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回答他話的, 也是一個擁有很年輕聲音的人:“侯爺說, 他還得先向陛下請示,這邊關重鎮,一天都離不得守衛的将領, 侯爺他先撥了一批人馬, 準備把留在新城池裏鎮守的副總兵先調回來。宣大總督那裏也請示過了,希望他那邊能替侯爺向皇帝說幾句話。”
藺紹安點了點頭,父親是該回來了,五年期間,每當過年的時候, 就是蠻子軍們進犯最狠的時候。大孟朝的百姓要過年, 那些蠻子們也要過年。他們的生産力只在于牛羊之類, 邊關之外氣候條件使然,加上他們的技術有限, 造不出紡織品、絲綢、茶葉、瓷器等需求品, 光靠着牛羊過日子也不是個事兒,于是在幾年前提出了互市互利的事情。
這是個好想法,說不定能解下多年之間兩方的仇怨。
宣大總督把這個意思傳達給了陛下, 朝廷裏面又分為了兩派,首輔陶維認為這件事情可以做,蠻子們把牛羊馬匹帶過來,我們再把他們需要的東西交換給他們, 兩邊都能獲得利益。但是清流一派的官員認為不可做, 蠻子軍們一向蠻橫無理, 喜歡以搶劫為生,不用指望他們會兌現曾經的承諾。
閻钰山自然支持陶維,那些清流派的官員裏面,誰不知道閻钰山暗中收取了蠻子頭領大筆的好處?這是想把整個大孟朝都往死裏整垮。
皇帝很寵信閻钰山,當然聽了他,以及陶維的話。同意互市的行為。
事實證明确實不可為,原先倒是嘗試了一年互市的政策,這些蠻子們直接拉着大量的牛羊馬匹過來,看上去是要好好做生意。後面直接要求強賣,哪怕大孟朝已經不缺那些牛羊了,他們還繼續拉着大量的牲畜過來。
賣的過程裏,還要帶上打家劫舍的勾當。他們想要錢,還是覺得搶過來更快,還沒有成本問題。
陶維因這個政策的失誤,背了鍋。閻钰山倒是好好的沒有任何問題。
從互市失敗之後,這每一年,邊關九大重鎮就看得更嚴了。害得無數士兵将領們留在邊關,想走不能走,過年期間也得守着,苦不堪言。
若是他的祖母病情再告急一些,侯爺必須要回來,再有個萬一,藺老太太要是走了,宣府總兵的位置就得換人來當。藺偵仲得回家丁憂三年。
那人與藺紹安簡短說了侯爺的近況以後,顧雲瑤了解到,舅舅也在籌備回來的事情,好在藺老太太沒什麽大礙,若是當真有個什麽閃失,舅舅沒能陪在身邊,估計會放在心裏,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他們兩個人又說到譽王府那邊,藺紹安也派人去江西給他姑母送了信。那邊回信比邊關要快,藺月彤的意思是,很快就能重回京城。大概這次譽王也會和她一起回來。
兩個人聊着聊着,說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也是藺紹安十分關注的事情:“可有紀景善的消息?”
顧雲瑤聽到這個名字時,心裏還有點打鼓。顧德珉不許她與紀涼州再有往來,也不知道紀大人究竟做了什麽事情,惹得顧府上下都要與他避嫌。
那下屬道:“屬下已經派人跟蹤了,那位紀公子如今還停留在京城內未走,同時屬下派出的人還發現,東廠那邊好像也有了動靜。”說到這裏,他貼着耳朵和藺紹安低語幾句。
說的什麽,顧雲瑤已經聽不清了,她很想找個機會努力聽聽情況,一只手從拐角處伸過來,掐在她的手腕上。
顧雲瑤收緊指尖,盡量把托盤給端穩了。同時一聲質問的“誰在這裏——”已經傳過來。
她烏黑的眼瞳只好轉過來,藺紹安就看到一身豔色的顧雲瑤,端着托盤靜靜站在角落裏。
好像重回到她兒時的樣子,一雙眼睛直視他的時候,烏亮亮的,睫毛纖長,在眼下淡淡地投出一圈光影。
斜裏從回廊的檐角投下一束光,在這個拐角的地方,還趣味橫生地挂着一個銅腳鈴铛,風一拂面吹來,就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藺紹安望得有點出神,片刻後發現她手裏還端着托盤,上面擱着藥碗,笑了起來:“這些天辛苦你了,但煎藥的事交給司琴墨畫她們去做就可以了。”
說着還要把她端着的托盤和碗都拿來,指尖拂過衣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觸指一片溫熱,顧雲瑤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指心。那動作很渾然天成,叫人不易察覺她是故意這麽做的,倒是避開了兩個人肢體上的直接接觸。
藺紹安也知道她那天說的話是認真的,就是想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然而有些事,并非保持就能夠結束。
顧雲瑤肯定不知道,當他知道她有給他寫過信時,還寫過那麽多封信,他有多麽高興。
正因如此,藺紹安才決定了,有些事不能逼得太緊。
“你這麽怕我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藺紹安輕輕笑着,還是把藥碗執意拿過去,走在她的身側,好像回到五年前那樣,看着她時,就單單是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只有這樣做,她才不會刻意顯得與他生分了。
……
夜色濃重,文軒閣裏面亮了一盞燈,林明惠把平常服侍在她身邊的錦屏和珠翠兩個丫頭全都支走,這些日子以來,方嬷嬷都會在某個時辰過來找她,多是在晚上。
顧德珉已經許久不曾來文軒閣內瞧過她,反正兒子不在她的身邊,趙姨娘就和當年的她一樣,總有各種理由把顧德珉叫到她那邊。
最近更是為了劃一個獨立的院子給文哥兒住而發愁。事态發展如何,都是在一個後宅裏生活,林明惠多少能聽到一點消息。
方嬷嬷看到她幾年期間,為了文哥兒的事情,傷心到面目憔悴,這心裏頭也和被刀子剜了一般疼。
前陣子和她商議的事情,林明惠終于下定決心要去實行,可她又覺得這樣很荒唐,現在的兵部尚書,也就是原來的兩廣總督姚宗平,會答應這種事情?
方嬷嬷聽後覺得林明惠變了,她以前的忍耐還有傲氣,可能是在顧府裏待得太久,居然被磨平了大半。
方嬷嬷說道:“這朝廷的事情,當年小姐您也說過,本就是如此,今日不是他風光,明日就是你風光,認對了主子,做對了事情,就憑有些人的那張嘴,一個馬屁一拍,他還就真能飛黃騰達了。”
林明惠還是覺得不妥當,她原來是林泰的女兒不假,可是嫁到顧府以後,也只是一個姨娘,這人的身份不會因為你原來是誰,如今就還認你是誰,否則也不會有那麽一句“虎落平陽被犬欺”的話來了。
方嬷嬷笑道:“憑大小姐的樣貌,還有小姐您原來的身份,怎麽就不能配那位大人的兒子?再說姚大人主動提出,想接大小姐過門,讓他的兒子娶她。只要您一句話,姚大人立即就可以過來下聘了。”
林明惠原來還有點激動,覺得這件事不是不可為。可那日不小心被顧雲芝差點聽到她們的談話以後,經過近一個月的深思熟慮,她又覺得這件事不可為。
姚宗平的兒子,會願意娶一個庶女?
……
姚府裏面,姚丁霖聽說他的父親把他賣了,不日就要去顧府裏面提親,正在屋子裏頭急得團團亂轉。
他事前暗中調查過,顧府裏面有兩個小姐,大房那邊倒是沒有女兒,兩位小姐是二房——如今正四品官員的顧德珉的孩子。
其中一個已經過了及笄的年紀,另外一個還沒到。
沒到及笄年紀的這一個,是顧府裏面的嫡長女。
姚丁霖起初還以為,以他父親的官職和能力,鐵定是要他迎娶那位嫡出的小姐過門,誰知道暗中得到的消息竟然是,叫他娶一個庶女進門?!
他來回踱着步,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這完全是要把他往火坑裏推,那庶出的小姐給他迎娶進門做妾室還差不多。且不說身份的問題,顧雲芝要比他大整整一歲,他不過才十五歲,是到了該成家的時候,也不至于要娶一個比自己年齡大的人。
他的母親靠坐在迎枕上,看着兒子走來走去,也是一個頭兩個大,想叫他先好好坐下。姚丁霖怒上眉梢:“母親,父親他都快賣了我了,選來選去,這新娘子,居然是個庶出的小姐!”
那能怎麽辦!王氏哀嘆了一聲,她哪裏不知道,姚宗平根本就不愛她。
當初姚宗平出自寒門,還是大家最不看好的庶子。他心比天高,有宏圖大志,就是差沒地方施展抱負。
原本姚宗平的家裏可不看好他這個庶出的孩子,誰能想到,他後來成為了多年前的解元,又是殿試的第二名,那就是榜眼加身。
姚宗平的心裏一直有其他的女人,但是那個女人看不上他,姚宗平就是不娶,想苦守出一個結果。結果呢,那個女人寧願屈身做別人的小妾,也不願意到他的身邊來。不過那也是她家道中落以後的事了。
心灰意冷的姚宗平這才娶她為結發妻子,不然想嫁給他的人,大把大把的存在。王氏只不過是他覺得還合适,可以為他延綿子嗣的一個工具罷了。王氏想提醒她的兒子,別犯渾,說不想娶庶出的小姐為妻,可別忘了,這是姚宗平的決定,更別忘了還有一件事。
王氏道:“你爹當初也是庶出出生,你若羞辱那顧府的大小姐是庶出身份,等同于在羞辱你爹。”
姚丁霖被逼得說不出話來,往常他都能聽聽父親的決定,總不至于害他,如今卻是不願意了。
“連你也幫着爹,她不僅是庶出,她年紀還比我大。你們都不怕被笑話,我還害怕。”姚丁霖憤憤然說完以後,就奪門而出,任王氏在後面怎麽追都沒用。
他叫她別跟着了,他要去定南侯府一趟,定南侯小侯爺也正在為他妹妹的事發愁,反正都是嫁娶一事,姚丁霖覺得找小侯爺商量,準沒有錯。