頓時痛叫了一聲。

我正憋不住要笑出聲,身後傳來一道人聲。

“你在幹什麽?”

午後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刻,我背脊卻泛起一陣涼意。

我緩緩地轉過身,秦照庭不知什麽時候又站到我背後,一臉凝重地看着我。

直到再次看見他,我才又想起來我也用那有些幼稚的口吻當着他的面提過那場闌尾手術。

太幼稚了,我回想起來都有些頭皮發麻,根本不知道當時的秦照庭是怎麽做到面帶微笑聽我講完整個故事的。

切闌尾的時候年紀還小,那塊術後留下的疤痕并不起眼,周遭皮膚卻很敏感,秦照庭每次都能精準地找到其所在,一遍又一遍地用唇描摹。

這種被偷聽的情況出現很多次了,我直言:“你偷聽的毛病什麽時候可以改一下。”

他有眼睛非要裝瞎,我也不一定要配合他演戲。

他面色依舊沉得可怕:“你剛剛在和誰說話?”

“你偷偷看了這麽久,還問我做什麽?”我指了指身後,“人不就在那兒站着——”

秦照庭冷聲打斷我:“在哪?”

我猛地回頭,身後的松松已經不見蹤影。

謝謝哥哥和吃了飯不亂跑言猶在耳,人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夠過分,明明剛答應了我沒兩分鐘的。

秦照庭一步步逼近我:“上個月我撥了一筆專款交給福利院買書,那批圖書今天到了,我剛剛去查驗了一下。”

所以呢?然後呢?他說這句話的目的是什麽?

那張臉逐漸占據我過多的視野,我像以往那樣後退一步,秦照庭卻不按常理出牌,向前大進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我箍進了懷裏。

我反應過來時便開始掙紮,雙臂徒勞地揮舞着,可胸膛與胸膛緊密貼合,一點縫隙都不留,我一個着力點都沒有找到。

“秦照庭你又犯病了是吧?!”我氣急敗壞,以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捶打着他的背。

“小言,”秦照庭絲毫不肯放松,将我勒得更緊,“我不該丢下你一個人。”

我被他勒得毫無辦法,只得見縫插針地解釋:“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起的……”

“昨天和今天都是,我說話不好聽,”秦照庭用力太大以至于肩膀都在顫抖,“對不起。”

“……”

他很會感動自己,明明是我将他氣走了,他非要說成是他将我丢下。

聒噪的蟬鳴聲四起,與秦照庭發出的噪音相得益彰。

不屬于我的心跳傳達到我這裏,清晰而有力。

曾經多少個日夜我都沉迷于這個懷抱,現在只令我唯恐避之而不及。

“無論你給不給機會,都無法改變我的決定。”

他在表什麽決心?

他像一個神經病一樣。

我沉默着聽秦照庭講完那一席話,終于等到他抱夠了将我放開的時候。

我與他身上都是汗涔涔的,一陣風襲來只覺得透心涼。

重獲自由的軀體和四肢不太相熟,走起路來都有些別扭。

秦照庭又又又跟了後面。

……

算了。

我做我的事,他愛跟着便跟着吧。

我回到了食堂裏。

每周三的點心時間在下午三點左右,一進門我便聞到了空氣中充滿了蛋糕的香甜。

是我很熟悉的味道。

院裏的小孩都找好了位置坐下。

三點整的時候食堂裏的阿姨就會按人頭分發蛋糕,這個傳統過了二十年都沒有改變。

我依舊坐到了午飯時的那個位置。

秦照庭在我後腳跟着進來,落座在我身旁。

阿姨們已經拎着不鏽鋼桶在發點心,我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們移動,餘光中發現了四次秦照庭想要與我對話。

一句話在嘴邊盤旋半天,他終于說:“福利院裏,沒有叫松松這個名字的孩子。”

我即刻反駁道:“不可能,他是個男孩,大概五歲左右。”

秦照庭:“所有孩子的名冊我都看過一遍,沒有名字裏帶松字的。”

或許松松是他的小名,又或許那孩子只将小名告訴了我一個人。

我将我的想法告訴秦照庭,秦照庭卻沉默了。

很顯然,他沒有将小名列入考慮範疇。

我不再将注意集中在秦照庭的身上,因為一個深粉色的紙杯蛋糕已經擺到我面前。

與從前無差的氣味和外觀令我興致盎然。

比想象中更甜膩的口感卻讓我興趣缺缺。

長大後的口味果然與從前不同,紙杯蛋糕還是那種紙杯蛋糕。

只是以前掰着指頭數日子,只為周三吃到一塊點心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這章怎麽都斷不了章,所以前所未有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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